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頭隔著雨幕看著樊長玉,長嘆道:“你若為男兒,我一定讓你橫翻巫嶺,在盧口道進盧城的必經要道那裡截殺那三名反賊斥侯,他們的生死,關乎整個盧城乃至整個蓟州的存亡。但你縱有一身武藝,也隻是個女子,天下興亡,無責於婦人,你且逃命去吧,我把這消息帶回軍營去。”


  樊長玉說:“那便就此別過了。”


  她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往遠處的官道跑去,雨水貼著臉頰從下顎滑下,從天幕劈下的閃電映出她眼底的掙扎。


  她想去找長寧,找到長寧後像從前一樣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打仗什麼的,是那些當大官的才該憂心的事,一城一地的存亡之責,在怎麼也落不到她小小一民女身上。


  可是清平縣城和臨安鎮上的慘案她至今還記憶猶新,山匪搶掠尚且將那兩地變作了死城,萬一軍營那邊派去的人沒追上斥侯,水淹崇州軍的計劃失敗,盧城一破後,等著那裡的百姓的,又是什麼?


  樊長玉狠狠一甩馬鞭,戰馬在大雨裡瘋跑,雨水和冷風打在臉上帶起陣陣刺疼。


  那一瞬她腦海裡閃過許多人,死去的王捕頭夫婦,城西巷子裡那些鄰居,還在盧城的趙木匠和言正……


  她其實早已殺過許多人了,但清平縣和臨安鎮上的那些血色,她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或許……她追去,也是可以阻止那三名斥侯帶消息回去的?


  樊長玉沉沉吸了兩口氣,最後把一扯韁繩讓戰馬停下,沒拿自己的包裹,隻取了裡邊的幾把殺豬刀,扣上護腕,跟大雨裡外出狩獵的豹子一樣,棄了戰馬,奔向巫嶺。


  -


  盧城。


  跟蓟州上遊下起的瓢潑大雨不同,盧城的夜幕裡隻飄著淅瀝瀝的小雨。


  賀敬元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隱約可見個輪廓的山脈,問:“已經把反賊引到何處了?”


  一旁的副將答:“斥侯來報,反賊已到了河口處,但甚是謹慎,始終不肯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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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敬元沉思片刻後道:“掛我帥旗,繼續誘敵。”


  立馬有人傳令下去,城門開出一條縫,放出一名斥侯駕馬前去報信。


  賀敬元看了一眼巫河上遊的方向,面上雖瞧不出什麼,搭在城牆垛口的手卻緊握成了拳。


  此計若敗了,盧城便隻剩三萬兵馬御敵,其中一萬多都是前不久才徵上來的新兵,連一套槍法都還使不全。


  -


  燕州野地裡亦是小雨如酥。


  謝徵馭馬立在一處矮坡上,神情冷峻看著下方的戰局,火把交織成一片,偶爾才能看清火光裡卷著的風雨的究竟燕州旗還是崇州旗。


  細雨凝成的雨珠子從他下顎滑落,他隻凝神看著燕州旗在火光裡突進的一段又一段的距離,眼睫都不曾顫動過。


  公孫鄞以羽扇擋著斜飛的細雨,問:“你不下去,崇州軍不會進一線峽。”


  謝徵卻道:“咱們在一線峽設伏,隨家父子定然也在別處設了埋伏,先等他們拋出魚餌。”


  公孫鄞狐狸眼向上一挑:“你是想吃了他們的餌,再引他們進一線峽?”


  謝徵不置可否。


  公孫鄞尋思著謝徵口中的餌,眸子一眯,正欲說話,下方的戰局卻在此時有了小小的騷動。


  崇州軍中殺出一年輕將領來,白馬銀槍,俊美邪氣,懷中抱著一個被戰場殺戮嚇得啼哭不止的女娃娃,狂妄對著前方混戰的燕州軍喊話:“武安侯何在?出來受死!”


  公孫鄞皺眉看著火光裡那立在崇州軍前的人影,說了句:“倒有幾分你從前的影子。”


  謝徵鳳眸淡淡瞥過去,“眼睛何時壞的?”


  公孫鄞尚未反應過來,他已提起插在地上的長戟,一夾馬腹躍下緩坡,身後玄色的披風在細雨中亦被風吹得高高揚起,恍若一朵強勁的黑雲。


第70章


  血腥味、土腥味、松脂火把燃燒的焦味充斥在雨幕中。


  隨元青帶著長寧衝刺在燕州軍陣中,人借馬勢,手中長.槍一路挑飛兵卒,長寧臉上被濺到了不少鮮血,哭得嗓子都啞了。


  隨元青臉上也帶著血跡,卻笑得張狂又肆意,甚至還有闲心逗長寧:“小孩,要是你老子沒那膽子出來救你,你今後就留在我長信王府得了,我那侄兒挺喜歡你的,你給他當個小丫鬟也不錯……”


  他手中長.槍一撐,又將一名燕州軍將領挑落馬背,槍尖正欲取那將領性命,斜刺裡突然伸出一根長戟格開他手中長.槍,再橫劈過來,隨元青忙以槍身抵擋,卻還是被那股力道震得連人帶馬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他抬眸和那長戟的主人對視,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意:“我還以為侯爺金貴之軀,不會現身了呢。”


  原本的牛毛細雨在此時已有滂沱之勢,謝徵立在雨幕中,閃電將他身後漆黑的夜空撕裂成無數碎片,他湿透的披風沿著馬背往下滴落水珠,長戟斜背在身後,戟刀正往下瀝著鮮血,一雙鳳目冷冷看著隨元青,並不接話。


  隨元青看到他戟刀上的血跡時,忙偏頭往自己胳膊上一瞧,果然被拉出了一道口子,衣服上的雨水浸到傷口,此時方傳來陣陣痛意。


  他眉頭一皺,好快的身手。


  謝徵冷嘲道:“挾一稚童上戰場,隨世子當真是好膽色。”


  隨元青被諷刺了,臉色有些難看,卻並不再戀戰,直接馭馬帶著長寧往回跑。


  長寧被這一晚見過的殺戮嚇到了,此時還渾渾噩噩的,又是晚上,並未認出前來的就是謝徵,在聽到謝徵的聲音後,被隨元青駕馬帶著往回跑,下一子就大哭出聲:“姐夫——”


  她被隨元青放於馬鞍前,仍忍不住探著小小的身子往後看,眼睛都哭得有些腫了。


  隨元青把幾乎快跌下馬背的小孩摁回去,神色卻突然變得有些怪異:“你管剛才那人叫什麼?”


  長寧見到謝徵,底氣足了,瞪著哭腫的葡萄眼衝眼前這大壞蛋放狠話:“我姐夫不會放過你的!”


  隨元青一臉見了鬼的神情:“所以你壓根不是他女兒?”


  謝徵在聽到長寧哭聲時,就已催馬欲追,從地上爬起來的副將忙道:“侯爺,隻怕其中有詐。”


  謝徵微眯著眸子打量跑遠的隨元青,隻點了幾名親衛跟隨自己同去,對那副將道:“爾等守在此處,勿要跟來。”


  言罷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副將還想再說什麼,卻隻能看見謝徵玄色的披風在冷風裡被揚起的一道凌厲弧度。


  箭镞在夜幕裡貼著頭皮“嗖嗖”飛過,隨元青不得不俯低身子躲避那如影隨形跟著他的白羽箭,上次在清平縣被追殺的記憶湧上來,讓他心下頓時難堪。


  長寧被他擠得貼在馬背上,知道有人來救自己,這會兒也铆足了勁兒同隨元青作對,不是扯他頭發就是咬他握著韁繩的手。


  手背傳來刺痛,隨元青輕嘶一聲,另一隻手食指和拇指掐著長寧兩腮讓她松開了齒關,冷聲威脅:“你再不知好歹,我現在就把你扔下馬去,讓你被馬蹄踏死!”


  長寧兩腮被他捏得生疼,眼淚花花又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隨元青見她老實了,才收回手,一邊和崇州騎兵們以“之”字形跑躲避身後的箭镞,一邊在心中權衡著,自己手中這小丫頭既然並非謝徵的女兒,究竟值不值得他冒這麼大的險來救。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拿這小孩做餌,引謝徵進埋伏圈,就算要不了謝徵的命,也得讓他脫一層皮。


  可這魚餌的分量並沒有他預料中的重,謝徵還是上鉤了,隨元青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到底是哪一環算漏了?


  以他對謝徵的了解,謝徵不該是這等意氣用事之輩才對。


  他父王造反並非一日之謀,而是從當年大王妃死於東宮,就已埋下了對皇室不滿的種子。


  他父王以為大王妃母子遭遇的大火,是皇帝對他的警告,為了自保,這十幾年來一直韜光養晦。


  為了對付魏嚴,自然就得先折掉魏嚴手中那柄利刃,從謝徵成名起,他父王就一直在培養他成為打敗謝徵的人選。


  兵法上講究知己知彼,謝徵所學的東西,他全盤照學,謝徵打下的每一場勝仗,他父王的謀士們也會和他一起復盤多次,尋找其中的破綻,制定反勝的戰術。


  正是因為這些年一直復制著謝徵做過的一切,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是活成了謝徵的一個影子。


  這世上除了謝徵自己,應當就隻有他最了解他。


  若是和那個女人的骨血,以謝徵的傲氣,或許會冒這個險。


  但隻是那個女人的妹妹,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值得拿萬千將士的性命去搏這一把。


  莫非……當真是他高估了謝徵?


  出神的這會兒功夫,戰馬前腿中箭,嘶鳴一聲後,迫於慣性就要往前栽倒,隨元青回過神,臉色難看地一手抓著長寧,一手以長.槍拄地借力翻到了旁邊一名騎兵的戰馬上,這才避免了被連人帶馬摔出去。


  謝徵已馭馬追了上來,他橫馬立於大道中央,攔住了隨元青和一眾親衛的去路,一手輕扯韁繩,單手斜提長戟,眼神玩味看著隨元青,輕描淡寫道:“看來隨世子沒吃夠上次的教訓,才這般不長記性。”


  “轟”地一聲驚雷炸響,閃電的白光切出謝徵臉上刀削般的輪廓,冷沉的夜色拖曳於他身後。


  他一人一騎擋著崇州十幾騎,那股壓迫感卻愣是讓馬背上的騎兵們覺著呼吸都有些困難。


  隨元青也被這句話激得險些壓不住眼底的怒色,隻不過很快冷靜了下來,痞笑道:“都說侯爺騎射功夫不凡,隨某能領教兩次,也是隋某的榮幸不是?”


  跟著謝徵同來的幾名親騎這時才趕過來,堵住了隨元青一行人後退的路。


  隨元青並不慌張,他歪了歪頭,看著謝徵笑問:“隨某以為,侯爺並非那等把將士性命當做兒戲之輩,為了救回這小孩,侯爺倒是舍得。”


  他說著摸了摸長寧被雨水打湿的頭發,像是在摸什麼小動物一般。


  這是明顯的離間計,想讓跟隨謝徵的將士對他心生不滿。


  謝徵隻反問他:“這場春雨下得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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