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的腿大夫都說今後無望站起來,仕途是斷了,楚言歸想過自己要想出人頭地,就隻能成為別人麾下幕僚,而慕玄青當年所注的《六韜》,則是所有謀士都奉若圭臬的。


  楚言歸從前被姜夫人寵著,姜尚書又鮮少過問他的課業,他在書院跟一眾紈绔鬥雞走狗,肚子裡的墨水少得可憐,做篇文章簡直是要了他的命,更多的時候是讓家裡的書童代寫。


  如今他想一步成才自是不可能,看這本兵書注集都吃力得很,隻不過還是每日都逼著自己看,有不懂的地方,他就問老秀才,老秀才能給他字面上的解釋,而楚忠和楊岫邴紹等人是在軍中待過的,可以把一些他和老秀才都不知道的東西很形象的描述出來。


  如此,這兵書注集雖然枯燥,但他慢慢的倒也看得懂。


  老叟見楚言歸面色沉著,心中倒是對他有幾分欣賞之意,他如今雖不為人效力了,躲在一隅賣酒,可外面的消息他還是知道個七七八八。


  楚家舉家離京,天子震怒,如今楚家定居西州,這古董羹東家是個姓姜的年輕姑娘,少年又與那丫頭面容肖似,老叟幾乎是瞬間就猜到了楚言歸的的身份。


  他問:“當年淮溪一戰,淮安侯臨陣逃脫,武侯世子為給淮溪百姓爭取撤離時間,在牲畜尾巴上綁了掃帚,帶著兩千親兵趕著牲畜前去迎敵,敵軍遠看是支精銳部隊,其後塵土漫天,似有數萬人馬,最終不戰而退。此計精妙否?”


  這是慕玄青年少時的揚名一戰,不少兵家都以此計為典故。


  楚言歸以前雖不學無術,可京城就那麼大點地方,哪能沒聽過幾句少年英雄的武侯世子這些赫赫戰功。


  慕玄青在標注這冊兵書時,有的地方也舉了不少本朝或前朝的戰事為例,老叟說的這一戰,也在其中。


  楚言歸不知老叟為何突然問起這些,但看著老叟一雙蒼老卻銳利的眼,不知怎的,他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自是精妙的,不過我覺得冒險了些,若是敵將是個好戰的,這一戰便必輸無疑了。”


  老者徐徐誘他:“那你以為,當時戰況該如何是好?”


  楚言歸挪不開視線,像是被老叟的一雙眼攝住了心魂,“堵了淮溪主幹道,誘敵渡江時,再疏通溪流泄洪。”


  老叟目光變得尖銳而嚴苛起來:“敵軍淹於洪水之中,淮溪所有良田屋舍還能幸免於難?”


  哪怕明知老叟的責備來得莫名其妙,但楚言歸心中還是莫名一驚,仿佛是一道驚雷炸響在耳畔,震得他體無完膚。


  楚言歸迎著老叟的目光,眼神戒備而又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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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忠搬完酒壇子,就見一老一少在櫃臺處,神情微妙。


  他上前道:“老人家,裡邊去烤烤火吧。”


  老叟一身的威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慈祥貪嘴的賣酒翁。


  他轉身對楚忠道:“給我煮個羊肉鍋子,烤完火想吃點暖胃的。”


  老叟去了後邊的院子,楚言歸放在櫃臺上的手才微微顫抖了兩下,把那本兵書偷偷放到了櫃臺下面。


  在他說出答案後,老叟那個眼神,讓他莫名地畏懼,比當年逃學被夫子抓到時更甚數倍。


  他不禁懷疑起來,這真的隻是一個普通賣酒翁麼?


  不等楚言歸多想,池青也進店來,楚言歸不認得他,但楚忠認得。


  楚言歸見楚忠對池青頗為恭敬,等楚忠到櫃臺前時,便低聲問了句:“方才進店的年輕公子是何人?”


  楚忠壓低了嗓音耳語:“是遼南王麾下的軍師。”


  遼南王跟前的紅人,那是整個西州的權貴都得上趕著去巴結的人物。


  楚言歸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從一旁的書簍子裡隨便撿了本詩集看。


  須臾,老叟從院中過來,咋咋乎乎跟池青坐一桌吃起了涮羊肉,還把店裡姚廚子的招牌菜都各要了一份。


  楚言歸坐在櫃臺處,面上波瀾不驚,可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這老叟跟池青是熟人?


  雖然坊間一直有傳聞皇帝跟遼南王不合,但遼南王到現在都還沒有舉事,他看了禁書,若是這二人發難,給阿姐招來麻煩可如何是好?


  一時間楚言歸也有些後悔,他怎知那老叟一眼就瞧出了他看的是何書?


  他惴惴不安時,老叟跟池青在一旁吃羊肉湯鍋吃得滋滋有味。


  老叟問池青:“門口那少年郎,你覺得如何?”


  池青涮起一片羊肉就往嘴裡送:“長得挺俊的,不過比起小爺略遜一籌。”


  老叟說:“淮溪之戰,他說當借淮溪之水攻敵。”


  池青下筷子的手一頓,回頭看了楚言歸一眼,正好楚言歸也看著這邊,二人目光交接,很快又都移開了視線。


  池青用筷子扒拉著盤子裡的魚羹,渾不在意般說了句:“狠勁兒挺足的。”


  凡用兵之人,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隻要能用更柔和的的手段去解決問題,都不會劍走偏鋒。


  前朝歷代,也有過屠城的戰事,但一直為後世所譴責,所以在現世的兵法上,都講究“仁武”二字。


  當年淮溪一戰,是慕玄青和淮安侯一起鎮壓反賊,反賊攻城略地時為了奪得民心,尚且打著攻下城池後不動城內百姓一磚一瓦的旗號,守城的官兵若是阻擋攻勢損害了百姓的利益,自然也會失了民心。


  楚言歸說的法子好,可以擊潰敵軍,但百姓會怨聲載道,便是勝了,後面也會留下一堆爛攤子。


  封朔就是太雷厲風行,在戰事用了不少極端手段,才落得個殘暴不仁的名聲。


  老叟看著池青,眼底浮現出幾絲悵然:“你兄長去時,你也才像他那般大。”


  池青端起湯盅喝湯,許是因為太燙了,他咧了咧嘴,似乎在笑,眼底卻有些微紅:“兄長心腸若狠辣些,也不至於是那般結局了。”


  武侯世子慕玄青,生來就風光霽月的一個人,他是多少京都閨秀做夢都想嫁的如意郎君,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生平的最後一戰,就是因為他太仁厚,太君子,才著了別人的道,險些讓封朔也一並死在那裡。


  池青聽老叟說這些,大致猜到封朔跟老叟交代過什麼了,他道:“老頭子你想收徒就收,跟我磨嘰作甚?我還能背地裡為難他不成?”


  老叟道:“聽說他連四書都還沒看完,前期自然得交給你帶。”


  池青一口肉噎在喉嚨裡,險些沒給憋死,他怒目而視:“你自己接的差事你自己整,別想推給我。”


  他端起杯子往嘴裡灌茶時,老叟幽幽道:“謝家丫頭又來信了。”


  “噗——”


  池青一口水噴出去了大半,還是被嗆得不輕,他用手巾狼狽抹了一把臉:“我教還不成麼,你那邊別往京城回信。”


  楚言歸不知他們二人在細說些什麼,隻是瞧著他們時不時又看自己一眼,心中到底是有幾分不安。


  如果……他們真要為難阿姐,店裡有邴紹和楚忠在,二人功夫都不錯,倒是可以拿下他們,但怎麼善後,這超出了楚言歸的能力範圍,他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


  姜言意回來時,池青二人還沒離去。


  進店看見楚言歸在櫃臺處,神情陰鬱,她當即問了句:“不是讓你在房裡好生歇著麼,怎到店裡來了?”


  楚言歸沒說自己是想幫她看賬,笑道:“在房裡悶得慌,出來透透氣。有個送酒的老翁來店裡了,正跟熟人用飯呢。阿姐回來了,生意談得可還順利?”


  姜言意瞟了一眼櫃臺上的賬本,見明顯是核算過的,就知道楚言歸到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幫自己。


  都是親姐弟,她知道楚言歸這麼說,是怕自己不讓他操勞,她答道:“挺順利的,不日便可開工了。”


  那面坊東家欠了不少債,賭坊把面坊壓了極低的價錢,要拿面坊去抵債,所以碰上姜言意想盤下面坊,少東家都快火燒眉毛了,也沒跟姜言意扳扯,以三百五十兩銀子成交。


  面坊裡做面的老手都是家奴,賣身契一並給了姜言意,姜言意和面坊東家去官府過了戶,如今那面坊的地皮和面坊的人都是姜言意的。


  雖然把存的銀子花了個精光,但姜言意心中還是高興,隻要方便面開始大規模生產,用不了多久總能賺回來的。


  她回來時想起饞了好幾天的鴨脖,順道買了幾隻鴨子回去,準備當慶功宴。


  楊岫拎著幾隻鴨子進了後院。


  這個時辰店裡的客人已經多了起來,姜言意見老叟跟池青坐在一起吃飯,想到老叟跟封朔都熟,認得池青也就不奇怪了。


  她拎著茶壺上前去給他們添了些茶水,笑著打了個招呼:“池軍師,老先生。”


  池青點頭致意,老叟則笑呵呵回了姜言意一句:“你這店裡布置得好,鍋子也做得好。”


  姜言意道:“您謬贊了,不知您今日送酒來,叫您久等了。”


  老叟擺擺手:“不妨事不妨事,這不正吃著呢。”


  姜言意便道:“那您先吃著,吃完了回頭咱再把酒過個數目,把帳結清。”


  老叟點頭說好。


  姜言意進了後廚,池青才瞟了櫃臺處的楚言歸一眼,似笑非笑問老叟:“你猜門口那小兔崽子先前陰著臉在想什麼?”


  老叟吃著肉不搭話。


  池青道:“他怕是在想著怎麼讓店裡兩個練家子把你我二人綁了。”


  老叟幹咳兩聲:“這不挺有野心謀略的嗎?你先練練他。”


  這次是池青喝著湯不出聲了。


  老叟顯然一開始是打算自己教楚言歸的,隻不過問了那個問題後,才改了主意。


  池青在軍中被稱為笑面虎,那是除了一張臉白白淨淨,從心肝到腸子都是黑的。楚言歸雖年歲尚小,但骨子裡透著一股狠辣勁兒,這二人將來若是對上了,不好說。


  老叟自然不願自己教出來的弟子自相殘殺,前期讓池青教楚言歸,互相磨磨性子,將來不管二人到了什麼局面,都有這份師兄弟的情誼在裡面,不至於鬧到爭鋒相對、非死即傷。


  姜言意搓著手在廚房燉酸蘿卜老鴨湯,這個天氣,就適合喝點酸酸暖暖的湯,滋補又開胃。


  她把洗幹淨的鴨剁塊,鍋裡燒水,下料酒、姜片,把鴨肉焯水去腥,撈起來洗掉血沫後,放進砂鍋裡加高湯燉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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