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沈悅低頭看了看,果真見付成給她取的酒碗裡其實就微微蓋了蓋底。都說軍中的酒烈,沈悅光是聞了聞都覺險些嗆到。


  所有將領手中的酒碗斟滿,校場上士兵手中的酒碗也近乎都斟滿。


  而後,有士兵擊鼓。


  鼓聲落,整個大營中再次回到了早前的安靜中,除卻嗶啵燃燒的火堆聲,沒有旁的聲音。卓遠端了酒碗上前,在三軍陣前,說著奮勇殺敵,保家衛國,北御羌亞,守護一方安寧,死而後已的話……


  他的話很長,有慷慨激昂,氣壯山河,也有悼念死去將士的悲壯。


  但在這一刻,所有的激昂,悲壯,都沉浸在這手中滿滿一碗酒的酣暢淋漓裡。


  沈悅從未如此安靜得看著他。


  她見過他熊孩子的一面,也見過他待府中孩子的耐性溫柔,見過他遇事時的沉穩有度,也見過他在思念過世父兄時候的悲慟,但眼下,似是又一個不同的他,一個越加豐滿,越加有血有肉的“少年”,無論時光如何待他,他永遠是那個“少年”清之,“少年”卓遠……


  一碗飲盡,整個校場上都是,“北御羌亞,保家衛國!”“奮勇殺敵,死而後已!”


  沈悅微微眼紅。


  喉間咽下半口烈酒,稍微有些嗆住,卓遠伸手扶她,手中偷偷。


  除夕夜,軍中不醉不歸。


  酒過三巡,大營中唱歌的有,說思念妻兒的有,說想念過世家人和戰友的有,也有一碗接著一碗,大喊著慷慨付國難,醉臥沙場的也有……


  一年中,隻得這一日是可以不醉不休的。


  一輪輪的將領和士兵上前敬酒,沈悅數不清卓遠喝了多少酒,校場前方的篝火燒得正旺,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剛好映出一抹精致的五官與輪廓,好看得令人動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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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說是酉正走的,但到了戌時正還未起身。


  天空中下起了鵝毛大雪,看樣子,今晚要有場大雪……


  卓遠吩咐付成去備馬車,沈悅扶他回寢帳中。


  “你沒事吧?”沈悅擔心他。


  寢帳內點著燈盞,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營帳上,卓遠笑道,“沒事,今日高興。”


  卓遠應當有些酒意上頭,一面拿了一側的毛巾洗臉,一面嘆道,“今晚有些遲了。”


  回巒城,馬車要兩個時辰。夜路還要走得慢些,恐怕要兩個多時辰,等到巒城的時候,應當到子時了。


  卓遠放下毛巾,沉聲朝她道,“我讓馬車走快些,急行軍,路上可能會顛簸。”


  沈悅雙手背在身後,點頭。


  卓遠又道,“這麼大的雪,不知道路上情況,我是擔心回不去。”


  沈悅微訝,她方才險些都忘了。


  沈悅行至寢帳門口,撩起簾栊,果真見鵝毛大的雪花還在落著,這樣的速度在邊關很快就能積雪,這還隻是大營處,不知道途中是否已經積雪了。


  恰好,付成折回,“王爺,雪下大了,剛才從巒城回來的人說了,路上積雪了,他們後一段是步行回來的,眼下,還不知路上還能不能過馬車……”


  沈悅心中微沉。


  驛館中的幾個孩子肯定在等,許是守歲都不會睡。


  卓遠又問起了近況,付成搖頭。


  總而言之,今晚走不了了……


  卓遠緘默良久。


  今日軍中年關,都是徵戰在外的軍中將士,他不得不在;但驛館中還有平遠王府的孩子在,他們千裡迢迢從京中趕來巒城,就是為了見他,今日年關,一場大雪,讓他最終無法兩全。


  卓遠心底似綴了一塊沉石一般,站在沙盤前,許久未說話。


  付成退出了寢帳。


  沈悅也行至沙盤前,“下雪好啊,瑞雪兆豐年,不是嗎?”


  卓遠轉頭看她。


  沈悅拿了一面紅色的旗幟插在巒城上,溫聲道,“其實,阿四、小五他們幾個真的很想你,能見到你,心中就已經很高興了,隻不過天公不作美,但隻要能見到六叔和舅舅,早一日,晚一日又何妨?”


  卓遠喉間微咽。


  沈悅繼續笑道,“而且,清之,寶貝們都長大了。不光會哭會笑,會玩會鬧,也會替別人著想,別小看他們。”


  卓遠低眉笑笑,眼中有碎芒盈盈。


  沈悅又拿了一枚旗幟插在京中方向,“隻要你平安,早些晚些回京都無妨。”


  隻要平安就好。


第214章 盼重逢


  途中積雪, 暫時沒有辦法回巒城。


  付成是說,要等明日晨間再看,許是明日晨間, 還是積雪封路, 過不了馬車, 隻能徒步。


  沈悅怕冷, 不能在大雪中徒步。


  卓遠沒有離開大營,便重新去了校場處。


  今日年關, 軍中回通宵達旦。


  軍中將士見了他回來,都很熱情, 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高歌與拼酒。


  沈悅先前還不怎麼覺得,方才回了寢帳中,才覺得因為這身沉重盔甲的緣故, 一身酸痛。


  今晚她不準備再出寢帳了, 她就飲了早前那一口烈酒,眼下腦海中還有些暈乎乎的, 脫下身上的鎧甲, 放在一側, 仿佛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年關守歲。


  沈悅在案幾上點了一枚長明燈。


  今晚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校場附近, 寢帳這裡其實來來往往的人不多。


  起初有人路過時,聲音稍大些,沈悅還是會緊張。


  慢慢的,酒意上頭,沈悅趴在案幾上, 守著長明燈睡了。


  她原本就困,又飲了些酒,夜色又深, 正是好睡的時候,等卓遠回到寢帳時,沈悅不知道已經跪在案幾前趴了多久,整個人都困得睡著了,卓遠都到她近前,她也沒醒,是睡熟了。


  卓遠有些愧疚。


  他若不是想著好玩,帶她來看軍中包餃子下餃子,她就不必同他折騰這一趟,年關守歲,竟然困得趴在長明燈旁睡著,也不怕火光燒著她頭發……


  寢帳中旁的燈火都已熄滅,隻留了這盞長明燈。


  卓遠將長明燈放在稍遠的一側,案幾夾角內,火光照不到他們身上,也不會將影子映在寢帳上。


  他抱她到床榻上,她也未醒。


  他給她將被子牽好。


  長明燈不能滅,他重新將長明燈放回案幾遠處。又在木架一側的臉盆處簡單洗漱,而後也寬衣上了榻間。


  被子裡,他替她松了厚衣裳。


  他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她的呼吸聲一直均勻,他將她的衣裳放在不顯眼處,而後,才側身攬了她在懷中,下顎抵在她頭頂,將她整個人環在臂彎裡,心中充溢了溫暖與踏實……


  不知過了多久,她翻身,頭靠近他胸前,而後沒再動彈過。


  他抱緊她,似抱緊最珍貴之物。


  子時了!


  邊關不似京中,沒有煙火,隻有大營中巡視的士兵敲著梗,提醒著時辰。


  “阿悅,新年好。”他吻上她額頭,溫和道,“我們守歲了。”


  沈悅未醒。


  但呼吸聲依舊平穩,緩緩落在他的心口上。


  他再次吻上她額頭。


  ***


  沈悅隻覺這一覺睡得極好,仿佛睡了許久一般。


  醒來的時候,陽光不算刺眼,被窩裡很暖,身上沒有昨天那身沉重的鎧甲,窩在被子裡,暖洋洋的不想起來。呵欠來時,又伸手伸了伸懶腰,而後又重新窩回被子裡,側著身子,如果一隻慵懶的貓咪一樣,蜷在被窩裡,將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也一直沒睜眼。


  再醒的時候,仿佛陽光都已經有些刺眼。


  沈悅微微睜眼,見到並不熟悉的寢帳頂端和帳內的陳設,忽然醒了。想起昨晚大雪封路,過不了馬車,他們留在軍中大營裡,她也似是迷迷糊糊有印象,卓遠抱了她到床榻上,醒來就是這個時辰了,卓遠不在寢帳中。


  沈悅不敢一個人在寢帳中睡太久。


  坐在被窩裡,一點點將衣服穿上。


  而後去了一側洗漱,才重新穿好了那身盔甲,帶上帽子,這才撩起簾栊出了寢帳。


  近衛在寢帳是普通事,來來往往和巡邏的士兵,也並未朝她這裡看過來,倒是付成一直守在寢帳外,不敢離開。


  自從她來,卓遠就一直讓付成跟著她。


  眼下,見沈悅出了寢帳,付成才輕聲喚了聲,“夫人。”


  “卓遠呢?”沈悅問。


  付成應道,“晨間來了緊急軍情,王爺去了主帳,眼下還未回來。”


  聽到緊急軍情四個字,沈悅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想起昨晚校場上的慷慨高歌,還有數不清的將士,用酒水祭奠逝去的戰友,沈悅的心,忽得沉入谷底。


  “夫人,融雪了,外面天冷,您在寢帳中稍等,末將取早飯來。”付成思慮周道。


  “好。”沈悅也沒多問,怕給付成添亂。


  回到寢帳中不久,付成端了早飯來。


  沈悅隨意用了兩口,就聽到門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她聽得出卓遠的腳步聲,停在寢帳外,應當是同付成問起她的事,正要撩起簾栊入內的時候,“將軍!”


  似是有人又喚住他。


  兩人說了稍許話,沈悅聽不大清楚。


  很快,卓遠撩起簾栊,入了寢帳中,他們二人已經親近過,他寫在臉上的情緒,她不會看不出來。


  “卓遠?”沈悅心中凝重。


  卓遠上前,聲音略微有些發沉,“阿悅,我不能同你回巒城了,今日晨間有軍情,羌亞集結大軍壓境,昨日被困在暴風雪裡,今日風雪散了,這場仗要繼續……”


  他未說完,她上前擁他。


  他亦擁緊她,喉間咽了咽,沉聲道,“巒城也非久留之地,我讓付成現在送你回巒城,你帶著孩子們今日就啟程回京。陶叔早前在軍中,你把我剛才告訴你的那翻話同陶叔說一遍,他自然就明白了……”


  “我舍不得你。”沈悅低聲。


  她的聲音,似一把鈍器劃過在他心底。


  卓遠聲音更沉了幾分,“我也舍不得你們……尤其是你……”


  沈悅其實淚盈於睫,但寢帳裡,她不敢出聲。


  “阿悅!”他抱緊她,“別再來邊關了,我會擔心的。”


  沈悅哽咽,“你要平安回來,你答應過我的……”


  他狠狠吻上她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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