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樊長玉把家中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尤其是見了血的院子和幾間屋子,除了用水衝了好幾遍,還用柚子葉煮水後也灑了一遍,說是能驅邪避害。


  把家中一切都收拾妥當了,樊長玉才把長寧和謝徵都從鄰家接了回來。


  她點了一炷香插到爹娘牌位跟前,眼尾帶著輕微的澀意:“爹,娘,你們可以安息了。”


  隻有謝徵一直皺著眉。


  他早已知曉那些人是魏家的死士,自然不肯能是鄭文常口中的山匪,他們要找的,也絕不是什麼狗屁藏寶圖。


  不過官府那邊為了結案還特地編了個像模像樣的謊話,又給被牽連的人家送了銀子,委實是費了些心思。


  謝徵百思不得其解。


  賀敬元若是也想替魏嚴拿到那封信,就該派官兵封鎖了樊家的宅院仔細搜查。


  現在卻把宅子還給了樊長玉,又大費周章平息了幾樁兇案,倒像是不想打破她家原本的生活,讓她繼續留在這鎮上。


  賀敬元意欲何為?


  還是說,他這樣做是因為魏家死士要找的那封信早就不在樊家了?


  謝徵看向供桌上的兩塊牌位,賀敬元應當知曉這夫妻二人真正的身份,那封信的秘密,他或許也知曉?


第29章


  沒了那些隨時會來索命的黑衣人,樊長玉也不必再急著變賣家什離開臨安鎮。


  跟溢香樓那邊的生意索性談成了長期的,肉鋪重新開起來後,因為有溢香樓的招牌加持,滷肉生意比以往還好,隱隱有了蓋過王記的風頭。


  距離除夕夜的前一天,她從鋪子裡回家時,見巷子口停著一輛頗為氣派的馬車,還當是宋家母子又回這邊來了,進了巷子卻見自家門前圍著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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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長玉還以為是家裡又出了什麼事,擠過人群:“讓讓,讓讓……”


  有鄰居問:“長玉,你家中是不是有什麼有錢的親戚啊?”


  樊長玉心中莫名,隻說:“沒有啊。”


  那人又問:“莫非是你那夫婿家中的親戚,我瞧著停在巷子口的那馬車,比宋家上次搬遷的馬車還氣派呢!”


  樊長玉這才反應過來,停在門口的馬車主人,是來找自家的?


  邊上有人搭腔:“宋家搬遷那天的馬車哪裡是他們自己的,從車行租來的!”


  話語間竟已有幾分貶低宋家的意思。


  康婆子站在自家門口,豁著一口牙道:“一群捧高踩低的,等砚哥兒上京考中了狀元,要什麼馬車沒有!”


  樊長玉心中困惑,也沒理會街坊鄰居瑣碎的問話,進了家門後把院門一合上,才瞧見正屋的方桌前當真坐了個錦袍玉帶的貴公子。


  對方見了她,含笑點頭致意,樊長玉不知他身份,便也隻學著他的樣子點了點頭。


  “今日天色已晚,便不打擾言公子和夫人了。”他說著起身向謝徵一揖,轉向樊長玉時,臉上笑意深了幾許。


  謝徵坐在方桌另一邊,面上神情淡淡的,雖是一身尋常布衣,氣度卻還隱隱壓了那貴公子一頭:“慢走,不送。”


  樊長玉知道言正就那副臭脾氣,他坐凳上沒動,樊長玉還是意思意思把人送到了大門口。


  重新合上大門,阻隔街坊鄰居那些窺探的視線後,樊長玉才問謝徵:“那人是誰?”


  謝徵道:“鎮上書肆的東家。”


  樊長玉拎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水:“我記得鎮上書肆的東家是個留胡子的老頭啊?”


  謝徵道:“那是掌櫃的,真正的東家一直住在蓟州主城那邊。”


  上回趙詢前來尋他時,這巷子裡的人都出去務工謀生了,並未看到。今日因是年底,家家戶戶都得闲在家,才一傳十十傳百地引起了這般大轟動。


  茶水倒了出來,樊長玉才發現竟是壺冷茶,她捧著冷茶喝了一口,又瞥了眼那貴公子方才坐的地方放了一個被喝掉一半的茶杯,忍不住道:“你就用冷茶招呼客人啊?”


  謝徵抬眸看她一眼,樊長玉從他那個眼神裡明晃晃地讀出了點“那不然呢”的意思,一時語塞。


  謝徵瞥見她又買回一包陳皮糖,把桌上用紅紙包起來的東西往她跟前一推:“寫時文賺了些銀子,你收著。”


  樊長玉拆開外邊那層紅紙一看,杏眸裡露出再驚異不過的神色來,裡邊竟是四個元寶!


  她沒開始賣滷肉前,肉鋪裡一個月也賺不了這麼多!


  樊長玉瞠目結舌:“寫時文這麼賺錢的嗎?”


  謝徵拿起自己跟前的粗瓷杯淺飲一口,脫落了暗痂的指節修竹一般,筋骨分明:“先前寫的那些時文賣得好,書肆給了些分紅,這四十兩裡,也有下一批時文的訂金。”


  他所著的那幾篇時文,的確在整個京城攪起了風雲,趙詢雖是商賈之流,但能在群狼環伺之下守住家業,倒也有幾分本事,在各大州府大肆拓印時文賣與仕子之餘,又隱匿了那些時文的出處。


  樊家遭難那幾日,他舅父還在地毯式搜索所有書肆,否則來這小鎮的死士,得多上一倍不止。


  這些銀兩也算不得是趙詢為了討好他特地給,單論他那幾篇時文,真要賣出去得值千金。


  趙家名下的所有書肆前些時日靠著拓印他的時文,已賺得盆滿缽滿。


  怕她起疑,他才特地隻要了四十兩,沒想到她還是覺著多了。


  樊長玉看看手邊那幾個白花花的銀元寶,又看看謝徵:“這東家專程來找你,就是看中了你寫的時文?”


  謝徵點頭:“崇州戰事未捷,朝中黨爭不斷,我寫的崇州戰亂之象雖粗淺,卻是其他讀書人未經歷過的,故賣得好些。”


  見樊長玉看到銀子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沉默了下來,他不自覺皺起眉心。


  下一瞬便聽樊長玉道:“其實你不用騙我,我都知道的。”


  謝徵捏在杯壁的指尖力道微重,問:“什麼?”


  樊長玉抬起眼看他:“你能得書肆東家青眼,必然文採了得,以前肯定是念過不少書的,你是怕我因為前未婚夫中舉後與我退婚,遷怒於你,才一直騙我說學識平平的吧?”


  聽她說的是這事,謝徵扣在杯壁的指尖力道這才松了幾分。


  未等他回話,樊長玉便皺著眉繼續道:“我沒你想的那麼小心眼兒,天底下讀書人多了去了,總不能因為我前未婚夫是個沒良心的,全天下的讀書人就都是沒良心的吧,這些道理我還是懂的,你沒必要擔心那些有的沒的。”


  謝徵垂眼道:“抱歉”。


  樊長玉擺擺手表示不妨事,她從前也瞞著街坊鄰居她會武的事呢,這是他自己的本事,告不告訴她,又不損害她的利益,她沒什麼好介意的。


  樊長玉隻好奇問他:“你既讀過那麼多書,怎不去考科舉,反而去當了鏢師?”


  謝徵說:“我想做的事,習文幫不了我。”


  兩人相處也快一月了,樊長玉頭一回細問關於他的事,話趕話都說到這兒了,她便順著問了下去:“你想做什麼?”


  穿堂而過的風吹起謝徵鬢邊一縷碎發,他看向院牆上的厚厚的一層積雪和霧蒙蒙的天際,眸色變得深遠莫測:“像你想繼續開你爹留下的肉鋪一樣,我父親沒做完的事,我也想替他做下去。”


  樊長玉悶頭想了一會兒,驚訝瞪大了眼:“你家該不會是開鏢局的吧?”


  當鏢師的都是些苦命人,不然誰會拿命去掙那點銀子。


  他學識不錯,武藝也高,又是走鏢的,樊長玉思來想去,隻有鏢局少東家才符合他身份了。


  謝徵遲疑片刻,點了頭。


  樊長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直說,你傷好了就會走。”


  她把他那四十兩銀子推回去:“這些銀子你自己收著,重建鏢局花銀子的地方可多著呢!等你要走的時候,我看我手頭寬不寬裕,若是寬裕,再多給你點!”


  謝徵不是第一次聽她說二人分道揚鑣的事,他身上除了皮外傷那些口子太猙獰看著還沒好,內傷已調養了個七七八八,趙詢今日前來,也是告知他已買好二十萬石米糧。


  再過不久,他的確就要走了。


  此刻再聽她說起這些,心底升起幾分莫名的情緒。


  他抬手按住一錠元寶,止住了她往他這邊推的力道,語調帶著幾分強硬:“給你的,藥錢。”


  樊長玉還是推拒:“當初你同意假入贅時,我們就說好了的,我會給你治傷,怎麼能這時候收你錢呢,那多言而無信。你前些日子帶著傷頂著寒風在屋子裡寫時文,掙這些銀子也不容易……”


  他摁在元寶上的力道未收分毫,黑眸鎖著她:“糖錢?”


  樊長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這些是給他買糖果的錢,老實巴交道:“買糖也花不了這麼多銀子啊……”


  “那便先收著,往後再買。”


  “買到你傷好離開,也花不了這麼多銀子……”


  樊長玉話說到一半,自己突然沉默了下來。


  往後再買,是說她們還有以後的意思嗎?


  火塘子裡燃燒著的柴禾發出“噼啪”一聲炸響,火星子四射,終於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對方還是那句話:“你收著。”


  樊長玉沒看他,而是盯著他摁著銀元寶的手看了一會兒,才問:“你喜歡什麼糖?”


  謝徵聽她這麼問,便回了手:“你看著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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