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朕這輩子, 還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他嗤笑:“朕毒藥都準備好了,卻還日日喝那些湯藥苟延殘喘,隻是想著能多看你一日是一日……”


  “哪知最盼著朕死的是你, 前朝公主。”封時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眼尾一片猩紅。


  “看著朕被蛇毒折磨成這樣, 覺著如何?可滿意?”他試圖挪動自己的身體靠近她, 眼底有恨意也有悲慟:“你若有心, 哪怕是塊石頭, 朕也該給你捂熱了。”


  “姜言惜, 你常罵朕沒有心, 真正沒有心的人, 是你吧?”他眼底嘲意更甚:“你該直接給我一刀的,那樣反而痛快些……”


  姜言惜從他叫出“前朝公主”那幾個字時,手腳就涼了下來, 耳中嗡嗡作響,後面封朔又說了什麼她根本聽不清。


  隻在封時衍試圖起身靠近她,卻又因體力不支倒在榻上,卻還要爬向她時,後退幾步跌坐在地。


  她看著封時衍,張大嘴想哭卻又發不出聲來,隻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床榻離地面有一截高度,封時衍大半個身體探出龍榻,身體重心不穩滾落在地,身上沒多少皮肉包裹的骨頭摔在地上,關節處傳來的刺痛卻不敵心上的痛分毫。


  他衝著姜言惜笑,破碎的眸光裡滿是偏執:“朕多喜歡你啊,你要天上的星辰朕都摘給你……”


  “朕這輩子對不起天下人,卻獨獨沒有對不起過你!”


  說到後面,他嘴裡已經開始溢血:“姜言惜,你好狠的心!”


  姜言惜不敢靠近他,隻崩潰大哭:“你要我如何?我父母死於你父親之手,你封家的皇位也是從前朝奪來的!我身上流著前朝皇室的血,我生來除了報仇,還有旁的路可走嗎?”


  “沒有!我這輩子都跟皮影戲裡的提線木偶一樣,從來沒有哪一樣是我能選擇的!”


  “被當做妾生女,被主母苛待,被家中嫡系欺辱,我以為自己能反抗時,卻得知這身份根本就是假的!這十幾年的委屈連恨都沒資格去恨!老天爺把所有的不公都留給我了!所恨之人不能恨,所愛之人不能愛,你告訴我,這輩子我能如何?”


  把一切都說開,姜言惜反而不害怕那個結局了。


  她眼底水澤未幹,眸子裡卻隻剩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封時衍,我們從相識起,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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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沒有這些糾葛,哪怕後來知道他是仇人,殺他或被他殺,都不會這般痛苦。


  “嗬,”封時衍帶血的嘴角高高勾起,眼底似有淚光閃現。


  他從有記憶起就沒哭過,東宮之主不好當,何況他隻是太子遺孤,這些年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


  宮裡出生的人,哪個不會演戲?


  說的每一句話,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是深思熟慮後才展現出來的。


  權術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所謂光明磊落。


  堆在皇位最底下的那層白骨,就是在權術中還妄想磊落的傻子。


  誰的心眼更多,手段更狠,誰才能爬得更高。


  在遇見姜言惜之前,他一直都做得很好,他也以為自己會永遠鐵石心腸。


  但現在,一切都晚了,她是蝕骨毒,而他已經病入膏肓。


  封時衍眼底充血,眼白部分也密密麻麻布滿了血絲,一片猩紅。


  他不知是哪來是力氣,扶著高幾踉跄著站了起來,拔出掛在龍床前的龍泉劍,雪亮的劍鋒直指姜言惜脖子,嗓音嘶啞:“確實錯了,我早該殺了你。”


  他自臥病在床起,就沒再束過發,眼下頭發亂糟糟地披散在周身,有的還沾上了他吐出的鮮血,臉色青白,眼神狠佞又瘋狂。


  他藏在廣袖下的另一隻手,掌心早已被抓得鮮血淋漓,甚至有鮮血順著他緊握的指節縫隙裡溢出,滴在青黑地磚上。


  姜言惜被他這般模樣嚇到,眼淚橫流,下意識用雙手撐著往後退。


  封時衍拿劍的手在抖,眼底一片萬念俱灰,他用劍尖挑起姜言惜下顎。


  “姜言惜,你愛過我嗎?”


  聲線嘶啞又顫抖,仿佛是在哭。


  封時衍怎麼會哭呢?


  那個殺人如麻的暴君。


  有一瞬間姜言惜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實在是可笑得緊,但抬眼看到封時衍猩紅的眸子裡也溢出水澤時,心口確實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原來封時衍也會哭。


  他這輩子都沒有過軟肋,除了她。


  姜言惜隻覺心口窒痛得厲害,那股痛意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像是把血肉活生生給撕裂了,讓她淚水流得更兇,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沒有。”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走到這一步,再說愛,未免可笑。


  不是所有情愫,都需要一個名字的。


  封時衍拿劍的手抖得厲害,他有些偏執地笑開:“你騙我,你說過,下輩子,要和我好好地在一起。”


  姜言惜哽咽著,也努力衝他笑:“封時衍,你也知道我是在騙你。”


  這話無異於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封時衍眼底閃過一抹狠決,“從來沒有人,敢愚弄朕至此!”


  手中的劍揚起再用力揮下時,姜言惜下意識閉上了眼。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反倒是她的玳瑁頭面直接被這一劍削掉在地,連帶一縷碎發也被削掉,長發沒了束縛,凌亂披散下來。


  姜言意整個人都發著抖,她再次睜開眼時,眼淚簌簌直掉,這次不是來源於悲傷,而是身體本能的恐懼。


  封時衍手中還握著龍泉劍,將臉冷硬偏向一邊,薄唇冷冷吐出幾個字:“滾,永遠別叫朕再看到你!”


  從養心殿出來時,姜言惜整個大腦都還是空白的。


  封時衍知道她的身份,必然也知道她們今晚出逃的計劃。


  現在卻放她離去……


  姜言惜回望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用手捂著嘴,眼淚肆意瘋湧,痛得撕心裂肺,卻連一聲哽咽也發不出。


  沿途碰到她的宮人都自動讓開一條道來,不知她是遭遇了何事才這副狼狽模樣,神色各異。


  在姜言惜離開殿門後,封時衍就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拄著劍跪倒在地,嘴裡不斷嘔出鮮血,他帶血的手撿起姜言惜被削斷的那一縷發,死死攥進掌心,按在胸腔的位置,比哭聲還難聽的笑聲回蕩在整個死氣沉沉的寢殿。


  出宮雖比原計劃晚了一個時辰,但姜言惜還是扮做小太監跟著前朝舊部一同往宮門處走去,她一雙眼紅腫得厲害,鋪了多少層粉都蓋不住滿臉的狼狽和憔悴。


  帶頭的太監在宮門處給守衛看了令牌,又塞給一個鼓鼓的荷包,守衛敷衍地看了一下太監人數,做出了個放行的手勢。


  宮裡的泔水桶每日都是這幾個時辰送往宮外。


  扮成太監的前朝舊部正準備出宮,身後卻傳來一聲沉喝:“站住。”


  大長公主一身翠羽宮裝疾步往這邊走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落在那隊出宮太監身上的目光,恍若一把尖刀。


  “參見大長公主。”守衛一見是大長公主,趕緊行禮。


  封時衍已數月不成上朝,朝堂和宮裡的事情都是大長公主一手代勞,守衛們自然不敢得罪大長公主。


  “把這些人給本公主通通押進天牢!”若是眼神能殺人,大長公主怕是已將這些人千刀萬剐過一遍了。


  前朝舊部個個心頭一凜,會武的已經不動聲色摸向藏在身上的武器。


  守衛不知大長公主何故對這隊運送泔水的太監大動肝火,但還是準備聽命行事。


  一場打鬥一觸即發時,禁軍統領帶著人匆匆趕來,衝著大長公主抱拳道:“大長公主,陛下方才咳血了,您快去養心殿看看!”


  大長公主知道封時衍的身體差不多已經油盡燈枯,她看了扮做太監混在人群裡的姜言惜一眼,眼底殺意凜然:“那就勞煩肖統領將這群賤奴親自押去天牢!”


  從知道姜言惜是前朝公主,前朝舊部又策劃了給封時衍下毒的那一刻起,她把姜言惜凌遲的心都有了。


  姜言惜被大長公主那個眼神看得直發抖,低下頭不敢再往那邊看,心底對大長公主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卻也是恐懼的。


  她自然知曉大長公主有多恨她。


  禁軍統領得了大長公主的吩咐,抱拳應是。


  大長公主卻並未即刻前往養心殿,而是一步步走到姜言惜跟前,手狠狠掐著姜言惜的雙頰讓她被迫抬起頭來,精心保養的尖銳長指甲幾乎要扎破姜言惜的臉。


  跟在姜言惜邊上的幾個前朝舊部打算動手劫持大長公主,刀都還沒拔出來,就被大長公主的侍衛一劍砍了腦袋。


  在場所有人都低呼一聲,就連見慣了殺伐的禁軍驟然看到骨碌碌滾落在地的人頭,心中不免也有些發怵。


  大長公主和姜言惜就站在邊上,噴出來的血濺到她們衣裙上,就連臉上也沾了些血漬。


  姜言惜眼底隻剩驚恐,大長公主眸子裡卻隻有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的狠佞。


  “前朝昏君在位時做的那些畜生事,也配爾等餘孽叫囂著復仇?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如今落到了本公主手中,衍兒被蛇毒折磨受的那些苦,本公主都會加倍奉還到你們身上!”


  她收回手時,接過一旁侍女遞上的帕子細細擦了一邊手,仿佛是沾到了什麼髒東西。


  姜言惜膚色如牛乳,臉上幾個被指甲掐出來的紅印子格外矚目。


  看著大長公主揚長而去的背影,她整個人抖得幾乎快站不住。


  大長公主趕去養心殿時,太醫們已經離去,封時衍沒躺在龍床上,而是罕見地坐在龍案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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