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蓟州。


  本是除夕夜,但朝廷軍隊在崇州戰敗,蓟州毗鄰崇州,整個蓟州府七品以上的官員全都沒能安穩過個好年,被叫去蓟州府衙商議對策。


  一封信報被送於賀敬元書案上,賀敬元展開看後,隻嘆道:“丞相這長子,是嫌崇州戰場的火燒得還不夠大啊!”


  立於下方的鄭文常問:“大人何出此言?”


  賀敬元將蓋有西北節度使大印的公文遞與下屬,書房內眾官員傳看後,議論紛紛。


  鄭文常怒道:“整個大胤朝一京十七府,西北佔四府,崇州已反,隻徽州、蓟州、泰州三府,徽州乃屯兵之地,朝廷為了削弱節度使兵權,歷來又嚴令禁止屯兵之地囤糧種地,現整個西北隻餘蓟州、泰州兩府可供糧,他魏宣要我們兩府各自在三日內徵出十萬石糧來,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另一官員道:“聽聞泰州徵不上糧來,昨日節度使才派了軍隊前去強行徵糧,農人留的谷種都叫官兵奪了去!百姓別說明年春種,這個嚴冬不餓死便算好的!”


  “魏宣手底下那些兵將,哪將百姓當人,聽說還打死了好些個不願交糧的莊稼漢,此事還沒傳開罷,一旦傳開了,魏家的惡名便又多一條!”


  賀敬元聽著底下的府臣們吵吵嚷嚷,並未做聲,在他們愈吵愈烈時,才問了句:“今年西北何故徵不上糧來?”


  徽州大營十萬軍士的糧草,一向是由朝廷撥給,隻不過因崇州戰亂,阻斷了糧道,糧草這才遲遲到不了。


  若是崇州之戰早些結束,也不至於落到此地步,可偏偏大胤戰神武安侯已折在了那裡,對三軍士氣的影響不可畏不大。


  新來的節度使魏宣又是個好大喜功之徒,為了盡快將徽州十萬兵權握到手中,將武安侯麾下重將貶的貶,遠調的遠調。


  他自己帶去的那一班子人馬,根本不熟悉西北的戰局,接連吃了好幾回敗仗,士氣再三受損,硬生生將戰線拉長,耗完了徽州大營現存的糧草。


  徽州告急,按理說,西州其他三府是能先補給上的,便是如今隻剩兩府,也不至於一點糧草都徵不上來。


  一直跟個炮仗似的鄭文常抱拳道:“屬下命人查過了,前不久一名姓趙的商人在蓟、泰兩州高價收購了不少糧食,百姓隻留了春種的谷種和自家吃的粗糧,其餘糧食全賣了換成銀錢過年。”

Advertisement


  賀敬元道:“查查那姓趙的商賈。”


  鄭文常應是。


  賀敬元說:“今日除夕,便不再議事了,都早些回去吧。”


  底下的官員們原本一個個苦大仇深,聽得他這話,喜上眉梢,卻還是按捺住喜色,規規矩矩作揖後才陸續離去。


  隻有鄭文常一直緊皺著個眉頭。


  滿屋子的人都走光了,獨留他還杵在原地。


  賀敬元從書案後起身,見他還站在那裡,不免問:“怎不歸家?”


  鄭文常憂心道:“大人,魏宣既點指明要咱們蓟州府三日內湊齊十萬石米糧,三日後若拿不出,可如何是好?”


  賀敬元道:“我不是讓你去查那姓趙的商賈了麼?”


  鄭文常沒說話,那商賈一早就在買糧,就算查到了,糧食若賣去了別處,也是遠水接不了近渴。


  賀敬元忽而頓住腳步,看向自己跟前的年輕人,目光溫和而有力:“你想讓我跟魏宣一樣,讓底下的人去百姓手中搶糧食?”


  鄭文常忙道不敢,隻是面上仍有些猶豫:“那……魏家那邊您如何交代?”


  賀敬元道:“總有法子,但這法子不是拿刀逼在百姓脖子上。文常,朝臣仕子罵我們是什麼黨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自己心裡清楚,這官是為大胤百姓當的。”


  鄭文常羞愧頷首:“下官受教了。”


  賀敬元並不再多言。


  屋外下著鵝毛般的大雪,他走出書房,想的卻是他在得知崇州戰事失利後送去京城的東西,魏嚴當已看到了。


  京城的調令在魏宣發難前送來,那麼魏宣便不足為懼。


  魏宣如今急著徵糧,大抵也是怕被魏嚴責罰,這才急功近利想做出點成就來。


  西北無人,魏嚴能用的僅剩一個他,他冒險用那法子換那兩姐妹一條生路,約莫是能成的。


  他能做的,也隻有這麼多了。


  聽到遠處街巷傳來的鞭炮炸響聲,賀敬元眼底露出些許復雜和悵然的情緒來:“逢年過節,總得給那邊的人燒些供奉才是。有位故人,再無人會記得給他燒錢紙了,我無顏見他,文常,你隨我去城外走一趟,替我給故人燒些錢紙。”


  鄭文常應是。


  一輛馬車駛出蓟州主城,在一處山坡停下。


  山風呼號,賀敬元親自點了香,向著北方拜了三拜後,插入土裡,隨後回避,隻讓鄭文常把冥幣都燒在了那裡。


  風卷起火舌,那一摞沒來得及燒盡的冥紙也被吹得到處都是,白茫茫的落雪裡混雜著白色的冥紙,無端顯出幾分悽清慘淡來。


  鄭文常燒完供奉走下矮坡時,見賀敬元背對著矮坡,神色有些悽然。


  回程時,他忍不住道:“大人素來寬厚,為何說無顏見故人?”


  賀敬元閉目坐在馬車上,似在小憩,聞言隻答:“時局之下,終有不得已而為之之事。”


  -


  臨安鎮。


  被踩化的雪地上覆著被水泡爛的冥紙。


  風刮得大時,還有不少冥紙被吹飛起來。


  化了雪的路不好走,一片泥濘,樊長玉抱著長寧走在田埂上,謝徵面無表情拎著她裝了滿滿一筐香蠟紙燭的竹籃跟在後邊。


  鎮上的傳統,除夕這天得去故去的親人墳前上香燃燭燒紙錢。


  樊長玉爹娘就葬在鎮外一處風水極好的山上。


  因為是新墳,墳前幾乎沒有雜草,到了地方樊長玉就把長寧放了下來。


  爹娘故去已近兩月,長寧看到那兩個墳包,葡萄眼裡還是瞬間就轉起了淚花花:“爹爹,娘親……”


  樊長玉摸摸胞妹的頭,哄道:“別哭,大過年的,得高興些,爹娘看到我們了,在天上才放心。”


  小長寧努力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淚。


  樊長玉點上香和燭後,讓長寧在墳前叩頭,自己則把竹籃裡的冥紙拿出來燒在了一個專門裝紙灰的鐵盆裡。


  長寧磕完頭後,也蹲過去跟樊長玉一起燒紙錢,見謝徵站在一旁,把自己手上的冥紙分了好大一挪給謝徵:“姐夫燒紙!”


  謝徵稍作猶豫,也拿起冥紙燒了起來,紙灰味兒有些嗆人,升起的煙燻得長寧睜不開眼,隻能先躲一邊去了。


  火盆旁便隻剩樊長玉和謝徵。


  謝徵注意到她把籃子裡的冥幣分成了四份,問了句:“還有兩份是給誰的?”


  樊長玉說:“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從前都是我爹娘給他們燒供奉,現在爹娘也去了,索性就一起燒給他們了。”


  謝徵不動聲色擰了擰眉,她母親連自己原本姓氏都不知道,還能知曉自己爹娘的生辰八字?


  他愈發覺著她母親的牌位上,是特意掩去了姓氏的。


  至於為何她爹沒掩去姓氏,要麼樊姓並非她爹原本的姓氏,要麼……她爹從前用的就是另一個姓氏。


  心中雖有了懷疑,但他絲毫沒有想問她祖父姓氏的意思。


  他已經能猜到結果,問了,她也是三不知。


  樊長玉見他沉默,以為他是想起他過世的爹娘了,大方道:“家中還有多的冥紙,回頭你給你爹娘也燒些吧。”


  謝徵修長的指尖捻著一張被火舌卷燃的冥幣,眉眼在火光和煙塵裡顯出幾分淡漠:“燒這些東西,當真有用麼?”


  這問題樊長玉還真答不上來,她想了想說:“也許有用吧,老人們都說,人在那邊,少不得花錢打點鬼差,不然會受苦的。就算沒用,那也是個念想。”


  逢年過節有人燒紙錢,說明這世間還有人記得那死去的人。


  謝徵沒再出言,隻時不時再給或盆子裡扔一挪冥紙,眼睫半垂著,叫人分辨不出他目光中的意味。


  他把冥紙扔的太多,沒燒完堆疊在一起起了濃煙,樊長玉被燻得眼淚都差點出來了,閉著眼把臉扭做一邊道:“你一次別放太多。”


  她伸手去摸竹籃裡的冥紙,沒摸到冥紙,反而摸到一隻微涼的大手。


  樊長玉觸電一般趕緊松開,睜開一雙被燻出淚花花的杏眼,又是尷尬又是狼狽:“抱歉。”


  手背依然還殘留著那溫熱的觸感,謝徵輕抿了一下唇,本欲說“沒事”,抬眸瞧見她眼角噙淚,眼尾發紅的狼狽模樣,微微一怔。


第31章


  樊長玉好不容易忍過那一陣煙燻,眨了眨眼,把被燻出的眼淚擠出去後才好受了些,抬頭見謝徵神色莫名地盯著自己,她拍了拍自己發頂:“我頭上有灰屑嗎?”


  這會兒風大,她頭上和肩頭的確落了不少冥紙的灰屑。


  謝徵收回目光,斂眸點了頭。


  樊長玉自己胡亂拍了一氣,但這煙灰一拍,反而散成糊糊黏在了身上。


  長寧瞧見了,邁著小短腿跑過來,鼓起腮幫子道:“寧娘給吹吹。”


同類推薦
王府幼兒園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穿成氣運之子的親妹妹
古裝言情 已完結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我斷情你哭啥?假千金帶飛新宗門
古裝言情 已完結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東宮福妾
古裝言情 已完結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雙璧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瘋批公主殺瘋了,眾卿還在修羅場
古裝言情 已完結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福運嬌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邊關小廚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春暖香濃
古裝言情 已完結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穿成美媚嬌幫仙尊渡劫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我在開封府坐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寵後之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拯救小可憐男主(快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月明千裡
古裝言情 已完結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太子寵婢日常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南南知夏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反派劇透我一臉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反派忽然對我說。   「注意看,那個女人是主角。」   「你錢,她的。」   「你爹,她的。」   「你未婚夫,她的。」   「你會死在她手上,遺產,他們的。」   「怎麼樣,你我合作,殺光他們。」 一開始我是不信的。 直到那天,青梅竹馬愛我如命的未婚夫,偏心了別人。"
姎央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季程之為餘吟吟求得平妻旨意的那天,我一口鸩酒,在後院了結了自己生命。 從此,京城第一妒婦蘇姎,終於如所有人所願,消失了。 再次睜眼,我卻變成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宋家嫡女宋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