第97章

  “韓推官的人在檔房焚燒無用的文書,卻誤將我倉曹府庫簿冊給焚毀了。庫內一應糧物、數量多少都記錄在這上頭,隻此一本,現在燒成這樣子怎麼辦?”周初锴十分不滿地質問,氣得還用手拍了拍那殘缺的簿冊,這一拍還有不少黑灰落到了地面。


  韓琦令張昌去查怎麼回事,又請崔茂和呂公弼們稍作等待。


  崔茂自是明白不能耽擱人家處理公事,忙點頭應承,請韓琦先忙。


  隨後,王四娘、萍兒就陸續進屋了,王四娘手裡還捧著一個銅盆,盆內有不少灰燼,依稀可見有幾角燒剩餘的紙。


  “是她們幹的!”周初锴立刻憤怒地指向王四娘和萍兒三人。


  “周倉曹,咱可得講理啊,這簿冊你自己沒管好,搞得我們誤燒了,怎麼能算我們的錯。”王四娘反駁道。


  萍兒道,“我們不過是領了活計,去檔房內幫忙燒無用的文書。那些文書都在地上堆好了的,被告知隻管燒了就是,沒動任何別的東西。周倉曹亂放東西怕擔責,是人之常情,可也不能亂往別人身上推呀。”


  “這怎麼是我亂放東西,檔房我半年都沒去過了。今兒若不是我的屬下偶然看到你們燒了我的府庫簿冊,我怕是還不會去呢。”周初锴隨即拱手,請韓琦評理,“屬下特意問過了,今天的府庫簿冊是韓推官討了來,還請韓推官給個說法!”


  到這時候,崔桃才在一名小吏的帶領下進屋。


  呂公弼和崔茂本打算叫崔桃過來,忽聽韓琦突然質問崔桃簿冊的事兒。


  崔桃好像這才恍然想起來,拍大腿一下,然後忙行禮向周初锴賠罪,“是屬下粗心大意,犯大錯了。之前韓推官命我歸還簿冊,半路我見王四娘和萍娘子去燒文書,就跟著她們說了幾句闲話,結果就忘了,該是把簿冊放到了那些待燒的文書和賬本之中。後來我就走了,想來她們二人燒的時候也沒注意看,就直接投進了火盆裡了。”


  ‘案子’破了,周初锴氣憤得拍拍手,問韓琦這賬該怎麼算,全府就這麼一本簿冊,裡面詳細記載了倉曹府庫所有的東西。


  “有簿冊,才有數。如今都沒了,怎麼看?怎麼查?怎麼有數?”周初锴表示,如果重新清點一遍的話,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精力,卻也不是不可行,但這事兒卻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倉曹的人因為崔桃隨手一焚,就要忙上好久,去哪兒說理去。


  崔茂和呂公弼都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崔桃身上,呂公弼有意幫崔桃的忙,想出人幫忙清點,挽救崔桃的錯誤。卻被周初锴一句給否了,表示開封府的府庫,絕不能由外人來盤查,否則這事兒就成了他的失職。


  崔茂則因為崔桃犯此錯誤,叱罵她丟人,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女兒。當初不清不楚地離家出走,後惹了大案坐牢,給崔家丟盡了臉。再之後她總算有幾分能耐,將功贖罪了,找回了點臉面,結果如今又犯下這樣的大錯。叫他和整個崔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呂公弼忙請崔茂息怒,他幾度欲言又止,很想告訴崔茂,崔桃當年並非離家出走,她是被劫持。可崔家的事兒還沒查清,崔家還有個人沒揪出來,他承諾過崔桃不說,他自然不能言而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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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桃聽著崔茂的謾罵,低頭不吭聲。


  周初锴見崔茂比自己罵得很,也不吭聲了。


  “周倉曹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才會滿意?”呂公弼問。以他宰相之子的身份,他相信周初锴會給他一個面子。


  “既然是呂二郎為她求情,那我也不好說什麼,這事兒便算了吧。”周初锴無奈地嘆口氣道。


  “自然是不能算了。”韓琦淡聲道,“誰犯的錯,誰領罰,誰補救。”


  說罷,韓琦就看向崔桃。


  呂公弼聞言,忙道:“可她——”


  “三位御史正在包府尹那裡做客,呂二郎可要想清楚,今日這遭求情最後是否真能幫上忙。”韓琦掃了一眼在場眾人,門外還有好幾名正待命的衙役和小吏。


  呂公弼也瞧了瞧四周的情況,明白這場面這多人,秘密肯定是保不住,自己如果硬攬事兒,會給他父親添麻煩。


  崔茂這時拉住呂公弼,皺眉道:“不必為她如此,用不著,不值!便聽韓推官的意思,叫她自己補救自己的錯處去。”


  一直低頭裝認錯狀的崔桃,聽崔茂當眾人面這麼說她,差點沒忍住。


  韓琦便令崔桃擔起責任,將府庫所有物品一一清點記錄清楚為止。


  這一句話乍聽倒是簡單,殊不知著開封府的倉曹府庫裡有多少東西,在場的隻有韓琦和周初锴最清楚。畢竟是大宋都城,全國排第一的府衙,東西自然多。包括糧草在內,還有數以千計甚至萬記的各類其它東西,且不說別的東西了,隻墨和砚這塊就近百類,並且每一種記載的時候種類、數量、出處和所放的位置都要列清楚。


  但是沒在開封府當過官的人,自然是不太清楚具體情況,比如呂公弼和崔茂。他們都料到庫房的東西應該挺多,卻也以為不過清點幾日就完畢的那種‘多’。


  韓琦問周初锴,對這處置可還滿意。


  周初锴卻沒應承,而是詢問看向呂公弼:“倒是可以,不過若呂二郎覺得這處置不合適,不用了也行。”


  呂公弼也意識到自己的求情,令周初锴開始顧忌他的身份了,反而更加警惕了,覺得自己不好給父親添麻煩。畢竟他如今跟崔桃的婚事,他母親還是不願意的。若再因為崔桃的事給他父親增了麻煩,隻怕阻礙會更多。


  “即是她該負的責,周倉曹倒不必為此顧忌。”晚兩日離開開封府罷了,倒也不是不能等。


  “好,那這賠罪書可少不了,這事兒責任不在我。”


  崔桃便寫了賠罪書給周初锴,周初锴這才消停了,跟眾人告辭。


  韓琦隨後也告辭,給崔茂和崔桃父女相聚的機會。


  當屋子裡隻剩下崔茂、崔桃和呂公弼的時候,崔茂蹭地起身,抬手就要朝崔桃臉上打。


  “你個混賬東西,你到底要給我惹多少事!”


  “若嫌我礙眼,何不寫下一紙文書,和我斷絕父女關系。”崔桃憋很久了,乍然抬眸看向崔茂的時候,目光裡透著冰冷的犀利。


  崔茂怔住,被崔桃這般冷靜的眼神兒給嚇了一跳。


  呂公弼隨即意料到事情哪裡可能不對,瞧她這態度,剛剛發生的事怕不像是一個無意間的錯誤?


  崔桃犀利的目光隨即掃向呂公弼。


  “上次跟你講明白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你當你通消息給我父親,帶我回家,一切便都會如你的意了?”崔桃反問呂公弼,“我的意呢,誰在乎過?打著‘心悅’的幌子,行自私自利之舉。你比我道貌岸然的父親,隻好了那麼一點點。”


  崔茂立刻氣得吹胡子瞪眼,拍桌指著崔桃:“你這個大逆不道的孽障,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難聽麼?原來父親也知道‘惡語傷人六月寒’的道理?我還以為你罵我,說我‘不值’的時候,不懂呢。”崔桃接話道。


  “你——”崔茂氣得臉色通紅,以至於咳嗽了兩聲。


  “有說錯麼?不過是直言無諱,在講實話而已,向來我小時候父親也該教過我做人要言行一致吧。坐大牢的時候,沒見您老問候一句,甚至連我能不能吃到飯、會不會餓死都不關心。如今我將功贖罪,不坐牢了,有用了,又假裝慈父地過來接我。再見我再犯錯,又翻了臉,何其諷刺。”


  崔桃反問崔茂可知什麼是父愛,什麼是親情。


  “你榮耀時便巴結討好,你落難時便棄若敝履。這不是親情,也不是父愛,這比狐朋狗友泛泛之交還涼薄。”崔桃垂下眼眸,思量了下,復而看向崔茂,“由此看來,您對我母親想來也沒有多少真情。”


  對親生女兒尚且可以如此無情,更不要是對跟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妻子了。自私的人隻要自己的感受和臉面,沒發生什麼事的時候,看不出什麼,有事了,才曉得‘患難見無情’。


  呂公弼被崔桃言語諷刺了一番之後,本來挺惱怒,但聽她說了崔茂那一番話之後,他才恍然反應過來,確實如此。如崔茂這般的父親,確實對崔桃沒有多少真情在的,而他卻在得知崔桃赦罪的消息後,第一時間把崔茂領了來,讓她面對。


  可是她終究是崔家的人,難不成一輩子不回去?


  “你這個孽障,你居然還有臉胡沁,忤逆頂撞自己的父親!當初的你娘生你的時候,真是該把你掐死的!”崔茂要呂公弼把腰間的佩劍給他,今天他便在這殺了孽女,一了百了。


  呂公弼當然不會同意,忙拉住崔茂。


  “父親最好乖一點,別再開封府大鬧,沒聽韓推官說,那還有三位御史在包府尹那裡做客呢?您殺我,確系不犯法,可犯了名聲也不好啊。名聲不要了?我可不會老老實實地甘心受死,在死之前,我定要把心中的不甘報復回去。比如跑出去瘋喊,父親為巴結權貴,比我屈從於呂二郎做妾。”


  崔桃退了幾步,靠在門邊,瞧她那樣子,似乎隨時都準備著要跑出去大喊。


  崔茂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了,特別是當她聽到崔桃威脅自己的話。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是不是瘋了?我怎麼可能讓你給人做妾。”


  “反正怎麼毀父親名聲,怎麼能讓外人聽了之後深信不疑,我就怎麼說。”崔桃無所謂道,“所謂的禮義廉恥,所謂的普世道德,在我這沒有。我隻懂得一個簡單的道理,不論是誰,不論至親至疏,別人敬我,我亦敬之,別人不敬,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崔茂氣得嘴唇慘白,抖著的手,指了指崔桃,正要再說話——


  “父親若不信,大可以試試。反心我牢也坐過了,臉面早就沒有了,我沒什麼輸不起的。”崔桃無所謂地對崔茂聳了聳肩,“燒府庫簿冊一事,已是我對外給父親最大的體面。拿這個理由對外說,暫且無法接我回家,挺好的。”


  “崔桃,你不是要斷絕父女關系麼,行,我成全你。”


  “姨父!”呂公弼忙勸崔茂三思。


  “行呀,那我要改姓韓。”


  呂公弼和崔茂一聽‘韓’,當即都震驚地看向崔桃,他們立刻都聯想到了韓琦,莫不是……


  “我要讓韓二郎做我大哥,這世上真心對我好的人,大概也就隻有姓韓的了。”崔桃決定再撒一點狗血進去。


  韓二郎?崔茂疑惑了,據他所知,韓琦排行六。


  呂公弼卻立刻反應過來崔桃說誰,狠狠皺著眉頭,對崔茂解釋道:“她說的是韓綜。”


第51章


  聽張昌回稟,說崔茂和呂公弼都是臉色鐵青著離開,特別是崔茂,走的時候手還有點發抖,似乎氣得不輕。


  韓琦一笑置之,便專注忙自己的事務。


  張昌卻是很好奇崔桃在屋子裡跟那倆人說了什麼,才不過片刻的工夫,就把原本挺氣派的崔茂給氣成那副樣子。這能耐他若是學會了,以後他跟在六郎身邊處理事情的時候,豈不是更加如魚得水?


  張昌靈機一動,回家問方廚娘討了一小壇蜜漬梅花給崔桃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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