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我娘死時多疼啊,他憑什麼還活得好好的?”楚言歸在笑,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卻冒著寒氣。


  被禁軍護送的轎子停在了一處府邸,府門前的牌匾上印著偌大的“姜府”二字。


  姜尚書從轎中出來,他身形比起從前幹瘦了不少,不管是頭發還是胡須,都能明顯地瞧見發白了,隻不過氣色還好,身上也整潔,瞧著不像是吃過苦頭的。


  他衝為首的禁軍拱了拱手:“多謝大人送姜某回府。”


  “姜大人客氣,本將軍這就回宮復命了。”為首的禁軍在馬背上衝姜尚書一抱拳,便帶著底下的人離去。


  姜尚書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正準備進府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往不遠處那家倒閉多時的茶樓看了一眼,但茶樓門窗緊閉,絲毫不見異樣。


  “老爺,您在看什麼?”姜家的管家面容滄桑了不少,顯然這大半年裡,姜家在京城的日子並不好過。


  姜尚書入獄後,府上的下人被遣了個幹淨,隻剩他一人。


  姜尚書搖搖頭,步入大門,看到滿地的枯葉和清冷灰敗的院落,一時間神情倒也有幾分悵然。


  人總是失去了什麼,才會惋惜什麼。


  曾經他兒女都在時,他覺著吵鬧,從未對那一雙被姜夫人慣壞的兒女有過好臉色。心底有過一個人了,再看姜夫人,也是哪哪兒都是毛病,不溫柔、不體貼、不擅辭賦,一看書就頭疼,他這輩子都和姜夫人沒過共同語言。


  如今卻覺著,那時興許也沒他想的那般壞,隻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在這頭感懷,楚言歸卻已從客棧出來,坐上回府的馬車。


  大抵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緣故,楚言歸臉色總帶著一股病弱的蒼白,這才剛入秋,他出行時,楚忠就已經給他膝上搭了一層薄毯。


  “先前熹妃就求皇帝放姜敬安出獄,但當時大長公主把持朝政,不願遂熹妃的願。如今朝中無人可用,才把姜敬安放出來了。”楚忠把宮裡傳出的消息說給楚言歸聽。


  楚言歸捻動著手中的紫檀木佛珠串兒,眉眼間的戾氣很好地隱匿在了那一身溫文爾雅的氣度下,“可真是父女情深,感人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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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唇角彎彎,眼底卻沒多少笑意:“王爺那邊的人隻想利用前朝這股勢力鬥倒封時衍,我卻不願看到這父女二人好過。反正封時衍也沒幾天活頭了,想法子讓他知道,他身上的毒,全拜他那位熹妃所賜,狗咬狗,也怪有意思的,不是麼?”


  楚忠看著眼前這個捻著佛珠淺笑的少年,隻覺後背升起一陣寒意。


  那串佛珠,是楚言歸在護國寺為生母立牌位時,方丈大師接見他贈與他的一串佛珠。方丈說楚言歸身上有貴氣,將來非是池中之物,隻可惜身上戾氣太重,贈他這串佛珠,希望能化解他身上的戾氣。


  佛珠戴了有些時候了,戾氣減沒減楚忠不知,但他很清楚這個少年手段越來越狠辣了,頗有些遼南王年輕時的勢頭。


  楚忠道:“您說的這些屬下去部署,不過中秋佳節將至,您要去三爺那邊嗎?”


  楚言歸沒有直接回答,繞開話題問了句:“西州那邊可有回信?”


  馬車顛簸了一下,楚忠條件反射性要幫楚言歸穩住身形,卻見他撐著車壁自己就坐穩了,寬大的衣袍下,他堅持練了數月劍的手臂在用力時也有腱子肉繃起,同“羸弱”半點不沾邊。


  楚忠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回答他方才問的話:“小姐運藥材去衡州了,應該沒收到您寫的信。”


  楚言歸輕輕嗯了一聲,面上的神情不便喜怒,片刻後才道:“阿姐還是那般,喜歡一個人就掏心掏肺,哪管自己會落得個什麼境地……”


  楚忠遲疑開口:“陸家公子哪能同遼南王比,遼南王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小姐在衡州不曾受過半點委屈,三爺得知小姐去衡州,一早就派人暗地裡去看過了,遼南王派人把小姐保護得嚴嚴實實的。小姐此番南下,也頗得民心,百姓們都說她是女中豪傑。”


  楚言歸嘴角這才有了一絲明顯的弧度。


  這天底下所有的骯髒他願意一人承擔了,隻盼著阿姐此生喜樂無憂才好。


  他一粒粒捻動手上的佛珠,喃喃道:“阿姐的婚期不遠了,舅舅忙於戰事一時半會兒怕是來不及準備,我得給阿姐備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妝。”


  該死的人,他也會一個一個的,讓他們在阿姐大婚前死幹淨,省得晦氣。


第145章


  天子病危 , 整個皇宮看似平靜,但背地裡早已暗潮洶湧。


  遼南王不管是兵力還是在民間的呼聲都遠高於朝廷這邊,大長公主召淮王世子進宮的事情雖隱蔽, 可天底下哪沒有不透風的牆。


  皇權勢弱, 宮人們暗中也開始各謀出路。


  大長公主雖盡全力在穩固朝堂,然而大勢已去, 她以一人之力,也挽不住這王朝換代的洪流。


  如今這皇宮裡, 還有幾人是忠心耿耿, 又有多少人是各方勢力的眼線, 早已說不清了。


  姜言惜踏進封時衍寢殿時, 日光正好從雕花的朱漆門框外照進來,她著一身藏藍色的繁瑣宮裝, 織錦繡花的衣袂長長地拖曳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身旁的宮婢端著一盅冒著熱氣的褐色藥汁。


  殿內明黃的帷幔一層層被宮女掀開,滿室的陰沉終於透出幾分光亮來, 睚眦獸口裡吞吐著龍涎香的煙霧,卻還是沒能蓋過那股苦澀的藥味。


  封時衍床前跪著幾個伺候的宮人, 這裡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 包括躺在龍床上的、曾經那位不可一世的暴君。


  幾個月的時間, 封時衍已經瘦得脫相了, 他吃不下東西, 全靠湯藥續命, 以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 根本撐不起來。


  姜言惜看著床榻上那個雙頰凹陷,雙目緊閉的人,用手捂著嘴,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自從封時衍發現自己一日比一日消瘦得厲害,他就不許姜言惜前來看望自己了,每日清醒時交代完朝中的政事,就是聽宮人稟報姜言惜每日都幹了什麼。


  細碎的抽噎聲還是吵醒了封時衍,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他幹澀的嘴唇動了動,“你怎麼來了?”


  因為虛弱,聲音不大,又喑啞得厲害。


  “陛下……”姜言惜哽咽得不能自已,她從前的確是恨他的,可如今看他被蛇毒折磨至這般模樣,她心底隻剩酸澀。


  她想抱住封時衍大哭一場,可他瘦得幾乎隻剩一個骨架了,她甚至不敢去觸碰他,她記得他肌肉盤虬的雙臂曾經多有力量。


  眼前這個人脆弱得好似一盞風裡的燭火,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滅。


  她最終隻伏在床邊嗚咽不止。


  封時衍雙目空空望著帳頂,他骨相好,哪怕瘦削得厲害,一眼看去也隻是一種憔悴脆弱的美感,不會叫人覺得可怕。


  “惜兒,行宮的荷花都謝了。”


  他吃力偏過頭,輕撫她墨黑的長發:“對不起,不能陪你去行宮看荷花了。”


  都到了此時,他還記著的,隻是沒能陪她一道去行宮。


  先前京城被圍,他們都不能出宮。


  姜言惜搖頭,淚如雨下。


  她顫抖著握住了封時衍瘦得隻剩一層皮的手,像是在呵護什麼珍寶,努力擠出一個笑:“陛下,我們來年再去。”


  封時衍看著她哭紅了的雙眼,五指微微收攏,握住了她的手:“好,來年……來年朕陪你去。”


  他們都知道這隻是一句謊言。


  他等不到來年荷花開的時候了。


  姜言惜端過侍女手中的藥碗,狼狽抹了一把眼,“陛下,臣妾喂您喝藥。”


  她終於收起滿身的刺,想陪他走過這最後一程。


  封時衍如今聞到藥味就反胃,但因為是姜言惜喂的,他還是一勺一勺全咽了下去,隻不過才喝了小半碗,就再也忍不住全吐了出來,被子上,他自己的衣襟上、嘴角下顎,全都是藥汁,一片狼藉。


  邊上伺候的宮女一擁而上,給他擦臉的擦臉,換衣服的換衣服,換被子的換被子,每個人都沉默而迅速,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反倒是姜言惜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等一切收拾妥當,封時衍已是疲憊至極,他不願意叫姜言惜看見他這般狼狽的時候,道:“惜兒,回去吧。”


  姜言惜流著淚應是,一步三回頭離開了寢殿。


  伺候封時衍的總管太監耷著眼皮瞥了一眼姜言惜離開的背影,轉身時瞬間換了另一幅悲憫神色:“陛下,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封時衍瞌著雙目:“講。”


  總管太監眼神閃爍道:“熹妃娘娘宮裡近日頻繁有信鴿出沒。”


  封時衍原本緊閉的雙目瞬間睜開了,他偏過頭,眼底威嚴比起從前半點不減:“說下去。”


  總管太監嚇得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以頭抵地:“老奴……老奴聽藏嬌殿那邊嘴碎的宮人說,熹妃娘娘似乎同陸公子有來往。”


  說別的封時衍或許還不會懷疑,但提到陸臨遠,他的懷疑和猜忌就再也蓋不住了。


  他重新閉上眼,“查。”


  嗓音裡是隱忍的怒氣。


  總管太監知道他這明顯是開始懷疑了,眼見目的達到,趕緊道:“老奴遵旨。”


  *


  跟隨姜言惜的宮女是個謹小慎微的,眼見一路上姜言惜眼淚就沒幹過,她回了藏嬌殿,屏退宮人才低聲問:“公主,您心軟了?”


  姜言惜隱忍多時的情緒終於爆發,她紅著眼沉喝:“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不隻是你們復仇的工具!”


  宮女蹙眉:“您是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脈,復仇本就是您與生俱來的責任。屬下勸公主早些離開皇宮,也是為了公主的安危考慮。您先前不肯離開說是不放心姜尚書,如今姜尚書已經出獄,皇帝一死,您在宮裡就徹底沒了庇護。如今皇宮各處都亂著,咱們趁機出宮才是最好的選擇。您先前不也說今日見了皇帝最後一面,就出宮麼?”


  姜言惜閉上眼:“我以為我已經沒有心了,看到他這般,我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會難過。”


  宮女道:“還望公主為牽連到此事中的前朝舊部多考慮,三日後林太傅會派人來玄武門接應,您不走,我們也不會走。”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皇帝若是知道,那毒是咱們交給高皇後的,隻怕他不會再對公主您深情至此。”


  這話終於讓姜言惜眼底最後一絲光亮也暗淡了下去。


  二人都沒發現,房門外有個小宮女貼著門框聽著裡邊的動靜,聽到這些瞪大眼捂著嘴輕手輕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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