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回家多少不合規矩,還是一日便夠了,省得惹人非議。”阿梨忙婉拒,她又不是真的要去薛家。再者,若是去幾日,李玄定然會叫她帶上侍衛,更加麻煩。


李玄聞言,隻覺得阿梨體貼細致,處處守著府裡的規矩,心底有些心疼她,卻也點了頭,嘴上淡道。


“也好。日後會有機會的。”


他想,阿梨如今的身份到底名不正言不順,倒不如日後做了側室,自己陪她風風光光回鄉探親的好。


二人說罷話,便上了榻,靜靜歇下。


第二日章嬤嬤沒送避子湯來,大抵是李玄同她特意吩咐過了。


阿梨最怕吃藥,尤其從蘇州回來後,避子湯似是換了個方子,也不從正院賞了,都是章嬤嬤親自熬了端來,但味道卻比原先還苦些,阿梨實在有些怕,能少喝一回,也是好的。


用了早膳,阿梨便帶著香婉出門了,因為要去辦事,所以帶了性子穩妥的香婉,留了雲潤在府裡。


坐上了馬車,馬車從後門出來,離了侯府,一路不緊不慢地走,很快到了薛家所在的村落外。


香婉掀了簾子出去,對車夫道,“馬車不用進村了,就在這裡下。”


馬車停下,兩人下了車,又同車夫約好了時間來接,車夫就趕著馬車走了。


等馬車沒了影子,阿梨卻沒朝村裡走。她今日不是來薛家探親的,為的是替付鶯娘完成她的遺願。


付鶯娘既然信得過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叫她失望了去。


按著付鶯娘信上所給的地址,阿梨帶著香婉來到了京郊一處巷子外,巷子頗深,好在一邊一戶,問起來也方便,沒一會兒便找到了地方。


甜水巷三十二戶。


宅子看上去很舊,整條巷子都在京郊,住的也都不是什麼富裕的人家,但面前的這扇門,顯然比旁人家的更破些,叫人有些懷疑,這種一推就開的門,究竟能不能防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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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種地方,未必有小賊肯來光顧。


阿梨上前,輕輕敲了敲門,老舊的門咯吱一聲,便自己敞開了大半。


香婉抬著聲問,“有人在嗎?”


好一會兒,才有個瘦弱佝偻的老人家,顫顫巍巍走出來。老人家雖然瘦,看上去身子骨倒還好,隻是走路慢了些。


老人眯著眼看她們,阿梨便主動問她,“老人家,您認識付鶯娘嗎?”


出乎她的意料,這老人家聽到這名字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一臉的茫然。


這時,旁邊鄰裡警惕探出個腦袋,揚聲道,“姑娘找誰啊?老人家糊塗了,你同她說不清的。”


阿梨忙同她打聽消息,“那這家可還有別人?”


鄰居大娘瞧了瞧阿梨兩人,柔柔弱弱、漂漂亮亮的,看著並不似壞人,才道,“她兒子去得早,就還剩一個兒媳婦了,這會兒在外頭給人洗衣裳吧,估計快回來了。老人家糊塗,她兒媳得回來給她做飯。”


阿梨謝過大娘,在屋外等了會兒,老人家似乎真的糊塗得厲害,任由門大開著,自顧自坐院裡曬太陽。


不多時,老人家的兒媳便回來了,阿梨一眼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婦人同付鶯娘生得極為相似,尤其下唇,更是一個模板刻出來般,隻付鶯娘一向笑盈盈的,嘴角是上翹的。婦人則一臉苦相,嘴角是向下的。


這婦人應當是付鶯娘的阿娘。


阿梨看著她身上穿著的衣,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人也面黃肌瘦、瘦削得厲害,猜想付家的日子應當過得不大好。


阿梨主動喊她,“嬸子,我受人所託,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說罷,從袖子裡取出荷包來,遞了過去。


婦人怔怔接過去,臉上神情木訥,似是還反應不過來,直到低頭看了眼青色荷包,忽的渾身打顫,衝了上來,抓住阿梨的手,不住的問,“是青青嗎?青青,你都長這麼大了?你肯原諒娘了?”


阿梨被她抓的手腕生疼,卻沒推開發瘋似的婦人,隻輕聲道,“您認錯人了,我不是青青。”


婦人見她不肯承認,急得滿臉通紅,一疊聲道,“青青,娘知道你還怨娘,你不肯認我沒關系,回家吧。你之前給你奶看病的銀子,沒花完,娘都給你攢著呢,你一個女兒家,要嫁人的,娘攢了給你當嫁妝。娘跟奶不用你養,娘自己能幹,娘去給人洗衣做飯,養得活自己……真的,娘不拖累你,你回家,找個好人家嫁了好不好?”


阿梨搖頭,“您真的認錯人了,我不是青青。”


婦人怔忪著,慢慢松開手,再看了看阿梨的臉,也意識到自己大概真的認錯人了。


阿梨輕聲道,“那荷包和裡面的東西,是付——是青青叫我交給你的,您收好,別丟了。那我這就走了。”


阿梨要走,婦人愣了一下,追上來了,哀求著道,“姑娘,替我跟青青說一聲,叫她回來,哪怕隻讓我看一眼也好。當初家裡過不下去了,她爹躺在床上,病得要死了,我是真的沒辦法,才讓人帶她走的。她怨我,恨我,我都活該受著,但至少回來讓我看一眼吧。”


說著,眼淚就湧上來了,哽咽著道,“我十月懷胎生的女兒,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孩子,十幾年了,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也不知道。我還有幾年能活啊,讓我看一眼也好啊,這孩子怎麼會這麼心狠啊……”


阿梨隻聽著她的哭訴,沒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付鶯娘不肯同婦人相認,連見一面都不肯,那她便不會違背付鶯娘的遺願,一丁半點都不會透露。


隻是,“投井自盡”、枉死於深宅大院的付鶯娘,和一輩子都活在愧疚之中、隻有死的那一刻才能解脫的婦人,到底哪個更可憐些?


阿梨說不上來,但她並不覺得付鶯娘心狠。


有些事本來就是不能輕易原諒的。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走出甜水巷時,剛過中午,阿梨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氣,將心裡那些消極的情緒發泄出去,對一臉難過的香婉笑道,“尋個地方用午膳吧。難得出府一回,想吃什麼,今日你主子我請客。”


兩人尋了個京中有名的館子,用了頓午膳,回了和車夫約好的地方,沒等片刻,馬車便來了。


阿梨帶著香婉上了馬車,便一路順利無事,回了武安侯府。


.


同一日,薛母在衙署監牢外焦灼來回踱著步,隔一會兒便朝緊緊閉著的大門看一眼,神情緊張,嘴中不住念念有詞著。


終於,緊閉著的監牢大門猛地打開了,日光穿過監牢大門的縫隙,照進黑黢黢的監牢內,照在汙濁不堪的地面上,一股腐爛陰沉的味道,仿佛從裡面緩緩淌了出來。


一個男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骨肉勻稱,成年男子的模樣,穿著算得上整潔的囚服。黑發垂散在肩背,膚色比尋常女子更為白皙,毫無血色的冷白面頰上,五官俊朗,卻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那種端正君子的俊朗,帶著幾分邪氣。


男人走出來,看見守在門外的薛母,眸子裡波瀾不驚,他勾起唇,肆意露出一個張揚的笑容,含著笑,朝薛母低聲道,“娘。”


薛母怔愣片刻,撲上去,抱住兒子結實的身子,嚎啕大哭,涕泗橫流。


“蛟兒……娘的兒子啊……”


獄卒早見慣了這種場面,換做平日,興許還會不冷不熱說上幾句,“出去了便好好改過自新之類”的話,但不知為何,獄卒見了薛蛟,竟有幾分忌憚。


獄卒隻瞧了眼,便關上了監牢大門,隨著監牢大門關上,那一抹光也被牢牢擋在門外,監牢內又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死氣沉沉。


薛母沒哭太久,不多時,便止住了眼淚,取出帶來的包袱,拆開,取出幹淨清爽的衣裳,遞給兒子,“快穿上。娘也不知道你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隻能想著你的模樣做,試試合不合身。這身囚服晦氣得很,快丟了它!”


薛蛟一笑,渾不在意脫了囚服,露出肌理勻稱的上身,穿上薛母遞過來的衣裳。


薛母替兒子理了理衣襟,眼裡含著淚道,“袖口短了些,等回家了,娘再給你改一改。”


薛蛟道好,擁住薛母瘦削的身子,笑著道,“娘,別哭了,兒子出來了,就不會叫你們吃苦了。到時候也叫娘享享富貴人家的清福”


薛母聽得感動,要領他回家。


薛蛟任由薛母牢牢拽著他的手,母子二人上了驢車,一路回了薛家。


薛蛟進門,緩緩環視整個院落,似是有些懷念,可到底沒看到自己心心念念了數年的人,心底有些失落,問薛母,“娘,阿梨呢?”


薛母面色一僵,想敷衍過去,含糊道,“她不在家。”


薛蛟是何等聰明的人,他還在家中時,便是出了名的腦子靈活,即便入了獄,在裡頭一樣混得風生水起。一眼便看出薛母的心虛,順著她的話追問,“那她什麼時候回家?”


說著,眉眼間聚了點寒意,面上卻笑著玩笑道,“總不至於我不在家幾年,你便將她嫁人了吧?”


薛母心虛,硬著頭皮同兒子抱怨,“你是不知道,阿梨那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如今過上好日子,便瞧不上咱家了。她入侯府幾年,風光了,便不認我這個嬸嬸了。你還問她做什麼,要不是她,你也不會受這麼多哭——”


薛蛟一口打斷她,“娘,我說過,那事同阿梨沒關系。”眼中陰鬱道,“是他該死,死在我手裡,算是便宜他了。”


說罷,又盯著薛母問,“什麼侯府?阿梨怎麼進的侯府?”


薛母被問得沒法子了,騙又騙不過去,隻得老實道,“當初你被捉入獄,劉家要我們賠銀子,否則就要去衙門找官老爺鬧,說要叫你一命換一命。我沒法子,隻好讓人送阿梨去了侯府,換了些銀子。不過,她如今在那侯府也風光了,當了什麼世子爺的屋裡人,日子過得比大小姐還舒服,也不算委屈她了。”


薛母說罷,連頭也不敢抬了。


她心裡清楚,自家兒子對阿梨那丫頭是什麼心思,可她才不要這樣的兒媳,簡直就是喪門星。


薛蛟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寒著聲問,“哪個侯府,哪個世子,娘,你說清楚。”


薛母嗫喏道,“就是武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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