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畢娑眉頭輕皺。


  瑤英想了想,道:“沒事,法師尋我,一定是有要事。”


  說著,看一眼畢娑身上的披風,“將軍的披風借我一用。”


  畢娑脫下披風遞給她,她接過,罩在身上,隨近衛去禪室。


  禪室已經點起燭火,近衛掀開毡簾,帶起一陣清風,搖曳的燭火照在蒲團上端坐的曇摩羅伽臉上,那雙總是無悲無喜的碧色雙眸裡似有漣漪起伏。


  “法師?”


  瑤英走進去,輕聲詢問。


  曇摩羅伽抬起眼簾,視線掃過她身上的披風,“解開。”


  語氣淡淡的,不帶一絲感情。


  瑤英一愣,手抓著披風不放。


  曇摩羅伽雙眉微皺,下巴朝他身邊的蒲團點了點。


  瑤英走過去,坐在蒲團上,仰起臉看他。


  他低頭俯視她,目光威嚴,“解開。”


  語調透出種不同尋常的嚴厲。


  瑤英知道他可能知道火壇的事了,隻得低頭解開披風。暖黃的燭光映在她身上,照亮她的衣裳,窄袖袍破爛不堪,袖擺袍擺已經燒得焦黑。


  曇摩羅伽看著她,耳畔響起近衛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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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昭公主踏進火壇裡了!


  衣裳燒著了,人呢?


  凡夫肉胎,如何能經受得住烈火焚燒?


  他俯視著她,眸光深沉。


  落在身上的目光仿佛化成了實物,力道千鈞,一寸一寸地切割著瑤英,她心頭一陣亂跳,手心裡慢慢沁出冷汗。


  “法師?”她硬著頭皮喚他。


  曇摩羅伽不語。


  瑤英哽住,就在她幾乎要渾身冒汗的時候,曇摩羅伽垂眸:“伸手。”


  語氣恢復平時的溫和。


  瑤英松口氣,伸出手。


  曇摩羅伽看一眼她燒焦的袖口,卷起燒焦的部分,探出兩指,為她診脈,動作輕柔。


  “有沒有燒著?”


  他忽然問。


  瑤英搖搖頭:“法師放心,火壇是我的親兵親自布置的,以前他們在長安的時候,行走江湖,常用這種法子唬人,看著嚇人,其實都是故弄玄虛,根本不會傷著人。我今天特意穿了這種特制的布制成的衣裳,頭發也綁起來了,這些燒著的地方……”


  她舉起另一隻袖子,對著曇摩羅伽晃了晃。


  “隻有這幾塊沒用特制的龍布,所以遇到火時會燒著,不過燒不壞。”


  她笑得狡黠。


  “總得冒出點火苗,才能嚇走其他公主。”


  之前,她逼問朱綠芸的時候,故意引來各國公主的探子,放出謠言,讓公主們心生畏懼。今天,她先施展幻術迷惑人心,再以優曇婆羅花讓眾人折服,公主們才會對她夢中被神佛懲罰的事將信將疑,最後她舍身入火壇,其他公主嚇得動彈不得。


  此外,獻上優曇婆羅花,曇摩羅伽會更受百姓愛戴,她希望以此來彌補自己給他的聲譽帶來的損害。


  優曇婆羅花其實是一種生長於天竺的樹種,因為佛經上記載它隻在神佛現世時盛放,加上各種牽強附會,才會被當成舉世罕見的靈異之花。她讓匠人打制的金花幾可亂真,見過真花的天竺人也辨不出真假,王庭人更看不出端倪。


  瑤英娓娓道來,語氣輕描淡寫,最後道:“這樣一來,以後再沒人敢提起效仿摩登伽女的話了。”


  誰敢再提起此事,王庭百姓會先跳出來,要求她們踏進火壇燒一燒。


  瑤英看著曇摩羅伽,皺了皺鼻尖,歉疚地道:“我為法師帶來了很多麻煩,本來我可以在典禮上告知眾人,我受到法師點化,已經斷絕綺思,從此以後絕不會再出現在法師面前……可是海都阿陵還沒失勢,我心中有顧慮,隻能另闢蹊徑,用這種法子斷絕其他人的念頭,以後法師就能徹底清淨了。”


  曇摩羅伽沉默不語。


  瑤英聲音壓低了些,接著說:“請法師放心,一年期滿,不論局勢如何,我一定會離開聖城。”


  曇摩羅伽仍舊不作聲。


  瑤英心想他可能不願討論摩登伽女這件事情,不說話了。


  半晌,曇摩羅伽收回手指。


  她脈象平穩。


  瑤英收回手,放下衣袖。


  曇摩羅伽抬眼看她,沉默了許久,問:“你夢中可有被神佛懲戒?”


  瑤英怔了怔,搖搖頭:“沒有,那些話是嚇唬其他公主的,我沒夢見神佛。”


  曇摩羅伽嗯一聲,“公主以後別說這種谶語。”


  瑤英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讓法師見笑了,我明天抄寫幾卷經書,向佛陀請罪。”


  在他這個出家人面前,她扯了太多謊,他心裡肯定不贊同。


  曇摩羅伽看出她的不自在,挪開了視線,凝望顫動的燭火。


  他不是在指責她。


  不讓她說這種谶語是因為……他會當真。


  燭火晃動。


  他心中也跟著晃了晃。


第119章 藥(修改,求重看)


  瑤英在曇摩羅伽面前立下保證,說要請罪,當晚就回去抄寫了兩卷經書。


  第二日,親兵把經文送到殿前,寺僧正要將經文和其他信眾祈福、告罪的手抄經文、木牌放在一起,緣覺找了過來,問:“文昭公主送來的經文呢?”


  寺僧忙找出經文。


  緣覺取走經文,囑咐道:“這事別告訴其他人。”


  寺僧應是。


  緣覺把經文送到曇摩羅伽跟前。


  曇摩羅伽接了,供在佛像前,為瑤英念誦經文。


  過了一會兒,他誦經畢,問:“昨天文昭公主踏進火壇,你在場?”


  緣覺點頭,道:“公主的親兵先私下裡演示了幾遍,我和阿史那將軍都在場,確定不會傷著人,才配合公主嚇唬其他公主。”


  說到這,他忍不住偷笑。


  “王,您是沒看到,文昭公主說要踏進火壇的時候,其他公主都像看瘋子一樣看她,曼達公主冷笑,說公主在唬人,讓人把紗巾投進法壇裡,紗巾立馬燒著了,曼達公主傻了眼……”


  ……


  不知道親兵到底用了什麼神乎其神的法子,火壇烈火熊熊,冒出一縷縷幽藍火焰,靠得近的人都能感覺到灼燒和炙烤,積雪也融化了。


  曼達公主和隨從檢查了幾遍,沒找到任何機關。


  當李瑤英在眾人的注視中笑著踏進火壇時,前去圍觀的百姓紛紛叫出聲,中軍近衛準備了幾口盛滿清水的大缸,一人提了一桶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壇。


  巨大的燃燒爆裂聲中,瑤英朝烈火邁步,熱風吹起她的面紗,她臉上毫無懼色。


  眾人呆呆地望著她,看著她從幽藍火焰走過。她身上錦袍竄出火苗,依舊從容不迫,等幽藍火焰熄滅,她立在火壇前,雖然衣裳變得焦黑,但卻安然無恙。


  她走出來,抬起還在冒煙的袖子吹了吹,看著其他國公主,問,“誰是下一個?”


  各國公主連連後退,面如死灰,曼達公主也不敢上前。


  ……


  緣覺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王,我問過親兵了,他們的本事是從江湖術士和波斯祭司那裡學來的。他們說,假如火壇嚇不著人,他們還有其他法子呢,公主可以滾釘板、吞釘子……一個比一個嚇人……”


  曇摩羅伽手執持珠,聽他說完,道:“以後再有這樣的事,先回來通稟。”


  緣覺一凜,恭敬應是。


  門口一陣腳步聲,般若進殿,向曇摩羅伽請示:“王,寺主和幾位管事不知道該把優曇婆羅花供奉在哪裡合適,請王示下。”


  優曇婆羅花現世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百姓蜂擁而至,趕來王寺瞻仰靈異花。寺主擔心靈異花被毀,猶豫著想將金花挪進內殿,其他僧人不同意,認為此花應該供奉在大殿,讓所有前來拜佛的百姓觀看。


  曇摩羅伽平靜地道:“既非世俗之物,不必供奉,收起來罷。”


  緣覺和般若都愣了一下,大覺可惜。


  般若有些不甘心,遲疑著道:“那可是優曇婆羅花啊,是彰顯王功德的寶物,就這麼讓人收起來,讓它不見天日?”


  曇摩羅伽頷首,唔了一聲。


  般若小心翼翼地說:“王,百姓們看不到優曇婆羅花,會大失所望,抱怨王寺獨佔寶物。”


  “收起來。”


  曇摩羅伽道,語調威嚴。


  般若不敢再勸,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曇摩羅伽看著瑤英手抄的經文,手指轉動持珠。


  金花到底不是真的,由她當眾獻上,一直供奉在佛前,未免欺騙神佛,而且日後難免會引來是非,還是收起來的好。


  雖說她從來不在意這些事。


  安靜了片刻,一名近衛在門外抱拳,道:“王,天竺醫者求見。”


  曇摩羅伽籠起持珠,點了點頭。


  緣覺會意,示意天竺醫者入殿。


  天竺醫者捧著一隻寶匣進殿,朝曇摩羅伽行禮,道:“王,小人已經為文昭公主調配好了丸藥,公主可先服用一丸,若公主並無強烈不適,以後每隔十日服用一次,隻需一兩年,便可痊愈,以後再不必服用凝露丸。”


  他將一份詳細的藥方遞給緣覺,緣覺奉到書案前。


  曇摩羅伽拿起藥方,看了一會兒,雙眉輕皺:“曼陀羅?”


  天竺醫者心口一緊,暗暗道,蒙達提婆所說果然不錯,王庭君主本人頗通藥理,決不能把他當成一個自大輕狂的君主隨意糊弄。


  “回稟王,曼陀羅性溫,雖然有毒性,但是也可以用於治療,花瓣可以止喘,鎮咳,尤其還可以鎮痛和麻醉。公主天生不足,想要祛根,不得不加大藥量,散藥時會經歷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所以丸藥中必須添入少量的曼陀羅。”


  說完,他恭敬地道:“公主服藥之時,小人可在一旁等候,若公主有任何不測,小人願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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