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周清南注視著眼前的姑娘,看見夜風撥動過她肩上的發絲,將那頭海藻般的長發吹得翻飛。


她低垂著腦袋,眉眼和側顏的輪廓被淺橙色的光暈親吻,肩線柔美,身影纖細,微紅的眼尾沾染著一絲不甚明顯的遺憾,楚楚而又柔弱,不需多餘言語,自然我見猶憐。


剛抽過一根煙的指,又襲來一陣痒意。


在程菲看不見的視角裡,周清南垂在身體兩側的十根修長指節,收握起來,又用力地蜷緊。


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和理智,才能克制住觸碰她、擁抱她、拂去她眉間傷色,將她攬入懷中狠狠疼愛的衝動。


程菲永遠不會知道,與她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對周清南而言都是蜜裡□□,飲鸩來止渴。


有時候做夢夢見她,半夜醒來最瘋魔的時候,他甚至會有一種念頭,想要自私一次,想要不管不顧地拋開一切,回到她身邊。


在梅家的這些年,無數次搏命斡旋死裡逃生,沒人知道他經受著怎樣的折磨。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


可是又能怎麼樣。


就像她說的那樣,知道了答案又能怎麼樣?


梅家這條線他已經跟了十幾年,局裡根本找不到第二個人選來接班,十幾年都扛過來了,如今距離曙光僅剩一步之遙,他怎麼可能這個時候撂挑子走人?


他和她之間隔著的,豈止是天塹鴻溝。


周清南看著程菲柔美纖弱的側影,手抬到半空,僵滯住,最終還是不露痕跡地落了下去。


他暗暗吐出一口氣,迫使自己側過頭,移開了落在姑娘身上的目光。


程菲這時也已經整理好了思緒。


她對身旁男人的所思所想一無所知,隻是輕輕做了個深呼吸,抬手拍拍臉皮,換上一副盡量自然的表情,看向周清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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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周總。”程菲嗓子眼酸酸的,唇畔卻漾著抹淺笑,“今天下午在高粱地,我腦子昏沉沉不清醒,說了一些不太合適的話……”


說到這裡,程菲暗自吐出了一口氣,笑笑,“我們就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依然是友好的合作方、會互相幫助的朋友。彼此,都不要再有誤會。”


聽著姑娘的話,周清南目光極深,注視著她好一會兒,才很細微地勾了勾嘴角,冷靜回她:“程小姐多慮了。我們本來就什麼都沒發生過,談何誤會?”


心頭的酸澀漫上了鼻腔,程菲眼底有淚意湧上來。


她怕自己真的會在這位大佬面前哭鼻子,心一慌,趕緊轉身拿背對著他,若無其事地抬起腦袋看天空。


縣城的電線很老舊,亂七八糟支在空中,將夜空切割得四分五裂。這種場景,竟像極了當年還未拆遷的桐樹巷。


程菲莫名紅了眼眶,發了幾秒鍾呆,等那陣淚潮褪下去心情重新平復下來,才又輕輕嘆出一口氣,怔然道:“周清南。”


“嗯?”背後的男人應她,聲音低而啞。她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神態表情,也無法從他這一單字音中聽出絲毫情緒。


突然就覺得很不公平。


這場風月中,他似乎一直都這樣冷靜自制,心如止水,隻有她一個人像被扔進了兵荒馬亂的暴風雨,演繹著一場永遠無法說出口的獨角戲。


程菲沉默了會兒,接著便轉頭看向周清南,輕聲說:“其實從第一眼見到你開始,我就有種感覺。之前,我一直不知道這種感覺具體是什麼,直到今天,那種感覺忽然就變得清晰了。”


周清南眸色靜而沉,直視著她,問:“什麼感覺。”


“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吸引力。”程菲說著便一陣失笑,自嘲似的說,“所以當時,我明知道應該跟你保持距離,可是在接到小蝶的兩通電話後,潛意識裡卻還是想要去找你。”


周清南眸光驀地一凝,唇微抿,沒有吭聲。


兩步之遙,姑娘清亮的眸定定望著他,聲音很輕,就像一陣從二十年前吹來的風。


她對他說:“總覺得,我好像已經認識你很久了。”


話音落地的一息間,周清南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下。


程菲因為目光始終停駐在男人面上,因此,這一細微的波瀾並沒有被她忽視。


程菲記得,這是今晚從派出所出來到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這種幅度的變化。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髒,心尖不自覺地發緊。


一個本來還飄在半空的懷疑,徹底在她心裡落地生根,猶如種子遇上肥料,開始不受控地生長。


程菲眼神帶著探究意味,仍舊牢牢盯著周清南,須臾又笑了下,用很尋常的口吻說:“很奇怪對不對。我們在汽修廠那晚之前,是兩個陌生人,根本就沒有見過面。”


僅僅幾秒鍾的光景,周清南面上那絲細微的漣漪已經消失不見。


他在夜色下回望她,眼神沉鬱而平靜,片刻,輕輕一挑眉,混不吝地回她一句:“沒準兒咱倆上輩子是父女。”


語氣神態,流裡流氣又漫不經心,又變回往日那個桀骜不馴的漂亮混蛋。


程菲:“……”


程菲默,被這位大佬噎得不知說什麼,隻能隨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微亂的發絲,錯開視線故作淡定地往周圍環顧一圈,道:“時間不早了,明天還得繼續去下一個考察點,回去吧。”


周清南:“你肚子不餓?”


程菲微怔,經這一提醒才反應過來他們還沒吃晚飯。


程菲默默回道:“餓。”


“那就吃了再回。”周清南語氣隨意,說話的同時已經邁開長腿往前面走去,又問她,“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到蘭貴的兩天經歷了好幾次驚魂事件,程菲已經徹底見識到周清南最開始那句“蘭貴之行不會太平”的含金量。見這位大佬動身走了,她一慌,片刻不敢耽擱,忙顛顛緊隨其後小跑著跟上他。


“我對這兒又不熟悉,沒什麼特別想吃的。”程菲有點擔心,回周清南道,“而且已經這麼晚了,我們兩個在外面逗留不太安全,隨便吃點盡快回酒店要緊。”


周清南聞聲,頓了下,隨口提議:“那就還是餌絲?”


程菲微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周清南等了半秒不聞回音,扭頭往回看。見這姑娘表情懵懵的,一臉的呆萌可愛,嘴角不自覺便往上一挑,耐著性子提醒說:“就酒店旁邊那個,之前店老板還租過我們機車。”


“哦!”程菲想起來了,當即點頭,笑吟吟地說,“可以呀。那家店幹淨衛生味道不錯,老板人也熱心,去照顧照顧他生意。”


周清南聽她說完,很輕地哼笑了一聲,散漫道:“程助理心眼兒還怪好的。”


他這句話,乍一聽是句誇贊,但也不知道是這人說話的語氣太痞氣,還是他那聲哼笑太撩人,這幾個字鑽進程菲的耳朵,卻讓她品出了那麼一絲絲誇獎之外的味道。


程菲微蹙眉,拿不準他這句話究竟想表達什麼,垂眸悶了會兒,冷不丁就小聲接了一句:“說到心眼兒好,那我怕是比不上周總您。”


“?”周清南聞聲,揚了下眉,用一種帶著點兒疑惑又帶著點兒興味的目光瞧程菲,好整以暇等下文,就想聽聽這個小不點兒又要叨叨他什麼。


風變得更大,天空的雲層被吹散,露出一輪鐮刀似的彎月。


霎時間清輝如洗,繁星熠熠。


程菲知道周清南在看她,但她一點不帶慫,掀起眼簾迎視上去,一雙明眸盛入頭頂的月光和星光,黑而亮。


她稍微壓低了一些音量,用一種神秘口吻對他說:“周總,今天在岑天天家的院子裡,其實我都瞧見了。”


這姑娘故作高深的樣子實在有趣,機靈勁兒裡透著點天真的自得,像個撿到了一把破鑰匙就以為能發現超級寶藏的小朋友。


周清南看著她,唇畔懶牽,眼底蓄著一絲清淺的淡笑,“瞧見什麼?”


“瞧見你給岑天天名片。”


“那又說明什麼。”


程菲輕輕嘆出一口氣,有點感慨:“今天在那個男孩兒家裡,我聽張書記他們的意思是覺得岑天天家裡沒有主要勞動力,沒辦法體現這些年政府在農村致富工作上做出的努力,覺得他實在太可憐了,把他們家拎出來做欄目,像是在純粹賣慘,不適合。”


說完,程菲頓了下,又繼續道:“如果我猜的沒錯,你是聽岑天天說了他去念書就沒人照顧半癱的姥姥,想私下替他解決這個困難吧?”


周清南臉上沒什麼表情,回她:“所以呢。”


“所以我說周總你本性善良。”程菲朝他綻開一抹笑顏,很自然地道,“當時岑天天可開心了,你如果真的幫他解決了後顧之憂,那可真是善事一樁,要積好多福報。”


周清南盯著她,輕微眯了下眼睛,涼聲道:“可我記得程助理之前可不是這樣說。”


程菲愣住,白皙的小臉上流露出一絲茫然:“我之前怎麼說的?”


周清南輕嗤一聲:“我告訴你梅景逍不是好人,讓你遠離他,你懟我說我更不是個好東西。”


程菲:“……”


程菲著實尷了個尬,雙頰浮起一層窘迫的紅暈,幹笑著誠懇道:“抱歉,怪我有眼無珠。”


說到這裡,程菲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事,忍不住又低聲自責,“要是我早點看穿梅家那個小少爺的真面目就好了,之前為著這件事,我對你還有誤會。你肯定覺得我很蠢。”


“不至於。”


周清南踏著步子繼續前行,口中淡淡地回她,“整個梅氏上下,就屬這個小少爺最擅長偽裝。加上梅氏集團這些年在海內外聲名大噪,做了那麼多公益那麼多慈善,有了這層層光環加持,誰又會認為,這樣一個貴公子是人渣。”


程菲認真聽周清南說著,像是察覺到什麼,她咬咬唇,傾身往他靠近了些,低聲試探地說:“你幫梅氏集團操持了那麼多事,按理說,這個小少爺也算是你的自己人,你怎麼句句夾槍帶棒?”


周清南聞聲,腳下步子驟然一頓,側過頭歪了下頸,直勾勾地瞧她:“我有?”


“……有吧。”程菲被他一震,老實巴交地答道,“雖然你表情看起來很平淡,但是眼神確實比較嫌棄。”


周清南挑眉:“你觀察我這麼仔細?”


程菲:“……”


男人眼神沉沉的,直視過來極有侵略性,她被他看得一陣心顫,慌亂間忙忙將目光移開,繼續往餌絲面館的方向走,應付道,“我雖然現在隻是個電視臺的小助理,但我本質還是個電影工作者,對生活中的很多細節會下意識留意,事物人物都是。”


換言之,就是她觀察他仔細,隻是職業使然,並沒有其他特殊原因。


周清南盯著程菲,左側眉峰不動聲色地又挑高一寸,接著便懶洋洋地開口,說:“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個習慣。”


他這問題拋得沒頭沒尾,程菲不解,下意識問:“什麼習慣?”


周清南:“你每次說謊的時候,雖然臉上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副淡定樣,但是兩隻耳朵尖會充血。”


程菲:“……”


“回回在我面前扯犢子。”


周清南說著,忽而微俯低身,貼近她,呼出的氣息夾雜著薄荷味和煙草味,清冽微涼,就噴在她左邊的小巧耳廓旁,低聲,“程助理的耳尖,都特別紅。”


不知為什麼,他的氣息分明冰冰涼,卻灼痛了她耳朵的皮膚。


程菲像被燒透的火星燙到,心慌意也亂,幾乎是想也不想便移步往旁邊躲了躲,將自己和周清南的距離拉開。


心想,她每次見他都耳朵紅?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連這種小細節都能發現,還好意思蛐蛐她觀察他仔細,他看她難道不是拿著放大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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