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阿昭,”他的唇角微微抽搐,“你不會的。”


  他絕不相信,她會為了那個陰神,連自己的命也不顧。


  她不是那種人。


  她哪有什麼真心,那麼多年感情,她能說斷就斷。


  她不可能有那種真心的!


  近了,近了……


  瞳仁急遽收縮,劍尖急遽放大。


  森寒威壓,勢不可擋。


  晏南天握劍的手微顫。他定了定神,手背青筋暴綻。


  她還不退!再不退,便無可轉圜了!


  他顫抖的視線深深望進她的眼底。


  他看見了無可挽回的堅定決絕。


  殺意凜然!


  她不是在試探,不是在跟他打心理戰,她是當真不惜與他同歸於盡。


  原來她是有心的,她也可以那麼愛一個人,愛到為他死。


  隻可惜那個人不是他,他這個失敗者,未能真正贏得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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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究是他錯過了。


  那一霎,晏南天心如刀絞,透骨冰寒。


  刑天劍尖抵上了封印。


  “錚——咔!”


  龜裂紋炸開。


  在這樣近的距離,四目相對時,幾乎可以用眼睛說話。


  ‘阿昭,阿昭!我們那麼好!我們曾經……那麼好!’他哀求地凝視她,‘阿昭……不要!’


  雲昭眸光冰冷。


  她從來也不是舍生取義的聖人。


  但,該她的責任,她絕無可能推卸。


  如果換回阿爹阿娘的代價是她的性命,她可以付,必須付。


  這就是她該走的路。


  “錚——”


  恐怖的劍息下,封印寸寸破碎。


  當它徹底碎去的那一霎,借著可怕的慣性,兩把勢若萬鈞的劍,都會送進對方心髒。


  ‘晏南天,相識一場,我來帶你上路了。’


  她的眼睛裡沒有半絲溫情。


  那些過往,在她這裡早已化作死灰,再不能掀起一絲波瀾。


  晏南天這麼了解她,自然能夠讀懂她冰冷的眼神。


  ‘阿昭,原來我早已,徹徹底底,失去了你。’


  ‘沒有你,我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阿昭……阿昭啊!’


  他是可以先一步刺穿她的心髒。


  像她這麼烈的性子,必定不會因為疼痛而手軟。他即便不死,也要重傷。


  塔階上重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死在別人手上麼?


  那不如讓她殺。若這世上有一個人讓他心甘情願,那隻能是她。


  晏南天慘笑。


  封印破碎,一片片陣光向四周散落,像碎鏡一樣。


  光芒照亮了他的眉眼。


  心痛如絞,愛意熾盛,他忽地搖了下頭,衝她笑開。


  劍,到了。


  “錚——噗呲!”


  “錚——鐺啷。”


  雲昭手中重劍,一貫到底。


  晏南天盯著她,口中鮮血狂湧,身上紫氣溢散。


  隨著長劍送到了底,她握在劍柄上的手,停留在了近乎親密的距離。


  那麼近。


  雲昭等待的劇痛並沒有降臨。


  她愣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最後一瞬間,他松開手,棄了劍。他甚至很有風度地把手臂向一側攤開,沒碰她身體。


  雲昭吃驚地盯著他棄劍的手,片刻,緩緩轉動眼珠,與他對視。


  刑天劍貫穿心髒,他的生機瘋狂消逝。


  “你……”雲昭皺眉,“我用得著你讓?”


  因為疼痛,他的眼珠與臉皮都在不自覺地顫抖。


  他就要死了。


  瀕死時,他吐著血,扯出笑容,一字一頓地開口,對她說出此生最後一句話。


  “阿昭不要哭,我是真的狐。”


第118章 曾經注定


  “阿昭不要哭,我是真的狐。”


  晏南天嘴裡湧出大股鮮血,雙眼一瞬不瞬盯著雲昭。


  痴迷、不舍、心疼,還有別的什麼。


  他已經站不穩了。


  當初他寫給她的話本故事裡,女子以為自己的夫君是殺了全村老少的狐妖,往他心口捅了一刀。


  其實狐是女子自己。


  這個故事曾讓雲昭悵然。


  她轉動視線,對上晏南天瀕死的眼睛。


  “晏南天,”她輕聲告訴他,“你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他的視線已然渙散。


  他眉心微微蹙了下,用盡全力凝聚意志,想要聽清她在說什麼。


  雲昭很溫柔地往外抽劍。


  她說:“狐殺了全村人,那個男的憑什麼替鄉鄰原諒?他的情情愛愛,就比旁人的性命更重要?”


  寫下這個故事的晏南天,似乎也理所當然地以為,隻要有他的愛,哪怕親族死絕,雲昭也可以很幸福——就像故事裡,俊秀男子為愛原諒。


  “晏南天。”


  雲昭笑著搖頭,“這樣的末流故事,當然打動不了我。”


  她的眼睛對他說:你這樣的“愛”,當然也打動不了我。


  晏南天身心俱震。


  長劍離身,他再無支撐,緩緩委頓下去。


  他的瞳眸徹底黯淡,身軀脫出長劍,仰面摔下。


  帝袍跌落塵埃。


  “嘭。”


  雲昭偏頭,見鬼神定定望著她,黑眸沉靜如水。


  她匆匆點了下頭,長劍一挽,蕩出道道劍風,將神官們撵得雞飛狗跳。


  她哈哈大笑:“你們完了!旁的人太上或許不記得,就你們這幾張臉,他可是看了幾十年!”


  眾神官:“……嘶。”


  瘋狂抱頭逃竄。


  鬼神:嘖。


  他笑吟吟湊上前去,挨個認人。


  雲昭清空祭壇,反手握劍,將這柄散發出森然威壓的兇劍轟然鎮向祭壇!


  “錚——嗡——”


  劍尖過處,仿佛牽引著天地共振。


  雲昭道:“這活你熟,去吧!”


  刑天劍靈:“錚!”


  黑光一閃而逝,徹底沒入祭壇。


  頃刻間,整座通天塔嗡嗡震顫了起來,青金塔壁符咒亂閃,沁出血般的顏色。那血色瘋狂蠕動,衝著她無聲嘶吼咆哮。


  祭壇下方,便是魔神骨灰壇。


  耳畔有亂風呼嘯,經幡翻飛,血般的符咒絲絲縷縷聚向祭壇。


  虛空之中,隱約浮起了一個流光圖案。


  大封咒。


  最後一個大封咒。


  *


  “砰”一聲震響,雲滿霜從高處跳了下來,落到塔底。


  站定,抬頭,望向祭壇。


  臉皮忽然一抖。


  這場景,恁地眼熟!


  隻見自家閨女大大咧咧踩在祭壇上,半點敬畏的樣子都沒有,手指一抬,利落倒畫大封咒。


  她緊抿的唇角、堅定的眼神,與六歲那年幾乎一模一樣。


  雲滿霜眼皮重重一跳。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當年這禍闖得太突然,忙著替她善後,竟不曾留意她當時的表情動作——這麼決絕,這麼嫻熟。


  整座巨塔轟然一震。


  封印,破!


  “嗚——嗡——嗡!”


  地底傳來恐怖悶震,地動山搖。


  “咔、咔、咔。”


  祭壇開裂,刑天劍拱著第十隻骨灰壇子浮了上來。


  當年晏清平以十件舊物召回人皇三魂七魄,建十座祭壇將他分魂鎮壓。


  今日封印盡數解除,他要回來了。


  “昭昭當心!”雲滿霜忽然大吼。


  雲昭感應到了。滿壁蠕動的符咒凝成了一隻巨大的血手,兜頭向她拍了下來。


  腥風呼嘯,暴怒而氣急敗壞。


  雲昭不慌不忙。


  她彎腰撿起刑天劍和骨灰壇,甚至還有闲心探出手,替晏南天拂上了眼皮。


  順手拿走他的記憶。


  腥風血咒已至身後,忽然之間,不得寸進。


  雲昭直起身,餘光瞥見一角華服。


  太上真神靜靜站在她身邊,替她撐起盛大而無聲的禁界。


  有他在,這世上再無任何東西傷得了她。


  他抬了抬手,刑天劍化作流光,掠入他的掌心。


  反手,震劍。


  “錚。”


  血色符咒發出吱吱的尖叫聲,恐懼地收縮後退。


  雲昭揚起頭,看他天人般的側顏。


  這個家伙隻要不張嘴說話,總能讓她反復一見鍾情。


  東方斂淡淡瞥下一眼:“你們走。”


  雲昭:“嗯。”


  說話了,居然還沒破功!他可以啊!


  隻見他提劍、瞬移,帶著殘影出現在塔中各處,將那些血色符咒斬得七零八落。


  雲昭趁機招呼上雲滿霜一行,順著塔階迅速撤離。


  到了塔外,隻見通天高塔左右震蕩,京都大地仿佛被擂響的皮鼓,人們站立不穩,紛紛往城外逃。


  雲昭抱著骨灰壇,站穩,回身。


  塔中不斷爆出驚天劍氣,摧金斷石的撞擊聲蕩出千裡。


  雲昭心口靈覺微動。


  她思忖片刻,垂眸,意念潛入晏南天的記憶世界。


  *


  初次見面,殿中一片燦爛喧囂,晏南天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孤零零坐在那裡,眼神很淡,整個人看上去清俊、沉靜而寂寥。


  好眼熟。


  雲昭發現,他這個樣子竟然有點像“清平君”。


  小雲昭驚奇地瞪大雙眼:“這個哥哥好生眼熟!”


  他坐在影子下面,她看不見他陡然攥緊的手掌,以及垂眸掩住的野火。


  雲昭手指輕拂,掠過一幕幕畫面。


  原來所謂青梅竹馬,隻是她一個人的單純美好。


  他是真的挺痛苦、挺折磨。


  他恨秦妃,連帶著恨上了明豔張揚的她。但他絕不敢得罪她,他需要她的偏愛與庇護,需要她龐大的家族站在他身後。


  他就這麼擰擰巴巴地喜歡上了她。


  他恨自己,覺得自己對不起生母,夜裡咬住枕頭,像野獸一般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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