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祝溫書望著爺爺奶奶的身影,思緒卻飄到了另一處。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多天都不能釋懷。


  隻要這首歌還存在,就永遠會是她心頭一根刺,提醒著她令琛心裡有一處位置留給了別人。


  “怎麼突然走那麼快?”


  爺爺追上來時有些喘氣,“回頭一看人不見了,嚇我們一跳。”


  “沒。”


  祝溫書說,“我怕趕不上車。”


  “就說讓你早點回去,你非要坐末班車,要是遲到了我看你怎麼辦!”


  在爺爺奶奶的碎碎念中,三個人提前到了新匯廣場。


  距離末班車發車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他們在路邊長椅坐下。


  看著越來越暗的天色,兩個老人又開始念叨祝溫書不懂事,非要這麼晚回去,路上多不安全。


  祝溫書也沒怎麼聽,嘴裡說著好的好的下次不會了,人卻懶懶地靠著椅背,目光漫無目的地到處飄。


  忽然間,她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她凝神細望,那個憑欄而立的男人好像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忽然轉過身來。


  見尹越澤朝她走來,祝溫書坐直了身體,“你怎麼在這兒呢?”


  尹越澤昂頭看了一眼天色,隨後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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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沒來了,過來走走。”


  祝溫書愣了下,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七八年前,這個廣場還是學生們最愛來的地方。也是在這裡,尹越澤給祝溫書放了一場盛大浪漫的煙花,讓她成了他的女朋友。


  如今他形單影隻地待在這裡,很容易引人遐思。


  好在尹越澤沒有要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


  他轉頭看向祝溫書的爺爺奶奶,跟他們問好。


  “奶奶,爺爺,好久不見,你們還記得我嗎?”


  兩個老人細細打量尹越澤一番,一時沒想到來。


  直到尹越澤自報姓名,他們恍然大悟,連忙笑了起來:“小澤啊,都長這麼大了,比小時候還高還帥了。”


  看到爺爺奶奶高興的模樣,祝溫書有些無奈。


  高三有晚自習,尹越澤幾乎每天都會送她,周五回爺爺奶奶家,他也照例。


  時間一長自然會被爺爺奶奶和其他鄰居撞見。


  幾次後,大人們心照不宣,隻有奶奶悄悄問過祝溫書,這人是不是她男朋友。


  當時祝溫書否認了,奶奶隻當她害羞。


  後來好幾年沒怎麼見兩人來往,奶奶心裡也有了數,估計是最後沒成。


  和老人寒暄幾句後,尹越澤再次看向祝溫書。


  “你明天不上課嗎?怎麼還在匯陽。”


  “噢……馬上就回去了。”


  祝溫書指指站牌,“在等大巴車。”


  “這麼晚了。”


  尹越澤說,“我今晚也要回江城,我送你吧。”


  祝溫書還沒開口,兩個人老人就答應了下來。


  “正好呀!我們還擔心她一個人晚上坐車不方便呢,你送她我們就放心了。”


  “不用麻煩,我坐大巴車就好。”


  祝溫書看了眼時間,“就幾分鍾了。”


  “不麻煩,我本來也要回去。”


  尹越澤說,“我車就停在那邊。”


  “都是同學,哪裡不比你一個人坐大巴車方便了?”


  奶奶仿佛怕尹越澤後悔似的,把橘子塞到祝溫書懷裡就推她起身,“早點出發吧,到家了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也好放心睡覺。”


  祝溫書:“……”


  她看了眼尹越澤,又看向爺爺奶奶,兩個老人著實是高興有熟人送她,恨不得立刻把她塞進車裡。


  “行吧。”


  祝溫書起身道,“那麻煩你了。”


  -


  和尹越澤能聊的話題在上次的咖啡廳已經聊得差不多了。


  上車後,祝溫書基本沒怎麼開口,隻有尹越澤偶爾問兩句。


  過了會兒,祝溫書發現自己手機快沒電時,才主動開了口。


  “你車上有充電線嗎?”


  “有。”


  尹越澤指向中控臺後面的扶手箱,“你找找。”


  祝溫書依言打開箱子,翻出了一根數據線。


  同時,她看見一個隻剩幾支煙的煙盒。


  “你現在要抽煙了嗎?”


  “我爸的。”


  尹越澤伸手關上了扶手箱蓋子,“這是我爸的車,借去江城開幾天,不然總打車也不方便。”


  祝溫書點點頭,“噢。”


  上了高速,道路上的車驟然變少,尹越澤也放松了些。


  打算變個道時,他看了眼後視鏡,突然皺了下眉。


  “祝溫書。”


  尹越澤的聲音突兀響起,“還記得以前說過的話嗎?”


  祝溫書:“嗯?”


  “你說我們以後還是好朋友。”


  他側頭看了祝溫書一眼,目光朦朧,仿佛是陷入了回憶,“但你現在對我也……太生疏了。”


  祝溫書心想這麼多年沒聯系當然生疏了,何況還是前男友。


  “有嗎?”她笑了笑,“可能是太久沒見了。”


  尹越澤:“那以後,我們有機會多聚聚吧。”


  祝溫書噎了一下,不知該怎麼回答。


  見她啞然,尹越澤又說:“回來這些天,除了那次同學會,其他時候我除了工作,基本都是一個人待著。”


  他沉沉嘆氣,“讀書的時候呼朋喚友,工作了反而沒什麼朋友,吃飯都是一個人。”


  對此,祝溫書也算深有體會,“是啊,大家天南地北的,工作後也沒精力交新朋友。”


  “有空一起吃頓飯吧。”


  尹越澤接話道,“就是朋友間,叫上徐光亮他們,你賞臉嗎?”


  以前的尹越澤從來不會用“賞臉”這種敬詞,從來都是直來直往。


  如今聽他這麼說,祝溫書終於實實在在地感覺到,時間和經歷賦予他的變化在哪裡。


  “沒問題啊。”祝溫書笑,“就是我現在是班主任,太忙了,可能沒那麼自由。”


  “沒關系,寒暑假總是空的。”


  在這之後,兩人沒怎麼繼續聊天,尹越澤打開了音響放歌。


  他喜歡歐美鄉村音樂,旋律輕快動人,而祝溫書也沒好意思在別人副駕上一直玩兒手機,沉默間,她的眼皮越來越重。


  祝溫書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等她醒來,發現車已經停在小區門口。


  她揉了揉眼睛,想跟尹越澤道個謝,低頭一看手機,發現居然已經九點半了。


  按她以往的經驗,駕駛私家車最晚九點就該到了。


  “到很久了嗎?”


  “剛到。”


  尹越澤笑著說,“進城的高速路口堵了一會兒。”


  “噢,那麻煩你了。”


  祝溫書打開車門,“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著尹越澤的車開走後,祝溫書剛轉身,包裡的手機響了。


  她下意識感覺是令琛打來的,腳步便頓在了原地。


  幾秒後,她掏出手機。


  果然。


  一股直覺牽引著她轉身,看見街對面那輛黑車時,祝溫書的大腦突然空白了。


  她握著手機,血液倒湧,呼吸頻率漸漸急促。


  好一會兒,她才接起電話。


  就隔著一條街,卻像隔著一條銀河,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祝溫書站在冷風中,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心裡默數著數字。


  數到十,他再不說話,她就掛電話回家。


  一、二、三……


  “祝溫書。”


  數到“九”,聽筒裡終於傳來他那有點啞的聲音。


  祝溫書看著那輛車,問:“有什麼事嗎?”


  “你這幾天跟尹越澤在一起?”


  “……”


  聽到這句話,祝溫書心頭又蹿上火氣。


  你都給你白月光寫歌了,我坐坐前男友的順風車怎麼了?


  她堵著氣,沉默了很久都沒回答。


  半晌後,令琛的聲音和路邊的枯葉一同落下,砸在她耳邊。


  “算了,沒事了。”


  算了?


  算了是什麼意思?


  祝溫書極力忍住,才沒有問出口,隻是硬邦邦地“哦”了一聲。


  這通電話又陷入沉默。


  祝溫書一動不動地看著街對面的車,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冷風中站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直到幾分鍾後,聽筒裡傳來電話掛斷的忙音。


  祝溫書鼻尖突然酸得發痛,她捏著手機,轉身大步朝小區走去。


  -


  街道另一邊。


  令琛看著祝溫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隨後啟動汽車。


  開出幾百米,他又靠邊停下,打開了車窗,看著路邊的霓虹燈出神。


  他上一次看見祝溫書和尹越澤成雙入對,還是高三畢業那天。


  和今晚的凜冽寒風不同,那天異常悶熱,散伙飯上充滿了離別的氣息。


  令琛坐在火鍋店最角落的一桌,面前擺滿了同學們喝完的空酒瓶。


  空氣裡全是牛油和酒水的味道,還有男生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點上了煙。


  在一片喧鬧中,他看見尹越澤帶著祝溫書提前離席。


  他們的動作不算低調,很多同學都發現了,對著他們的背影起哄。


  不一會兒,有人透露,尹越澤今晚要搞個大的,在新匯廣場給祝溫書放煙花告白。


  消息很快傳遍一桌又一桌,很快,有人起身跟上去,打算看個熱鬧。


  後來,店裡的同學陸陸續續都走了,好奇又興奮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令琛在火鍋店裡,坐到所有人都離開,隻有幾個徹底醉了的男生還趴在桌上說著胡話。


  就這一次吧。


  令琛想,去看看煙花,就當是跟祝溫書道個別。


  不然就沒機會了。


  他起身朝新匯廣場走去。


  一開始是走,後來開始跑,在炎熱的夏夜跑出了一身汗,湿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背上。


  等他到了廣場大門,隱隱約約已經可以看到打車過來的同學們圍作一團,空氣裡浮動著躁動的喧哗聲。


  就在這時,他接到了鄰居的電話。


  大叔粗狂的嗓音從劣質的手機聽筒傳出,幾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你爸爸被人欺負了!你小子快來把他領回家!”


  衣服上的汗水突然變涼,滲得令琛渾身發冷。


  他看向廣場上湧動的人群,之可見祝溫書的裙擺一角,卻牽動著他的視線,流連忘返。


  過了很久。


  也許也沒有很久,尹越澤的身影闖進他的視線,像當頭一棒,打醒了令琛。


  他立刻掉頭朝家的方向跑去。


  百花巷離新匯廣場不遠,幾分鍾後,他進入這條擁擠骯髒的小巷,跨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屬於他的世界。


  沿路的鄰居們好像都在看他,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令琛一步沒停,穿過鄰居們的目光,一路朝家跑去。


  可惜他還沒到家,便找到了他的爸爸。


  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霎時如同墜落冰窖。


  在這條人來人往的小巷子,三個光膀子醉漢正把他的爸爸像一個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而那個“皮球”,身上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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