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別管他,咱們吃咱們得!”弘昇嘴裡塞得滿滿的,還不忘給手短人小的弟弟挾了條最大的蝦,“多香啊,我還要一碗飯!”


  弘昱到延禧宮伏在惠妃膝上哭成了淚人,惠妃心裡恨得牙痒痒,卻又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報復東宮,隻能記在心裡,又連忙叫宮人去御膳房也做一鍋海鮮來,摟著弘昱不住地哄著:“瑪麽也給咱們弘昱做,弘昱不哭了!以後瑪麽也給你帶好多好多的膳食,沒什麼了不起的,咱不吃他們的,咱自己也有!”


  程婉蘊並不知曉在上書房裡竟然還有這樣的風波,她正和唐側福晉一塊兒記著年禮和年貨,還有太子爺要賞賜給親近屬臣的恩賞銀子、貢物等等;安排發放宮人們過年的新衣鞋帽、賜福銀;另要安排人打掃除穢、盯著造辦處送融了重打的壓歲用金銀馃子來。


  “之前壓得花樣不好,成色也不均,被我全打回去叫重做了。”唐側福晉看了眼清單,在壓歲馃子那一欄畫了個圈,“今兒才叫人去過問,說是過兩日就能得了送來。”


  程婉蘊點點頭:“能及時送來就好,也不必催太急,滿宮都要打金銀馃子賞人用,這時候他們定然忙得不可開交,也體諒些就是了。”


  唐側福晉也知道這個理,隻是她有些氣不過:“其他宮裡也沒有壓成這樣差的,兩百多個馃子連個海棠花都壓歪了,顯然是四妃刻意刁難我們,這點小事又不好發作。”


  程婉蘊笑道,將清單疊好收在一邊:“料想他們也不敢真的怠慢,不過是拖上幾日讓人心裡不快罷了,先忍著,回頭有了機會,咱們也給她們添添堵。”


  雖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但這種小動作不還回去,那些人就容易得寸進尺,還以為她好欺負,這是太子爺教她的,當了太子嫔以後,不能太好性了,否則立不住,外頭的人也會看輕你,因此該出手就出手。


  “還有皇上給太子爺沾恩錫福的銀子,也得找個香案供起來,”唐側福晉打了個哈欠,“這幾日忙得我夜裡二更天才睡,寅時又起來了,都還沒叫人去領呢。”


  每年銀庫裡新打出來的銀元寶、金元寶,會刻上康熙年份,最新的那盤,康熙就會供一份到太廟給祖宗,另外再分兩份,一份給皇太後,一份給太子爺。其他皇阿哥、宗室就得排在更後頭了,也不拘是不是新年打出來的頭一盤了,隻要是新的也是天大的皇恩了。


  隨後便是請太子爺吃年酒的單子要跟著排個號,宮外開了府的阿哥們都已經自個排好日子了,從初四開始沒一天落下的,一直排到元宵節都還沒吃完,程婉蘊看得兩眼一抹黑,以往這些繁瑣的應酬都是太子妃跟太子爺去了,今年就得輪著她了。


  然後便是凌普及兒子凌士晉從杭州遞過來的年禮,燙金的紅帖上寫著一溜吉祥賀語:“凌普攜全家叩問太子爺安,太子妃娘娘、太子嫔娘娘萬福金安,並各格格、阿哥吉祥,新春大喜,闔家歡樂。”


  “這凌普消息倒靈通。”程婉蘊笑道,“我才晉位多久,他那麼大老遠倒知道了。”


  唐側福晉也跟著笑道:“鼠有鼠道,他們有時候比咱們知道得還多呢!”


  凌普送進宮來的年禮極重,杭州各色花色新穎、富貴華麗的絲綢就裝了五六車,還有各種土產、精致的玉石、茶葉、蘿卜幹、桃幹、核桃、千島湖魚幹、蜂蜜,更專門知道太子爺的喜好,竟然送了幾塊通體血紅的雞血石。


  這凌普,總覺著他在杭州也沒少貪。程婉蘊心裡暗暗給他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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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毓慶宮裡換上了門神、對聯,掛上新的桃符,從宮門、廳堂到內門、後院四處都煥然一新、打掃得整潔幹淨,一大早趕著吉時擺了香案供完神,就算正式過年了。


  除夕夜大宴又要開始了。


  程婉蘊梳的燕尾旗頭繃得緊緊的,臉上上了大妝,穿上了太子嫔的石青色行龍妝緞吉服,下身是石青色緞織金團龍朝裙,頭上戴的是金累絲點翠嵌珠石鳳鈿,戴上綴鳳翟與東珠的朝冠、掛上珊瑚朝珠,踩上三寸厚的花盆底,隻覺著這脖子都要斷了,可算把自己收拾好了。


  她扶著青杏的手跨出門,同樣一身石青色四爪團龍褂的太子爺正靜靜地站在屋外等著她,他看了她許久,終於在晴了雪的郎朗月色裡,露出欣然的笑來。


  程婉蘊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低頭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道:“等很久了吧?爺?”


  太子爺向她伸出手來,執了她的手,輕輕道:“嗯,等很久了。”


  觀庭前花開花落,渡朝暮歲歲年年,這樣清冽如雪的除夕之月他不知痴望過幾輪,才終於等到了這一日,他的阿婉可以這樣站在他身側,不用顧忌任何眼光,與他並肩前行。


第144章 婚事


  前朝封了印以後,胤礽倒闲了,卻見著阿婉因料理年事理得愈發暴躁。


  胤礽為此十分乖覺,每天一大早起來先將所有孩子都薅起來,一個個盯著拾掇好,把這群咋咋呼呼的小崽子們帶出去跑馬、打獵、嬉冰、登高、玩雪,午時才回來,把崽子們溜得累得倒頭就睡,然後又幫著阿婉把弘晉和佛爾果春抱去另一間暖閣裡帶著睡。


  這倆孩子三四歲後就不願意奶嬤嬤陪他們睡了,時常要黏著阿婉,如今阿婉忙著,有難得得闲的阿瑪陪著,也就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沒有孩子在一旁搗蛋,程婉蘊的情緒總算在爆炸邊緣被拉了回來,恰好除夕過去,該預備、賞賜的年禮都送得差不多了,初一給康熙和皇太後、各宮妃嫔拜過年,往後的每日事項就都簡單了,不過今兒這個弟弟家吃酒、明兒那個弟弟家吃酒,不再那麼煩難,於是又逐漸變回了那個安闲恬然的人。


  隻是唐側福晉也被累得小病了一場,加之李側福晉更已到了彌留之際,不過她好歹撐過了年,若是能撐過正月裡,喪事要辦得體面些就容易了,因此程婉蘊還是悄悄請了太醫悉心診治,去瞧她的時候,雖大多時候都昏迷著,程婉蘊還是會對她說:“李姐姐,好歹多撐幾日吧,過了正月,就能讓您母親李夫人進宮來瞧您了。”


  李夫人沒有诰命,正月裡宮裡忙著過年,她是不能遞牌子進來的。


  也不知是不是這話起了效用,太醫拿獨參湯硬吊著,如今李側福晉的病情還算穩定了些。但這還是讓整個毓慶宮裡的氣氛在過年的喜慶裡帶上一絲陰霾。


  雖說李側福晉以前做了許多錯事,但人死事消,即便是太子爺也不願在生死之事上頭還要磋磨她,默許了程婉蘊為李側福晉延醫問藥、臨終關懷的各種事。


  太子妃似乎也好了些,利媽媽說太子妃娘娘精神頭好了些,也總算能吃下點東西了,程婉蘊也跟著松了口氣,看來久違的故鄉的味道還是能喚起人內心深處對人世間的眷戀的。


  出了正月,太子爺傳信給了李都尉家,李夫人一路抹淚進了宮,見了女兒最後一面,也是李側福晉閉門念經那麼多年後頭一回見,等到了晚上,李側福晉就走了。


  伺候她的宮女,說是走得安詳。


  這年剛過完,毓慶宮裡緊接著就辦了喪事,但因為李側福晉位分不高,也不能在宮裡停靈,她沒有子嗣,也就沒有搭蘆棚,隻在她居住的東配殿裡設了靈堂,太子爺膝下的幾個孩子去給她上了香,程婉蘊又找了幾個八字相符的太監宮女系了白腰帶替她守了七日靈,讓欽天監撿了個吉日,就要將棺木挪到宮外頭的靜月庵裡,再請了尼姑給念上七七四十九日的經,之後再撿個日子葬了。


  毓慶宮後殿的東配殿就這樣空了下來,一個人走了,像風吹過似的,什麼也沒帶走,程婉蘊經過東配殿時也會下意識轉頭去看。


  李側福晉走了以後,當年程婉蘊剛進宮來時後院住過的女人,除了她之外就全都沒了,越發襯得那幾年宮裡隻有她、楊格格和李側福晉的日子好似做夢一般。


  早春的風湿漉漉的冷,程婉蘊想起來,以往李側福晉梳著道士頭,穿著缁衣常坐在院中杏樹下抄經的樣子。先前幾年她還有些不甘心,後來似乎也看開了,經書仿佛讓她性情安定了,她漸漸安於現狀,偶爾也會使人請程婉蘊替她窨些花茶,她還寫了好幾本解經的書,雖有些寂寞,但這日子過得也挺自得的。


  程婉蘊有些悵然,但這份悵然沒有維持多久,就被另一件事給攪合光了。


  風和日煦,正是花開滿枝頭的春天,毓慶宮後罩房裡卻是黑雲壓頂,宮人們都噤若寒蟬,躡手躡腳地在屋子外頭幹活,就連青杏碧桃站在廊下都驚恐地瞪圓了眼,聽著屋子裡關起門來不甚清晰的怒喝聲,她們還是頭一回見自家主子能發那麼大脾氣。


  “你說什麼?”程婉蘊瞪大了眼,指著跪在跟前低著頭不敢說話的程懷靖怒喝道,“你可是嫌咱們程家日子好過了、嫌自己命長?你是瘋了吧!我真是……”她氣得都語無倫次了,四下想找趁手的東西,一時沒找到,後來都想把手裡的茶碗都想扔出去了。


  “姐,我隻是存了一點念想,我什麼也沒幹!”程懷靖沮喪地縮著腦袋,小聲嘟囔,“我真什麼越矩的事都沒做,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你還有理!就是想一想,你都不該想!”程婉蘊怒視著他,卻壓低了聲音,“八公主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你這念頭快打消了,想都別想!”


  程懷靖低垂著頭良久,才輕聲道:“我知道,我不敢痴心妄想。”


  已經長得比她高過一個半頭的少年人直挺挺地跪在堂下,抬起那張英氣勃發的臉,認真地說:“長姐,我怎敢有褻瀆公主的心思,我隻是遠遠見過她幾回,替她摘過一次掛在樹上的風箏,她對我溫言說了句多謝,我跪下還了臣禮,就再沒有了……我……我隻盼著有朝一日,八公主得遇良人,我能護著公主去蒙古,遠遠地陪伴她、保護她不受欺負……就夠了,其他的……從不敢奢望……”


  這一番話,說得程婉蘊滿肚子的火氣,就像個被戳破的球,頓時癟了下去。


  這事兒的起因,還是因為吳氏進宮來,說起懷靖時一把年紀的吳氏氣得手抖,說不知給他說了多少家姑娘、遞了多少畫像,竟是看也不看,天天推說宮裡有事,溜之大吉,後來為了避免吳氏嘮叨催婚,幹脆跟同屋的其他侍衛換班、替他們站崗、巡宮牆,連著十幾二十日都不回家住,天天睡南群房侍衛處的大通鋪。


  吳氏急得直抹眼淚:“你說他都多大年紀了,再轉過年就要二十了,還不成婚,這是要做什麼?這是要逼死我!懷章的兒子都有兩個了,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他說讓大哥多生幾個,以後過繼一個給他摔盆就成了,反正他不成親,若是硬給他娶進門來,他就跑去投軍,省得我瞧見他上火。我真是……我真是沒法子了我的娘娘啊,這小子一身反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全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萬不得已,隻能求到您跟前來了。”


  程婉蘊一聽就覺著不對,她覺著程懷靖可能有心上人了,否則何必拖著不肯成親?她便對吳氏笑道:“額娘把心放在肚子裡,這事兒我定給你問個明明白白。”


  她一開始還挺高興的,自以為懷靖可能是看上了哪個宮女,想等人家二十五歲放出宮來也說不定,這事兒其實很普遍,很多宮女出宮後都是嫁給侍衛的,也算一個好歸宿。


  於是她就把程懷靖從南群房侍衛處叫過來一問,一開始這家伙還顧左右而言他,抵死不承認心裡有人了,但程婉蘊一瞧他通紅的耳根,後脖子都紅透了,就幹脆用言語詐他,虎著臉道:“別裝了,姐姐都看見了,你還是老實交代吧。”


  結果這話一出來,那本來臉紅脖子粗的少年頃刻間臉就煞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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