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姓起義是因為門閥世家侵佔土地,他們溫飽都成問題朝廷還要派兵圍剿,這不是朕心中的仁政!」


何聽寒嘲諷地勾起嘴角:「亡不可以為存,而危不可以為安。陛下以為他們無辜,一人自然不足為懼,百夫成群就有了煽動天下的力量,陛下的仁慈給了他們極好的機會動搖國本,到那時更有千千萬萬的百姓身陷水火,陛下忍心麼?」


重之啞口無言。


「朕要推行均田制,百姓安居樂業自然沒有反叛之心。」


何聽寒跪了下來:「陛下聖明。開國之初太祖皇帝為平衡人心給了文臣武將太多的權力,以致如今陛下被動,也是時候革除寵臣佞臣,把權力重新收歸您手中了。」


他抬眼看向我,莊重伏身,「這也是娘娘與臣一直以來的夙願。」


我仿佛被他看透了,又回到往日在永安宮深夜議事的場景。


怎麼可能呢?都是錯覺。


重之大慟,他很清楚,何聽寒作為本朝頭號奸佞,下場一定不會好。


「亞父……」


重之認賊作父,這也是朝臣們詬病何聽寒的原因之一。


何聽寒起身打斷他:「陛下,萬物莫如身之至貴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勢之隆也。為君者,切不可心慈手軟。」


重之清醒過來,指了指我:「亞父,朕要討一個人。」


何聽寒瞟了我一眼:「這是敬事房新調教的內侍,隻是她笨手笨腳,恐怕伺候不好陛下。」


我接收到何聽寒狠戾的眼神,要是跟他回東廠指不定要被剝一層皮呢,連忙道:「謝陛下恩典。」


何聽寒哼笑一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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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陪著重之上朝,給他做好吃的精心照顧他,算是彌補我對他的虧欠。


「你給朕的感覺很熟悉,像一個人。」


我打岔蒙混過去,重之這小子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


這些天我教了他不少平衡權御之術,打壓文人的同時安插自己的人手,在文臣狀告東廠時尋個錯處對那群宦官敲打,武將來討好處時恩威並施,收為己用。


我得意地揚眉,何聽寒這會兒一定忙得焦頭爛額,都沒空進宮了。


重之打了個哈欠,在桌上睡著了,我把他抱到榻上安頓好,偷偷溜出了宮。


一腳踏入東廠,肅殺陰森的氣氛讓我本能地感到不對勁。


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何聽寒嘴唇鮮紅,笑容詭譎,宛如修羅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喲,還知道回來,省得本座派人去宮裡請你。」


刑架上掛著一個人,低垂著頭顱被折磨得不成人樣,身上的腐肉一條一條掛在身上,見之作嘔。


那人嗚嗚的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原來舌頭被割了。


何聽寒一揚鞭柄發出指令,底下的人麻溜地把刑犯拖走了。


我克制不住在他面前幹嘔了起來:「他犯了什麼罪,何至於用這樣的刑罰?」


他攬過我,手掌牢牢掌控我的腰肢,語氣森然:「沒看好人,丟進油鍋裡滾一遍都不為過,蘭蘭要是不回來,他如今已喂了狗了。」


我怒氣一下子衝上頭頂,我單知曉他心狠手辣陰陽怪氣,卻不曉得他如此喪心病狂,視人命為草芥!


我甩開他,一巴掌就糊了上去,何聽寒出手極快地箍住了我的手腕。


他嗓音玩味,如上好的酒液劃過喉頭:「怎麼,不跟本座裝父慈女孝的戲碼了,娘娘?」


我一下子泄了力,什麼?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樣想著我也就問出了口。


「娘娘無須偽裝,我遠比您想象的還要了解您。」


他低低一笑,眉間的沉鬱散了幾分,視線如精巧的刀子一樣把我解剖。


是啊,我與他鬥了六年,一個人面容變了可是身姿形態,用飯時筷子下意識的偏好,這些習慣不是那麼容易偽裝的。


「你究竟想怎樣?再殺我一次?」


「您隻需站在那兒,什麼都不用做。」


他眼神瘋狂痴迷,執起我的手,嘴唇輕輕又虔誠地觸碰了一下。


「隻求娘娘施舍一分眼神。」


5


往日承明殿中,皇帝病榻前,他也是這樣猝不及防地緊緊扣住我的手,緩慢劃過我的手心,眼神輕佻地暗示我。


溫熱的呼吸如羽毛拂過耳際,他含住我的耳垂,手也在作亂。


寬大的袖袍掩蓋了一切荒唐,我血液直衝腦門而去,臉頰燒了起來,我懷疑皇帝要是清醒著,恨不得跳起來將我們凌遲處死以解心頭之恨。


本就是利益交換,我很清楚。


我們各退一步,我不追查他私募軍隊,他替我隱瞞給皇帝下毒的事。


沒錯,皇帝之所以體弱多病,就是因為我買通宮人,日日在他的膳食茶水中下慢性毒藥。


再過不久等他駕崩,朝臣必定會擁立正宮所出的嫡長子重之,到那時我就可安然無恙地做太後了。


可變故來得比我想象中的快,藩將叛亂一路勢如破竹攻到了離城,一旦攻破離城往後都是平原,根本阻擋不了。


處理這件事很簡單,我隻需調集鄰近的兵力前來支援,從中切斷他們的糧草供給來個瓮中捉鱉。


可叛將首領是我爹的舊部下,與我爹交情頗深,在帝京的其他將領前來求情,問責一人即可,不要株連九族。


我動了惻隱之心,派何聽寒鎮守離城並跟那叛將商談勸降。


十日後離城傳來噩耗,叛將被何聽寒一箭射死,五萬叛軍群情激憤不要命地攻下了離城,城內百姓被盡數屠戮殆盡,朝野震動。


丞相打著「清君側,除妖後」的名義對我發難,何聽寒所言他所做一切皆是我的命令,還有鳳印加蓋的書信為據,我才發覺鳳印竟不知何時被他偷了去。


情勢幾乎一邊倒。


我來不及聯絡下屬,一個頭戴三山帽,身穿簇錦蟒龍袍的人就如鬼魅般立在我身後。


「娘娘。」他出聲,聲音詭異地嘶啞。


侍從不知何時全都離開了,我並不回頭往殿外跑去,強而有力的大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入黑暗中。


我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話語,心中的憤懑和委屈一股腦兒地全湧了上來。


「本宮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背叛本宮?」


他的手感受到淚水滾燙的熱意漸漸松了,我抓住空隙大口地呼吸,一時間空寂的大殿內隻餘兩人的心跳聲。


「娘娘錯就錯在,不該救了臣。」


他微嘆一聲,不容置疑地吻住了我,津液交換間渡過來一口酒,那酒順著喉嚨而下直達胃部,燒灼的感覺讓我痛得幾乎死去。


我頓覺不妙,可是他力氣極大,緊緊扣住我的後腦勺與身體,我的掙扎顯得那麼可笑,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他的懷抱。


我死死地咬了他一口,血液從我們兩人的唇間流出,毒血與鮮血交織,再也分不清了。


死亡前的最後一秒鍾,我隻記得他居高臨下的繡著金線的袍角,還有冷漠又憐憫的眼。


6


我想起以前種種,鼻子酸得眼睛都模糊了,頃刻間泛著寒光的匕首就扎入他心間一寸,卻顫抖著再也扎不下去了。


他不在乎我的恨意,笑得如同往日一般惑人。


「娘娘是下不去手嗎?臣來幫您。」


他溫柔地執起我的手,握緊往裡捅。


「就如同以前,髒的累的見不得人的活兒都由臣來替您善後。」


「您就該幹幹淨淨……」


「是臣這卑賤之人的不可說、不可求。」


每說一句就往裡面扎一分,胸前綻放的血色襯得他的臉色愈加蒼白,生命力一點一點流失。


不不不我在做什麼!


匕首已經沒入了三分之二,他如我手中一隻瀕死的蝴蝶,呼吸漸漸微弱。


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我,我做不到……」


淚水從指縫間流出,我沒法殺了他,也沒法原諒他……


「藍藍,不要哭,不要怕……」


他輕柔地捧起我的臉,用支離破碎的聲音安慰我。


我恍惚了一瞬,「藍藍」,那是父親和母親對我親昵的稱呼。


「何沐哥哥。」


我攥緊他的衣袖,仿佛看見他的眸子溫潤如水,那是我十八歲時怎樣也追逐不上的清輝月光。


烏雲遮蔽天空,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哎呀,怎麼搞成這樣,藍丫頭魂魄不穩不能刺激她啊!要不是老夫來得及時,你們倆雙雙殉情得了。」


「是我失了分寸。」


我像是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草長鶯飛的時節,閨閣少女多半遊湖劃船,參加詩會作賦,以盼能遇良人。


我卻不一樣,京郊的草場上飛翩載著我從晨曦奔騰至暮靄。


寂靜天地間我孤身一人,卻感受到了別樣的自由。


野花在月光融融下散發出瑩瑩光輝,晚歸的雁群飛向天際。


箭尖與大雁呈一條直線,我自信滿滿地松手,精準地射中了——


大雁左邊的翅膀。


它平衡不穩墜落下來,憑著本能滑翔了一段距離最終掉到半人高的草叢中。


「啊!」


似乎砸中了什麼人,我跳下馬去查看。


少年爬起來,眉目英挺,發冠狼狽地歪了,頭發上還插著幾枚雁羽,他月白紫雲紋袍下的身姿卓然,活脫脫一個清俊少年郎。


「實在抱歉,竟不小心砸中了公子……」


他吐出嘴裡叼著的草梗,瞥了我一眼,丟出手中的大雁。


「我這好端端地睡著,突然天降鴻雁,打擾本公子看月亮的興致……你的射藝實在不怎麼樣。」


我手忙腳亂地接過,聽到這兒我有些不服氣,我的射藝是阿爹親手教的,帝京裡沒有一個人比得過我。


我挑釁道:「你如此狂妄不如讓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後來我想起來,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本,元水河一戰中他的利箭直取匈奴單於性命,再沒有誰能如十九歲的他那般瀟灑恣意,意氣風發。


他一揚眉梢,嘴角的笑興味盎然:「那本公子就教教你。」


他攬我入懷,把住我的手對準一隻落單的孤雁。


他嘟囔了一句:「你這身子怎的比女人還軟?」


我扮的是男裝,不知為何我不想挑明身份。


箭矢準確地瞄準目標,孤雁完全不知即將到來的危險,還在悲哀地涕鳴。


「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


那雁胸膛燃燒的是對同伴的刻骨思念,而我的心中卻一片寂寥。


他頓住動作,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觀察我的神色。


「那我不射它了,它飛快點就能找到同伴了。」


他放開我,吹了聲口哨,一匹渾身烏黑,四蹄踏雪的駿馬應聲而來。


它神氣地昂起頭,與白色的飛翩相互繞圈彼此熟悉,兩匹馬碰了碰鼻子以示友好。


「它叫什麼名字?」我有些稀奇,飛翩一向自傲,從不與其他同類玩耍,當初馴服它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躡景。」


「既比不成射藝,比比騎術如何?」


「好。」


少年颯踏流星的身影奔向前方,奔向葳蕤的光。


7


我以為那是萍水相逢,沒想到是情之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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