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長寧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哭出來了。


  聽到開門聲後,立馬邁著小短腿跑出去,張開雙臂抱住了樊長玉大腿,仰起頭,臉皺巴成一團:“阿姐,殺豬為什麼也要學認字?”


  樊長玉心裡還想著事情,隻摸了摸長寧頭上的小揪揪:“娘從前說,讀書認字後識大體,明大理,這輩子為人處世才不會行將踏錯。”


  長寧有些呆,顯然還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謝徵眉眼半抬,倒是接了句:“也沒見你喜讀書。”


  他這話裡有幾分揶揄的意思,換做往常,樊長玉肯定會拌嘴拌回去的,但今天隻有些疲憊地說了句:“以後慢慢讀吧。”


  謝徵終於發現了她神色間的異樣,問:“出去一趟怎就跟霜打了似的?”


  樊長玉坐到火塘邊上,淺淺嘆了口氣,把樊老爹說的都告訴他後,頹喪道:“我爹娘被殺不止是因為藏寶圖的話,我總得查出她們真正的死因。”


  謝徵聽完後,眸色也沉了下來,他爹既然早有預料,甚至還準備好了後事,那就說明取她爹性命的人或許提前見過她爹?


  她的猜測不無道理,不過那群人找的,並非是什麼藏寶圖,而是一封讓魏嚴無比重視的信。


  殺她爹娘的人拿到了信,她和她妹妹對她爹娘的過去確實半點不知,所以對方才放過了她們?


  謝徵從前給魏嚴當過刀,當然知道魏嚴一貫要的是鏟草除根。


  對方放過她們姐妹,可能是因為跟她爹娘有故?聯系前面殺她爹娘前還提前見過,這個猜測似乎就更站得住腳了些。


  後面魏府的死士來她家殺人取物,蓟州牧賀敬元突然撥軍隊臨安鎮這一舉動,委實值得令人深思了。


  最重要的是,以他舅舅魏嚴的鐵血手腕,在臨安鎮折了這麼多死士,卻還坐得住,實在是不像他的作風。


  如果是賀敬元要保這姐妹倆,眼下的西北戰局魏嚴手底下又隻有賀敬元能用,那二人達成了什麼協議,或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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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長玉一抬頭,就見謝徵眸色深沉地盯著自己,她困惑道:“怎麼了?”


  謝徵答非所問說了句:“你想替你爹娘報仇?”


  樊長玉點頭:“想啊。”


  她這才注意到謝徵頭上綁的是自己之前給他買的那根發帶,貌似是他第一次綁這條發帶。


  藏青色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峭,整個人都多了一股疏離感。


  謝徵道:“如果官府結案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你當如何?”


第34章


  樊長玉不解道:“官府為何要說假話?”


  謝徵微微擰眉,思及她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生活在這小地方,見過的官,最大也就是縣令了,對她此刻表現出的天真愚拙倒也多了一份寬容。


  她爹娘興許教了她許多一輩子為人處世的道理,卻並未告訴過她官場的爾虞我詐。


  他罕見地耐心同她解釋,甚至還舉了個例:“就像你大伯想侵吞你家房地時,找上了那師爺,小小一個縣衙的官場裡邊有風雲,再往上,州府、朝堂,裡邊的關系隻會更錯綜復雜,黨派、同僚、姻親、師生……每一個官員身後,都牽扯著一張權勢的大網。有的案子,涉及到了上面高官的利益,看似底層百姓的一樁冤案,實則也成了高官的鬥法。”


  樊長玉鎖眉思考許久後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娘的死,裡邊可能也牽扯到許多大官的利益?”


  謝徵眼底流露出些許詫異,她倒也不笨。


  他垂下眸子:“我隻是舉個例子,可能官府隻說了一半的真話,也可能全是假話。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府給了你假的真相,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的確有些超出樊長玉的認知了,在平民百姓心中,當官的就是百姓的天,一個貪官就足夠百姓叫苦不迭了,聽了謝徵這番話,她忽而覺著,那些當官的似乎也不是各個都是青天大老爺。


  如果整個大胤官場的官員都是官官相護,那她們頭頂的就不是天,而是一張把她們裹得死死的網。


  樊長玉隻迷茫了一瞬,眼神很快又堅定起來:“樊大找何師爺圖謀我家產時,我想過去找比何師爺更大的官走門路,清平縣最大的官是縣令,縣令跟何師爺是穿一條褲子的,我指望不上縣令,才想著綁了我大伯。”


  “大胤朝的官場再大,無非就是上面當官的人更多了些,我若是認得高官,在我大伯的案子上,我大概會去找州府的大官幫忙,樊大要是也找上了州府最大的官,我還有門路的話,會去找京城的官伸冤,這層關系找到最後,無非是捅到皇帝跟前去。”


  “清平縣最大的官是縣令,大胤朝最大的官是皇帝,在找人伸冤上,這兩者也沒什麼不同。最後用來辯黑白的,還不是證據和鐵律。”


  她看著謝徵,眼神清明而無畏:“不管我爹娘的死牽扯到了什麼,我都會查下去,那千萬條人脈交織成的大胤官場網,也沒什麼好怕的。”


  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屬實是讓謝徵意外。


  他問:“你如何查?”


  樊長玉看向還在院子裡玩雪的長寧:“我不怕涉險,但長寧還太小了,如果再讓殺害我爹娘的人注意到我們姐妹倆,我不敢保證能保護好長寧。所以在那之前,我會先把長寧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謝徵面露贊賞:“然後呢?”


  樊長玉道:“我若是個男兒身,或許會選擇考科舉或武舉進官場,親自把我爹娘的死牽扯到的東西查個水落石出。但我隻是個女兒家,我入不得官場,也不認識什麼當大官的人,還剩唯一一條路,大抵便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了。”


  謝徵單手撐著額角說,“是個好法子,不過聽起來得費上不少年頭,能讓那些大官給你推磨的錢,可不是筆小數目。”


  樊長玉微微一噎,道:“我眼下能想到的,也隻有這樣的法子了。學戲文裡女扮男裝考科舉,我一沒那個讀書的腦子,二沒家中兄弟的身份可借我冒用。除非……”


  她撓了撓頭道:“我再去資助幾個貧寒書生?看能不能運氣好資助到一個有良心的,等他高中後進了官場,我在官場上也就算了有人了,查起我爹娘的死因估計會方便很多?”


  這次輪到謝徵一噎,他眼皮一抬,刻薄道:“再遇上你前未婚夫那樣的呢?”


  樊長玉發現這人最近變得有點怪,動不動就喜歡拿宋砚說事。


  她道:“大過年的能不提他嗎?”


  謝徵斜她一眼,抿嘴不再言語,像是臭脾氣又上來了。


  樊長玉嘀咕:“還嫌我不夠晦氣……”


  謝徵耳力好,這句嘀咕也被他聽了去,原本平直的嘴角突然往上翹了翹,他說:“你爹娘的案子,你可以先等等。”


  樊長玉很困惑:“什麼意思?”


  謝徵道:“如果你爹娘的死牽扯甚多,官場上有人想就此揭過真相,也會有人想徹查到底,你而今需要做的,應當是在保全你和你妹妹之餘,等想揭開這真相的人自己找上門來。”


  樊長玉說:“但我對我爹娘的過去一無所知,對方找上門來,也從我這裡拿不到查不到什麼想要的。”


  謝徵心道隻要撬開賀敬元的嘴,她爹娘的死就可以浮出水面了。


  隻是魏嚴若知道他沒死,哪怕舍了整個清平縣乃至蓟州,也會再次置他於死地,乾坤未定之前,示明身份,隻會招來禍端。


  他道:“你小看了官場,會有人來尋你的。”


  樊長玉還是困惑,糾結了一會兒,覺得謝徵大概是在安慰自己,便也沒做他想,隻道:“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多讀書能讓人變聰明,言正你讀書多,就好聰明。”


  謝徵聽過各種各樣的恭維,論起誇人,世上再沒有那些文人會想溢美之詞了,但那些贊揚聲他從未放在眼裡過,此刻她這直白又淺顯的一句“聰明”,倒是讓他心下生出幾許異樣的情緒。


  他還是糾正她道:“不是讀書多就聰明,讀書使人明理,增長了見識,知進退,眼光不再淺薄,在為人處事上,便也夠用了。”


  樊長玉點頭:“我娘以前也這麼說的,可惜我那時候不懂事,讓我讀書就跟趕過年豬出圈一樣,現在想學也來不及了。”


  她這會兒是真覺著讀書有用了,不說旁的,之前樊大想搶她家產,言正都不用出陰招,就能想到在律令上做文章打贏這場官司。


  自己要是也博學多識一點,說不定豬肉都能賣出不同花樣來。


  她原先也以為糖拌青瓜就是糖拌青瓜,在溢香樓幫忙做滷肉時,才知道溢香樓裡管糖拌青瓜叫“青龍臥雪”,菜名高雅起來了,菜錢也跟著翻倍。


  樊長玉想起自己回來時,他像是在長寧認字,便也厚著臉皮道:“你要是得闲,能教我讀些書嗎?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你就告訴我學什麼,我自己去看,看不懂的,再來請教你。”


  謝徵淡淡抬眸,對於她這個想法挺意外的,隨即問:“你都讀過哪些書?”


  樊長玉想了想說:“《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是認全了的。”


  說完就見謝徵黑了臉。


  樊長玉怕他覺著教自己麻煩,硬著頭皮道:“《論語》、《太學》也讀過一些。”


  謝徵嗓音幽幽:“是《大學》吧?”


  樊長玉窘得想找個地方鑽進去,坦白道:“這兩本我就從前看宋砚讀時,隨便翻了翻,書看不懂,他又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就還給他了,也沒好意思問他裡邊的文章講的是什麼。”


  老實交代完,樊長玉就覺得周身有點涼飕飕的。


  她看向謝徵,隻覺他那張臉俊俏的臉此刻實在是又臭又冷。


  樊長玉不明所以。


  謝徵說話幾乎能掉冰渣子:“《論語》、《大學》你既然都學過了,接下來就看《孟子》吧。”


  樊長玉一臉茫然,她那話是說學過了的意思嗎?


  她分明是說自己隻粗略翻了翻,連裡邊意思都沒弄清楚。


  不僅如此,午間吃飯時,她還眼尖地發現謝徵把頭上的發帶又換回了他原本的那條。


  樊長玉不知道哪兒惹到他了,在飯桌上輕咳一聲問:“下午我打算拿些臘肉去縣城賣,順便給王捕頭也拿一塊臘肉去拜年,你有什麼東西要買的嗎?”


  一直“食不言”的人這才說了句:“紙用完了,昨日寫春聯,墨也用完了,買些紙和墨回來,紙要五尺淨皮的夾宣,墨要松煙的徽墨。”


  樊長玉聽得頭都大了,“什麼宣?什麼墨來著?”


  謝徵眉峰微皺,道:“罷了,我自己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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