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馮憑使了人去,很快取了他袖中的藥來。是個白玉的小瓶子,裏面盛放的是一種黃色的小藥丸。馮憑說:“要幾顆?”


徐濟之說:“兩顆。”


馮憑取了兩顆藥丸,幫助他用溫水送服下。


馮憑說:“休息一會吧。”


徐濟之道了謝,當真閉上眼睛。


宮女退下了。


馮憑坐在床邊,看這人。見他唇色發白,然而眉目五官還是俊秀的,是個幹淨又漂亮的人。這麽好一個人,怎麽得這種病呢?真是怪可惜的。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有這種怪病的人。


徐濟之躺了約有一個時辰,總算醒來了。


發現自己躺在了太後的鳳榻上,他有些惶恐,四肢能動了,連忙掀開了被子,下榻來請罪。及至發現馮憑這一個時辰裏全程一直守在他床邊,他更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徐濟之知道自之前用的很大的力氣抓她。起來後,即忙著替她檢查,結果發現她的手腕被自己握出了明顯的五指印,還有一處被指甲抓破了。而她也沒人叫人來上藥。徐濟之深感最該萬死了。


這天下午,馮憑就靠在榻上,徐濟之誠惶誠恐地在榻下,用冷布巾替她敷著手腕。


馮憑關切問他:“你這病有多久了?”


徐濟之說:“生下來就有,已經幾十年了。”


馮憑說:“這是有點辛苦。”


徐濟之說:“其實平常也沒什麽,也就幾個月犯一次,一會就過去了。就是受不得累,經不起長途跋涉。”


馮憑說:“去年你入宮前,李益說你生病了,便是這個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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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濟之面有慚愧之色說:“讓娘娘見笑了。之前北行途中犯了一次,當時渡江,坐在船舷上,一發病,直接落進了水裏,險些葬身魚腹。幸而得一小僕相救才將臣打撈上來,之後又發燒,旅途周折,一個月內犯了三次病。到了平城之後,虧了李大人安置我休養,在房中呆了數月,一步不敢踏出門,腿腳行不動。養了數月才好些了。沒想到今天又犯了。”


馮憑有些憐憫,說:“這病無藥可醫嗎?”


徐濟之說:“治不了,隻能靠自己平日注意飲食和休息,臣自己配了藥,可以適當控制一些。”


馮憑說:“想來你是受了不少苦了。”


徐濟之說:“臣習慣了,隻是驚嚇到娘娘了。”


馮憑莞爾一笑,說:“我膽子有那麽小嗎?”


徐濟之低喟道:“娘娘膽量確實不一般。尋常人第一次看到,多是要被嚇個半死,連看也不敢看,更別說是幫助攙扶了。沒想到娘娘卻這樣體貼。”


馮憑笑說:“這算不得什麽,舉手之勞罷了。”


徐濟之說:“臣實在慚愧,臣想請出宮去休養一些時日,等病好了再入宮來侍奉。”


馮憑說:“你不是說,這病要幾個月才犯一回嗎?而且又無法根治,如何等到病好了再入宮呢?你隻留在宮中休養便是了。你要是幾個月不回來,我這又沒人陪我說話了。你留著吧,這點小病無妨的,我不介意,你也不用往心裏去。”


徐濟之慚愧說:“臣實在無顏擡頭見娘娘了。”


馮憑笑說:“不妨事的。你服的那個藥,可否留給我一瓶,以後你若是犯了病,身上又忘了帶藥,我這裏便有。”


徐濟之說:“臣隨身都帶的。”不過還是擡了袖要給她取。身上一摸,才發現自己沒穿衣服,隻穿了單衣,藥根本沒在身上。馮憑望著他笑,莞爾說:“那藥我已經留著了,隻是給你說一聲。”


徐濟之慚愧了坐下。


馮憑說:“你這病還有旁人知道嗎?”


徐濟之說:“除了李大人,隻有娘娘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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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不想活了


馮憑因聽徐濟之提起李益, 有日好奇問他:“你和李益是怎麽認識的?他當初怎麽會幫助你呢?”


徐濟之說:“臣其實不認得他, 是臣的一個朋友,和他相識,託他幫忙照應的。李大人為人真誠, 我來了平城之後的一應衣食住行,全都是他在幫忙經營打理。後來他說有個病人,想請我幫忙診治, 我便答應了, 原來他說的就是娘娘。”


馮憑從旁人嘴裏聽到他,也有種異樣的心情。


她笑說:“他是怎麽跟你說的?”


徐濟之說:“他說, 有個病人, 對他很重要。一定要治好。我問他是男的是女的, 他說是女的,我還以為是他的母親呢。”


馮憑被這一句逗笑了:“那他怎麽說呢?”


徐濟之說:“他說是貴人, 我便明白了。”


馮憑說:“他同你說起過我嗎?”


徐濟之默了默, 低頭笑:“他說起過。”


馮憑說:“他怎麽說?”


徐濟之說:“他跟我講過娘娘的身世。說他跟娘娘相熟, 是因為當初入宮教過娘娘學習書法。”


馮憑說:“除了這些呢?”


徐濟之說:“他問我,娘娘可否再有身孕。”


馮憑紅了臉笑:“你覺得李益這個人怎麽樣?”


徐濟之說:“臣倒覺得, 李大人的性情跟娘娘有幾分相似。”


馮憑說:“我嗎?”


徐濟之笑說:“臣有一次犯病, 當時李大人在場,他的反應動作,倒跟娘娘是一模一樣。臣覺得他跟娘娘很是般配。”


“般配?”馮憑笑,意味深長:“你說的是般配嗎?”


徐濟之跟她膽子也大了,忍著笑意, 說:“當時臣犯了病,李大人將臣抱去的床上,解衣擦身,端湯喂藥的照料。娘娘猜臣當時心裏在想什麽?”


馮憑笑,她被徐濟之這個話題調動起了全身的喜悅:“你當時在想什麽?”


徐濟之說:“臣當時心想,李大人真是溫柔體貼。對我一個大老爺們尚且是這般,對自己女人,不知道得到什麽程度了,八成把人骨頭都要酥掉了。當時很想調侃一下他,不過關系不太熟,隻是心裏忍著笑,沒好意思說出來。”


馮憑笑了半天:“所以你就忍到現在嗎?你說啊,他不會生氣的,他隻會臉紅。”


她手撐著下巴直樂,眼睛都笑開花了:“那可不一定,興許他是看上你了呢?你看你這般清俊秀美的模樣,病恹恹的,連我看了都要心疼,更別說是他了。”


她已經是忘了形象,開始滔滔不絕了,笑的歡樂不已:“他跟你說話的時候,聲音是不是特別溫柔,有點潤潤的,你注意他的聲音了嗎?那種特別引人心動的音色。好像是風吹過林木激起的濤聲,很明朗,又很幹淨。”她差點要跟他描述他在床上時候的呼吸聲了,然而又下意識地咽了下去。她笑說:“他聲音真的很好聽的。”


徐濟之笑說:“這個臣倒是沒有注意了。”


馮憑收斂了笑,說:“李益,你知道他這個人好在哪嗎?”


徐濟之笑:“臣不知道。”


馮憑說:“他這個人,讓人很有安全感。”


徐濟之說:“何解呢?”


馮憑緩緩笑著說:“他的安全感,不是那樣,不是說他高大,他有力量,或者是他手中握著了不起的權力。他是一個有堅守,有定心的人,而且他從不怕寂寞。那句話是怎麽說的?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饑不從猛虎食。士人以此句豎為操守,但李益,他是能真正做到的人。不沉迷浮華,不縱欲,潔身自好,從不糊塗。自己如此,然而對身邊的人,卻能溫柔善待,保留善念憐憫和同情之心,絕不以自己的要求去苛刻他人。我能確定,哪怕我和他從此不再相見,他也不會因此沉淪放縱,或者投入他人的懷抱,他會回到最初的位置去等候。哪怕我有朝一日和他撕破臉反目成仇,他也絕不會在背後說我的壞話捅我的刀子,我需要他的時候,他依然會出現,盡自己的全力為我幫助。哪怕有一天我變成聾子,瞎子,我也相信他的手,相信他的腳,相信他的眼睛。我可以完全信任他的靈魂,像信任我自己一樣。這不是愛不愛,或者是愛多愛少的問題,這是人的秉性。他就是有這樣的秉性。敢問這樣的人,世間能有幾個呢?”


徐濟之笑了笑,說:“既然如此,娘娘為何又不見他呢?”


馮憑笑:“他再好,也不是我的。我跟他有緣無分,就不給彼此增添煩惱了。”


她眼睛看著對方,手伸出去,一根小手指頭勾住了對方的,聲音低低調笑道:“不過我看咱們兩個挺有緣的。”


桌上的菜沒有動幾分,不過酒杯已經空了,酒壺也已見了底。徐濟之沒怎麽喝,全被她喝了。她兩頰酡紅,滿臉醉色,眼中的星光搖搖欲墜:“你覺得呢?”


徐濟之笑:“有嗎?”


馮憑嗤嗤笑說:“我有個病,你也有個病。我一個人,你也一個人,咱們正好湊一對鴛鴦,日日雙宿雙棲。”


徐濟之笑:“娘娘這是在尋臣的開心吧?”


馮憑說:“我說真的。”


徐濟之笑說:“娘娘好了瘡疤忘了疼了?”


馮憑笑,手一動不動,若有所思看他。


徐濟之看她喝醉了,遂起身,去喚人來。不一會兒,楊信進來了,詢問她身體是否有不適。馮憑臉感到發熱,雙臂交疊,頭低下去,趴在案上,一言不發。


徐濟之說:“娘娘喝醉了,臣先告退了。”


馮憑沒出聲,楊信示意他去。徐濟之便行了禮,腳步輕輕告退了。


他走了,馮憑才擡起頭,她目光有些迷茫說:“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楊信說:“已經是子時了,娘娘該休息了。”


她伸出手,楊信扶了她,回內殿床上去。她雙手擱在腿上,於床上靜坐良久。她感到有些疲憊,背有些微微地佝偻,力氣洩光了。她像一灘稀泥,很想就此軟下去。


楊信看她還沒有要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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