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這是他當初寫給她的新年對子。


  他看了一會兒,斂眸半坐起來,扯斷那草芽,扔進湍急的水流中,靜靜看著河水卷著那草芽遠去。


  亂了心扉,拔掉便是。


  天際盤旋的海東青終於也瞧見了他,俯衝下來時,謝徵並未抬手接它,海東青落地站了一會兒,不見謝徵取信,不由歪頭看他,走近用鳥喙輕輕啄了啄他手背。


  謝徵抬手替海東青順了順頭頂的羽毛,視線仍落在遠處的水流處,好一會兒才取下它腳上的信紙。


  一目三行看完,信紙在他指尖化作碎屑,他最後再望了一眼遠處的臨安鎮,說:“走吧,是時候回去了。”


  -


  蓟州。


  一封從錦州來的急報送到了蓟州府衙,整個州府的官員看了,無不大驚。


  “北厥人果真攻打錦州了!”


  “還好武安侯並未身隕崇州,錦州有武安侯坐鎮,想來北厥蠻子聽到武安侯的名號,便聞風喪膽了!”


  坐在議事廳上方的賀敬元面沉如水,尚未出一言,又有侍衛在議事廳外稟報:“盧城告急!長信王麾下大將郭信厚領兵五萬圍了盧城!”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一眾官員更是哗然。


  長信王世子帶著一眾死士假扮農人,挑唆清平縣民造反的事才過去多久?


  若是清平縣的暴.亂沒被鎮壓下來,百姓們當真反了,盧城又是蓟州同崇州接壤的第一道軍事重防,後邊挨著的就是清平縣,屆時盧城當真是腹背受敵。


  一名官員大罵道:“反賊這分明是早有預謀!錦州告急,武安侯屯於徽州的重兵必會調去錦州,根本無力再拖反賊!反賊是要借此時機,侵吞西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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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武將道:“眼下之急,是反賊已兵臨盧城,咱們得怎麼守住蓟州。”


  盧城一失,蓟州就沒了屏障。


  一片吵嚷聲中,賀敬元道:“郭信厚是員老將,善用兵法,盧城我親自前去坐鎮。”


  “大人,萬萬不可!盧城眼下兇險,反賊五萬大軍壓境,盧城隻有兩萬兵力,您若有什麼閃失,我等萬死難辭其咎!”


  賀敬元在一片不可聲中,抬手示意底下官員不必再多言,他道:“我去兇險,盧城守城的將士們便不兇險了?我去了,反賊忌憚於我,盧城反倒沒那般兇險,爾等也能有足夠時間再向民間徵兵。”


  議事一結束,便有騎兵帶著徵兵令一路縱馬奔向各地郡縣。


  -


  臨安鎮。


  樊長玉因為謝徵的孟浪,生了一下午的悶氣。


  她翻開桌上的書,想看看書分散注意力,瞧見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的小字,一口氣又堵在了心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這書上的批注,都是他那些日子熬夜寫上去的。


  怒氣慢慢消下去後,想到他說的他可能會死在仇人手上,樊長玉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說要走,是因為背負了大仇嗎?


  她走出房門,路過堂屋時,見自己給他備的那一堆東西都還在桌上放著,和離書也在,兩張都隻落了她的名字,他並未籤章,心下不由更復雜了些。


  長寧和俞寶兒跟著巷子裡的孩子一起出去玩去了,還沒回來。


  樊長玉走到南屋房門口,躊躇片刻,還是敲響了門。


  裡邊沒人應聲。


  樊長玉抿了抿唇,又敲了兩下,出聲道:“言正,你在嗎?”


  回應她的依然是一片沉寂。


  樊長玉思及自己當時氣急說了重話,言正可能不告而別,用力推開門,瞧見裡邊他自己的東西也什麼都沒帶走,心才一下子落回了原處。


  那他大抵是出去散心了?


  樊長玉合上門,正打算回房,卻聽見巷子外一片吵嚷啼哭聲和兵卒的叫罵聲。


  “軍爺!軍爺!我家就這麼一個兒子!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娘倆吧……”


  “反賊就要攻打蓟州了,兒郎不上戰場去,等著反賊打過來了血洗蓟州嗎?”


  樊長玉心頭一跳,打開院門往外瞧去,就見披甲執銳的官兵直接挨家挨戶闖進去抓男丁。


  坐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便是康婆子。


  她抱著自己兒子不撒手,卻還是敵不過幾個身強力壯官兵的力氣,他兒子被官兵押走。


  康婆子哭嚎道:“兒啊,你莫怕,我這就去宋家找宋舉人,讓他去縣令那裡求個情,放你回來。”


  樊長玉一見這些官兵穿著的是蓟州府的兵服,便知求去縣令跟前也沒用,除非縣令舍得放下身段去給負責徵兵的官兵頭子套個近乎,許些好處。


  她當即擔心起言正來。


  一旦被抓去徵兵,仗什麼時候打完,他們什麼時候才能返鄉,更多的是死戰場上,連個埋屍骨的地方怕是都沒有。


  在外邊玩的孩子們見著這番動靜,也不敢再淘氣,各自往家跑。


  長寧帶著俞寶兒跑到家門口,齊齊躲到了樊長玉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怯生生看著闖進巷子裡的這些官兵。


  長寧緊張地仰起頭問樊長玉:“阿姐,燕子家大哥被這些官兵抓走了,姐夫也會被他們抓走嗎?”


  樊長玉心中也沒底,這也是她頭一回瞧見徵兵。


  從前聽趙大娘說,是可以用銀子抵一個徵兵的人頭的,但這次瞧著好像不成。


  她把兩個孩子往院子裡趕,說:“你們先進屋裡去。”


  她剛合上院門,就見巷子裡的什長帶著官兵到了自家院門口。


  本朝律法,民間都是以五戶為伍,十戶為什,徵稅、徵兵都以這相鄰的十戶為單位,若有包庇者,十戶連坐。


  什長面色訕訕的,對著官兵將樊長玉家中的情況如實相告:“這便是這家的戶主了,姓樊,叫長玉,她招贅了一個夫婿。”


  官兵聽說是招贅的,不由意外,一看隻有樊長玉一人在外邊,院門還閉得緊緊的,面上便已不太好看,喝道:“你夫婿呢?”


  樊長玉抿緊唇角,這種時候她若說她跟言正已經和離了,而屋裡的和離書言正又還沒按指印,無疑不是把其餘九戶人家往火坑裡推。


  可若是讓言正被帶走,這於言正又是無妄之災。


  樊長玉思索再三,如實道:“他不在家中。”


  那名官兵似乎已聽慣了這套說辭,面色不善抬腳就要踹門,邊上那個捧著文書的官兵約莫是識字的,已經在臨安鎮名冊上找到了樊長玉的名冊,忙叫住同伴:“慢著。”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名冊,再瞧向樊長玉:“樊長玉是吧?”


  樊長玉不卑不亢道:“正是民女。”


  那名識字的官兵跟同伴道:“她夫婿已在徵兵名冊上了,想來是剛才在路上抓的那批人裡就有她夫婿。”


  樊長玉心口狂跳,忙問:“我夫婿已經被帶走了?軍爺你當真沒看錯?”


  識字的官兵看了一眼名冊道:“你夫婿不是叫言正?”


  聽到這個名字時,樊長玉最後一絲希翼也沒有了。


  她啞聲道:“是我夫婿。”


  什長帶著官兵繼續去下一戶敲門,樊長玉手腳發涼蹲坐在了院門口。


  以言正的功夫,他要走官兵是不可能攔下他的。


  他讀了那麼多書,還精通律法,是怕連累那九戶鄉鄰,才甘願被官兵押走的吧?


  樊長玉想到屋中桌上她備的那一堆東西,還有前不久二人的不歡而散,心口愈發悶悶的難受,不知是愧疚還是其他的。


  她枯坐了片刻,忽而想起了什麼似的,抬起頭問那正在敲門的官兵:“軍爺,我夫婿現在何處?我還能再見他一面嗎?他是在外邊被帶走的,我想給他拿些東西。”


  官兵看了樊長玉一眼,道:“路上抓的那批已經押往縣城去了,正要跟著大軍前往盧城,你現在趕去還能不能追的上,就不知道了。”


  樊長玉一聽,道了謝,把長寧和俞寶兒託付給鄰家大娘後,衝進屋裡拎起桌上那一包東西,又往裡邊塞了兩包陳皮糖,急急忙忙就往縣城去。


  她嫌牛車慢,直接找人借了一匹馬,趕去縣城門口時,卻還是晚了一步,縣城裡先徵的那一批兵已經隨駐軍往盧城去了。


  除了徵兵名冊上的人,闲雜人等依然不能輕易進出清平縣。


  雪下得極大,樊長玉拎著那一大包東西牽著馬站在城門口處,望著城門孔洞外邊延伸向遠處的官道。


  心口的地方悶得厲害,她牽著馬一言不發往回走。


  路上被人撞到,包袱裡的東西散落一地,樊長玉沉默著一樣一樣撿起來,撿到那兩包陳皮糖時,她捻起一顆放進了嘴裡。


  她想,還好沒追上,買的這兩包陳皮糖太酸了,不如之前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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