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他手指捏緊佛珠,僧鞋踏過一地髒汙,一步一步朝巴伊指的方向走去。


  角落裡,幾個親兵守著一個年輕女子,她鬢發散亂,素淨的灰色長裙上滿是瓜果汁水的汙跡,腳上的一隻靴子掉了,袖子的一邊劃了一條大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膚,手肘上有幾道微紅的印子。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望過來,看到一身袈裟的曇摩羅伽,神情錯愕,怔了一會兒,略有些尷尬。


  “對不起。”她朝羅伽微笑,“我給法師添麻煩了。”


  曇摩羅伽垂眸凝望她半晌,視線掃過她手上那幾道磕碰出來的紅印。


  疼嗎?


  他想問。


  高臺上還未撤下的經幡獵獵飛揚。


  他紛亂的思緒一點一點收斂,淡淡地道:“上馬車,回寺。”


第145章 明月奴


  車輪轱轱轆轆,馬車晃了過來。


  瑤英看一眼馬車上象徵佛家七寶,瑰麗光耀的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瑪瑙,再看一眼滿地摔爛的瓜果,站著沒動,小聲道:“法師,我沒事。”


  曇摩羅伽手握持珠,也站著沒動。


  兩人之間隔著一地狼藉,微風拂過,車檐前和鑾玎玲。


  一串腳步踏響,近衛捧著瑤英掉落的靴子回來,“公主,找著了。”


  曇摩羅伽撩起眼簾,朝近衛抬起手,持珠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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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衛呆若木雞。


  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李仲虔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快步朝瑤英走進,瞥見近衛手裡的靴子,走了過去,伸出手。


  近衛捧著靴子,看一眼面容沉靜的曇摩羅伽,再看一眼神色陰沉的李仲虔,眼睛瞪得溜圓,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氣氛凝滯了一瞬。


  李仲虔雙眉略皺,看向曇摩羅伽,鳳眼微挑,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幾眼,大手張開。


  “拿來。”


  他沉聲催促近衛。


  近衛連忙將靴子遞給他。


  李仲虔接了靴子,走到瑤英面前,蹲下,為她穿上靴子。


  “人都散開了,我們先回去,沒受傷吧?”


  瑤英搖頭,穿好靴子,撫了撫鬢邊散亂的發絲,迫不及待地拉著李仲虔上前幾步,笑道:“阿兄,先等等,這位就是對我恩重如山的曇摩法師。”


  說著,轉頭看著曇摩羅伽。


  “法師,我找到我兄長了!”


  他曾為她祈福,希望她能早日和兄長團聚,她現在找到阿兄了,即使沒有摩登伽女的事,她也希望能帶李仲虔來見他。


  曇摩羅伽凝眸看著瑤英。


  她衣衫髒汙,長發蓬亂,有些狼狽,眼中卻毫無羞惱之意,面龐皎然生光,眉梢眼角盈滿歡快的笑意,似漫天繁星閃爍,璀璨奪目。


  他很少看到她笑得這麼輕松歡暢,也從未見過她和誰這麼親昵。


  這般快樂,剛才的那場騷亂對她來說,隻是不值一提的齑粉,風吹吹就散了。


  她還不到十八歲,正值青春年少,本該如此。


  江天一色,皎皎明月,潋滟清波千萬裡,肆意張揚明豔。


  那些沉重的壓力,辛酸的過往,都應該離她遠遠的。


  瑤英挽著李仲虔的胳膊,笑意盈盈。


  李仲虔笑了笑,低頭看她,手指拂去她發絲裡的塵土,感覺到曇摩羅伽的目光久久地凝定在瑤英臉上,眸底閃過一絲疑惑,抬頭,對上曇摩羅伽清冷的視線。


  他行了個禮,鄭重地道:“舍妹遭歹人覬覦,流落王庭,幸得法師庇護,才能逃脫,在下感激之至,無以為報。”


  曇摩羅伽回過神,道:“不及公主對我的恩義,若無公主相救,我亦無法施以援手,因緣際會,是諸法空相。”


  瑤英一笑。


  李仲虔笑道:“法師果然如舍妹所說,佛法高深,仁心高義。在下初至王庭,一路所見,王庭富庶,太平安寧,法師得萬民敬仰,名聲隆重,為庇佑舍妹,才有謠言紛傳,舍妹心中愧疚不已,在下亦惶恐不安,此來聖城,既是為當面感謝法師大恩,略盡心意,也是為了結摩登伽女一事……”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道,“以免連累法師名聲,也免得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


  信眾有多虔誠,瘋狂起來時就有多狂熱,一經煽動,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李瑤英在王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他們不會允許她真的玷汙他們的神。


  來聖城的路上,李仲虔留心觀察,所過市鎮無論繁華還是人煙稀落,幾乎處處佛剎,牧民的帳篷中也會設供奉,百姓越崇敬佛子,就越無法接受給他們帶來安寧的佛子和一個漢女牽扯太深。


  他們當然不會在佛子面前表現出什麼,所有憎惡隻會落到瑤英身上。


  曇摩羅伽和李仲虔對視,眸如深井,平靜無波。


  “好。”


  他捏著佛珠,輕聲道。


  輕飄飄的一個字,重如萬鈞。


  她離開以後,讓人送回一封信,信裡說了,一找到兄長,她會按照約定,宣布不再迷戀他。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


  瑤英站在一邊,輕輕哆嗦了一下,瓜果汁水浸透衣衫,緊貼在身上,風吹過,涼飕飕的。


  李仲虔立刻發覺了,“舍妹身體不適,略有不便,在下先帶她回去,稍後至王寺求見法師。”


  瑤英想了想,沒說話。


  她穿著這一身,確實不好直接去王寺。


  在旁邊觀望了一陣的畢娑見狀,上前,笑著道:“車馬都備好了,公主和令兄還是一同去王寺吧,今天出了這樣的事,可能還有人躲在巷子裡,想找公主的麻煩,公主還是謹慎些為好。”


  瑤英面露遲疑。


  畢娑道:“公主住過的院子天天都有人打掃,公主和令兄可以去那裡暫住,也好讓令兄看看公主這一年住的地方。”


  瑤英微怔,朝曇摩羅伽看去,他臉色平靜。


  李仲虔沉吟片刻,點頭應下。他想看看瑤英住的地方。


  眾人準備動身,畢娑請瑤英先行,李仲虔推辭道:“法師乃王庭君王,在下和舍妹不敢和法師同行,法師先請。”


  畢娑眯了眯眼睛。


  曇摩羅伽轉身,眼神示意近衛,近衛捧著一件幹淨的白袍走到瑤英身前。


  他轉頭看她:“披上。”


  別生病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絳紅袈裟落滿日光,清冷光華流轉。


  ……


  曇摩羅伽乘坐馬車離開後,瑤英和李仲虔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多等了一會兒,估摸著沒人注意到他們了,這才去王寺。


  瑤英披著白袍,臉上蒙了面巾,這回沒有近衛軍和百姓認出她。


  李仲虔盯著她身上的卷草金紋白袍看了一會兒,“佛子待你很好?”


  瑤英點頭:“法師待我很好。”


  “他有沒有……”李仲虔欲言又止。


  瑤英:“有沒有什麼?”


  李仲虔笑了笑,“沒什麼。”


  他看著瑤英長大,她從不會恥笑愛慕她的少年郎,但是也不會親近誰,宴會上少年郎們想方設法接近她,她大大方方一笑,客氣有禮,又有種高不可攀的風清雲朗。


  在喜歡的人面前,她才會頑皮戲謔,會婉轉撒嬌。


  她長這麼大,除了自己這個兄長,李仲虔還沒見過她對哪個男人像對佛子那樣親昵信任,就好像他們認識了很久似的。


  雖然剛才她和佛子沒說什麼話,可是他們眼神交流,她舉手投足間對他的那種不自禁的、迥然不同的親密顯露無疑。


  而佛子對她的關注也有些古怪。


  不知道為什麼,李仲虔忽然想起李玄貞。


  李玄貞冒著生命危險護送他來王庭和瑤英團聚,絕不單單是因為內疚,那個男人陰鬱偏執,反復無常,助西軍收復瓜州後,一定會再回來找瑤英。


  李仲虔心頭微沉。


  佛子是一位得道高僧,瑤英很敬仰他,也許自己關心則亂,想多了。


  近衛領著他們避開人群,從夾道繞過王寺,來到瑤英住的小院。


  院中鬱鬱蔥蔥,葡萄架上密密匝匝,一串串晶瑩剔透的葡萄低垂,院中長廊打掃得一塵不染,土牆上砌有通風的花窗,明亮整潔。


  瑤英在院中轉了一圈,發現所有陳設物件都是她離開時的模樣,連她沒看完的經書都保持原樣,攤開放在書案上,邊角壓了鎮紙。


  侍僕說:“阿史那將軍吩咐我們天天過來打掃。”


  瑤英失笑,畢娑還真細心。


  她拉著李仲虔看自己住的屋子,告訴他自己每天做什麼,親兵們住哪裡,牆上哪一處印子是親兵比武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


  李仲虔靜靜聽著,末了,揉揉瑤英的發頂。


  知道她在王寺過得不錯,他很欣慰。


  瑤英道:“阿兄,佛子真的對我很好,曇摩家和漢人仇深似海,他依然庇護我,我敗壞他的名聲,王庭百姓自然會仇視我,今天發生的事和佛子無關。”


  “你怕我遷怒到佛子身上?”李仲虔鳳眼微眯,嘴角勾起,哼了一聲,“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有個人對你這麼好,這麼照顧你,阿兄高興還來不及,對他隻有感激,怎麼會遷怒他?”


  瑤英挑眉,搖搖李仲虔的胳膊:“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怕你為我不高興。阿兄,那些人的叫罵,我一點都不在意,你也別放在心上。”


  李仲虔神色緩和了些,“你放心,這裡是王庭,我不會和那些平民起衝突。”


  兄妹倆換了衣裳,親兵過來稟報,商隊趕到了,一輛輛載滿絲錦綢緞、佛經佛像、精美瓷器和茶葉的大車正朝王寺趕來。


  李仲虔頷首:“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事情了結了。”


  ……


  一輛接一輛滿載貨物的大車出現在王寺門外,匯成一條長龍,整條長街都是駝鈴聲。


  般若接了老齊送上的厚厚一沓禮單,飛跑進禪室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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