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瞧見她,封朔隻是腳步微頓,道:“西州戰況緊急,形勢怕是不妙,我親自帶兵前去。”


  若說池青是封朔的一膀,那麼安永元絕對是封朔的另一臂,姜言意知道他絕不能失了安永元這樣一員將帥之才。


  她看著他,再多的話到了嘴邊,都隻變成一句:“戰場刀劍無眼,你萬事小心。”


  封朔還想再說什麼,大門口處一名小將已經開始催:“王爺,北欽王和吳國侯的人馬已候在城外。”


  姜言意不自覺紅了眼眶,道:“去吧。”


  封朔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捏了捏她手心:“你在京中也要好生照顧自己。”


  言罷就轉身疾步而去。


  姜言意抬手想抓住什麼,但從自己指縫間掠過的隻有帶著寒意的北風。


  封朔一直走到大門口外,翻身上了烏雲馬都沒有再回頭。


  沉魚見姜言意眼眶通紅,勸道:“東……王妃,咱們出去送送王爺吧?”


  姜言意卻搖了搖頭:“去了也隻是徒增離別感傷罷了,他不想見我難過,才一直沒回頭的。”


  她轉身準備去太皇太妃院子裡,一名小廝卻突然急急忙忙跑進來:“王妃,有您的信!”


  “我的信?”姜言意有些疑惑。


  那名小廝在她跟前站定,喘著粗氣道:“從西州寄來的。”


  一聽“西州”二字,姜言意眸色就變了。


  她接過信,拆開後匆匆掃了一眼,臉色變得極為凝重,吩咐那名小廝:“你速去霍氏鏢局尋他們大當家的,讓她來王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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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廝得了話,又匆匆出府往霍氏鏢局去。


  西州。


  連著下了幾天的大雪覆蓋了城門處原本的焦黑和鮮血。


  西州城的城門已然殘破得如同風中枯葉,城門後邊用碗口粗的木頭撐著,前邊是堆得幾乎和城門一樣高的突厥兵屍體。


  大雪落在屍山上,掩蓋了屍體原本的猙獰瘡痍。


  守城的將士隨意尋了個避風處,也不管地是冰還是凝固的血水,精疲力盡癱坐下去,暫時得以緩口氣。


  城樓裡邊供守夜將士暫時歇息的簡陋房室裡,傳出一聲悶哼。


  房間裡生了個火盆子,但在這滴水成冰的關外,還是凍得人直哆嗦。


  安永元半裸著上身,肩背腱子肉盤虬,壯實如同一座小山。


  然他身上各類刀傷劍疤不計其數,最重的約莫就是距離他心口隻差半寸的那道箭傷。


  旁邊的桌子上已經堆放了不少浸血的紗布,軍醫給他拔箭的手都有些輕顫:“這是最後一處傷了,沒有麻沸散,將軍且忍者些。”


  安永元看著鋪在桌上的輿圖,頭也不抬地道了句:“拔。”


  大夫用力拔出箭頭的剎那,安永元渾身的腱子肉繃得跟石頭一樣硬,傷口血湧如注,大夫忙用紗布死死按住傷口,等血止住了些,才趕緊敷上草藥包扎。


  “您這道箭傷隻差半寸就傷及心脈,近期切忌不可再持重物,最好是臥床靜養。”大夫交代道。


  安永元拉上衣襟,看了一眼城樓外肆虐的風雪,道:“隻要西州再多守住一日,西州百姓就都能退到興嶺之後。擋住城外這群豺狼,城內百姓才有活路。”


  他神情有片刻恍惚,突厥夜襲那天,正好安少夫人臨盆。


  那晚的雪下得格外大,副將驚慌失措來府上通知他突厥夜襲時,產房內是安少夫人痛不欲生的慘叫聲,城門外是要踏破大宣河山的突厥蠻夷。


  他甚至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提兵點將就往城門口處趕,將雪夜裡那一聲又一聲悽厲無助的“將軍”遠遠拋在了身後。


  而今已是第三日,他守在這城門口處寸步未離,安夫人生產是否順利,生下的是兒是女,他一概不知。


  安永元沒能出神太久,親衛很快貓著腰狼狽跑來這邊:“將軍,突厥人又開始攻城了!”


  用投石車投過來的炮石砸在城牆上,發出陣陣悶響。


  安永元穿上盔甲,提起靠在牆邊的五鉤長戟就往外走:“迎戰!”


  被迫往興嶺方向退的西州百姓遭遇一場突襲,安府負責保衛安家家眷的護衛同那支繞過西州襲擊他們的突厥部隊交了一次手,折損大半。


  連日大雪,安少夫人所在的那輛馬車被封得嚴嚴實實,可馬車上還是不比家中,薄薄的車壁擋不住什麼嚴寒,安少夫人還在月子裡,蓋了幾條被子依然覺著渾身冷得厲害。


  奶娘在突厥軍突襲時死在了突厥人馬蹄下,孩子在襁褓裡餓得大哭,安少夫人在車上,抱著孩子也隻能無措地跟著哭。


  她這一胎生產艱難,加上剛生下孩子就得知安永元去守城門去了,憂慮過重身子骨本又偏弱,催奶的湯藥喝了好幾副了,卻還是沒奶。


  這逃命的路上,人人都隻顧不及,安家便是有再大的財力,也沒法在這時候找到一個奶娘。


  安夫人怕好不容易盼來的孫子餓出個好歹來,怒上心頭隻罵安少夫人沒用,還是安老夫人訓斥了兒媳,又讓下人去逃難的百姓中找找,看哪家帶著產奶的母羊的,把母羊買過來。


  去辦事的是個老僕,去尋人買羊時,發現有個孕婦約莫也是快臨盆了,想著這孕婦若是生了,身上有奶幫著奶小少爺也好,就把那對夫妻也一並接了過去。


  也是湊巧,老僕找的正是秋葵和鐵匠。


  秋葵九個月的身孕,行動不便,出城往南邊逃時,鐵匠本是備了一輛馬車的,可碰上那支突厥軍,馬車被毀了,這大冷天,都是鐵匠扶著秋葵深一腳淺一腳走。


  秋葵肚子太大,鐵匠便是想背她走都不成。


  今晨地上有霜,秋葵滑了一跤,當即就見了紅,雖說沒當場發作,但秋葵一直說小肚子墜墜的。


  鐵匠背地裡偷偷哭了好幾次,這冰天雪地的,秋葵若是真在路上早產,他當真不知怎麼辦。


  碰上安府的老僕說願意捎她們一程,鐵匠感激涕零。


  安府借給她們的隻是一輛簡易馬車,不防震也不怎麼保暖,但比起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裡走還是好上許多。


  鐵匠蹲著幫秋葵搓揉小腿疏通血脈,頭埋得很低:“秋葵,你別怕,我肯定能把你帶到京城的。”


  秋葵輕輕摸了摸鐵匠頭上裹著的布巾:“勇哥,你別哭,我不疼的。”


  因為她這句,鐵匠沒法再努力掩飾自己的啜泣聲,抱著秋葵因為懷孕而粗大的腰身哽咽不止:“你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到了京城,我努力掙錢,給你和孩子買個二進的宅子……”


  秋葵點頭,神情有點向往,又有一股認真在裡面,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嘴角是一抹再純粹不過的笑意:“去京城看花花,把小寶也給花花看。”


  小寶是他們給孩子取的乳名,因為不知是男是女,鐵匠說就叫小寶,甭管閨女還是小子,都是他們的寶。


  陸臨遠也在此番逃難的百姓之列,經歷過今早那場突襲後,他也意識到,突厥大隊人馬得從西州攻入,但小隊人馬卻能擦著大宣和鄰國的邊界線繞過西州來襲擊。


  大宣周邊都是些小國,貧瘠軍事力量又弱,突厥都不屑去搶他們,從他們境內行軍那些小國也不敢阻攔。


  早上那波刺探隻怕突厥人已經摸清安家家眷在這裡,他們一時半會兒攻不下西州城,若是捉了安永元的家眷做脅,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陸臨遠召集逃難的百姓,年輕的青壯年組成一支臨時護衛隊,由安府的侍衛長帶領。


  “大月國毗鄰大宣,其軍隊雖比不上突厥,但對付單支突厥騎兵還是綽綽有餘,隻要能說動大月國出兵,咱們此行就安全了。”陸臨遠在雪地上畫了個草圖道。


  安府的家將問:“若是大月國不肯出兵呢?”


  陸臨遠神情篤定:“他們會出兵的。”


  “滾!”遠處的囚籠裡突然傳出一聲暴喝。


  安府的家將一看,是囚籠的突厥王子打翻了遞給他的樹皮粥。


  他拔劍指著烏古斯丹道:“你那狗爹已另立了兒子繼承他的王位,你以為突厥人還會管你的死活?信不信老子一劍砍了你!”


  烏古斯丹嘴角帶著血,一張雌雄莫辨的臉顯出幾分妖娆:“你倒是殺了我!”


  那名家將被他激得真要動手,陸臨遠攔下他,看著烏古斯丹道:“他生母被絞死,二王子上位,擁護他的母族部落在此次草原大雪時,被其他部落搶光了牛羊和女人,他現在的確是一心求死。”


  陸臨遠輕描淡寫說著這些,烏古斯丹卻死死攥緊了掌心,囚籠下方的積雪被從他掌心流出的溫熱鮮血砸出一個個血色的小孔。


  家將冷哼一聲走開了,陸臨遠才走進烏古斯丹道:“咱們做一筆交易如何?”


  烏古斯丹冷笑,“我一介階下囚,如今也不能幫你們作為人質牽制突厥大軍了,陸公子還有什麼交易要同我做的?”


  陸臨遠拿出一串鑰匙,道:“我暗中幫你把鐵镣銬和囚籠都打開,我會去大月國求援,若是援兵未至,今早那隊突厥兵又殺回來了,他們必然會劫持安將軍的家眷。你趕在他們之前拿住安少夫人和她孩子,這應該是一筆大功,你回突厥後不再是一個被救回去的階下囚,而是功臣。你覺得這樣的交易如何?”


  烏古斯丹嗤了一聲:“條件呢?”


  陸臨遠道:“護安少夫人母子周全。”


  烏古斯丹譏諷道:“聽起來是不錯,我好像佔盡了便宜,你就不怕我回突厥後直接弄死她們母子?”


  陸臨遠溫雅一笑:“那請王子殿下以你們的草原之神起誓吧。”


  烏古斯丹一臉不屑:“別說你陸大公子搬不來救兵,就是搬來了,突厥勇士們也非把這些人殺光了不可。”


  陸臨遠平靜道:“你突厥犯我大宣多少,來日我大宣必然十倍奉還。而且,王子殿下不妨好好想想自己的母族,是帶著功勞回去壯大母族,還是以一介階下囚的身份回去招人恥笑。”


  言罷他就離去,沒走出幾步,囚籠裡就傳來烏古斯丹的聲音:“我答應你,我烏古斯丹以草原狼神的名義起誓,我恢復自由後會護安永元妻兒周全。”


  陸臨遠笑了笑,喚來自己的常隨,把鑰匙遞給他:“青松,你就守在囚車這裡,若是突厥人再次殺來,安府的家將門抵擋不住,你就打開囚車。”


  青松點頭:“放心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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