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些小廝說著說著,便有認真地去換水了。見他們嫻熟的動作,這活計怎麼都不是新手。


見池中的水又恢復了清明,映著天上的白雲,我心裡一團亂麻,步履匆匆直接就衝出了太傅府。


枕邊疊的整整齊齊地披風、夜色中倒映在池中墨水裡的明月、明華寺中騎馬而來的遲墨、東宮裡我同薛元淇打鬧時遲墨的臉色、高璟弈早晨在我腦子裡的話......


池中月皎皎,誰是池?誰又是月?這一切的一切連起來,我再不懂我就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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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墨拎著食盒匆匆從房中出來,恰好撞見了陳伯:「六殿下來過了?」


陳伯見遲墨有些白的臉色,語氣急促,應道:「是啊,這府裡六殿下熟,老奴以為殿下自己來找公子了,怎麼了?」


遲墨攥著食盒的手骨節發白,路過的一個小廝像是聽見這裡的對話,接口道:「大人是說上午提著食盒來的那個藍衣姑娘嗎?」


「對,六殿下今天穿的藍衣,六殿下人呢?」陳伯急道。


小廝驚了一下,利索地說道:「從太傅大人房裡出來後,同換水的小廝聊了幾句,就匆匆走了。」


聞言,遲墨看向了一旁的小池子,池水清澈見底,他的臉色卻白的嚇人。


陳伯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子,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你們下去吧。」遲墨語氣裡是深深的無力。


陳伯看著遲墨一步步朝那個小池子走去,無力、後悔、無邊孤單和寂寥,眼裡是滿滿的心疼。


他幾乎是陪著遲墨長大的,這麼多年,他的公子始終孤身一人。遲墨慣會隱藏心思情緒,所以別人不知道,但他陳伯心裡清楚,遲墨喜歡六公主,很多年前就喜歡。


隻是他克制、他隱忍,隻有那方小池子,是他這些年來所有感情的宣泄口,隻有在個別深夜裡,才能在這個池邊見到真正的遲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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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從太傅府出來,我小半個月沒有出華鷺宮的大門,在此期間,《痴情公主冷情郎》出了第五部,不同於前面四本,這一次講了「千絲雪」的故事,隻是故事的結局不是坊間流傳的各自天涯,而是兩人一同跨過了世俗的眼光與阻礙,白頭偕老。


書裡說,「千絲雪」真正的含義是「與君共白頭」。


故事很感人,也很勵志。然後我現在看著床頭整整齊齊地五本書,心裡卻是狐疑:這究竟真是洛九華隨手寫的,還是與遲墨有關?


那日之後,我慌亂過、迷茫過,也害怕過。我不知道他的喜歡是何時開始的,就像是我問自己的心,千種情緒,卻沒有一絲頭緒。


直到三年一度的圍獵,將我從一團亂麻裡剝了出來。


圍獵在城郊舉行,一共兩日,第一日白天吃吃喝喝看歌舞表演,晚上篝火晚會,第二日便是各家子弟入林圍獵,獵物最多者,能獲陛下一道恩旨。


說白了,就是把京城裡適齡的公子小姐們,前朝的官員們統統拉出來聯誼,搞團建。


來的路上我都刻意避著遲墨,白日宴會上避無可避,匆匆打了個招呼便拉開了距離,好在他神色如常,與平常倒是沒有太大的差別,倒顯得我有些局促。


局促是真的!


所以我缺席了晚上的篝火晚會。


不過第二日的圍獵我卻是如何都不能缺席。來的京城公子甚至是皇子都不少,誰都想要皇帝的恩旨。朝堂水深,後宮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既然高璟弈也參加了,那這頭籌就隻能是太子的。


「你說什麼?太傅也要上馬?」剛束好腰封的我有些訝異。


遲墨要去參加圍獵?


桂花糕應了句「是」。出門後遠遠地看見雲間月上的遲墨,他一身靛藍色勁裝,長發隻用了一條同色布绦系起,他騎白馬上,在陽光下像個摸不到的神祗。


目光交接,我趕緊移開了目光。


翻身上了桂花糕牽過來的馬,高璟弈騎著他的紅馬過來,在我身邊小聲說道:「皇姐,帥!」


我不著痕跡地白了他一眼:「你如果沒拔頭籌,可要帥氣地丟臉!」


高璟弈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有皇姐,怕什麼。」


我笑了笑,等父皇開了口宣布了開始,便和他一同進了林子。進了林子之後,便將我手中所有箭尾翼上換成高璟弈的標籤。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叫,幹淨利落地挽弓上箭,眯了眯眼,便將那隻鳥射了下來。


高璟弈在身旁鼓掌:「厲害呀皇姐,你這箭法師從誰啊?是大將軍嗎?」


我撥了撥桶裡的箭:「太傅。」


高璟弈愣了:「遲太傅?遲太傅箭法這麼厲害?那為什麼不教我啊?」


「行了吧你,大將軍授你武藝你還嫌棄?」勒馬朝林子深處走去。


高璟弈跟了上來:「可這遲太傅也瞞得忒緊了吧!」


......


眼瞧著也快黃昏了,我和高璟弈的桶裡隻剩下了我手上的最後一支箭:「我覺著可以回去了,這獵物肯定是足夠了。」


「那臣弟就多謝皇姐祝我拔得頭籌啦!」高璟弈在馬上朝我作揖。


我笑罵道:「貧得你!」


誰知話還沒說完,便感覺右後方一道勁氣湧來——一隻箭帶著滿溢的殺氣就朝高璟弈射去。


條件反射將手中最後一支箭射了出去,兩隻箭在空中相遇,然後齊齊折斷落了地:「快走!」


高璟弈還沒走出兩步,我們便被一群黑衣人團團圍住。


領頭的那人露出一雙鷹一般的眼睛,那目光割在人身上生疼。


高璟弈將我護在我身後,不得不說,太子殿下心態還是很好的。面對著一群窮兇極惡並且多半打不過的殺手,還笑嘻嘻地跟我說:「皇姐,你的武功不會也是太傅教得吧?真偏心。」


不想理他。


我將求救的煙花信號放了,試圖跟對方談條件。


然後我發現


專業的殺手都是靠技術吃飯!


專業的殺手都不靠嘴吃飯!


顯而易見,打起來了;顯而易見,一個 16 歲的娃和武功不怎麼出色的我,打不過!


我原本還慶幸著對方可能要活口,沒想到一出手心就涼了個徹底:招招死手!並且我也不知道是那些侍衛們都退休了,還是我們實在太遠了,為什麼還沒有人來救我們!撐不住了!


正當高璟弈和我再一劍穿了一個刺客之後,就看見有兩個朝我們撲過來的黑衣刺客被一箭串成了糖葫蘆定在了樹上,而另一側,遲墨臉色沉得可怕。


我望了望,他是一個人!


所以之後,就變成了三個人一邊打一邊撤一邊做記號。


高璟弈受了傷,我精疲力盡,而對面的人怎麼都殺不完,總之,戰況很是慘烈。


尋了個及其隱蔽的地方將高璟弈放下,我看了看周圍:「你就在這裡呆著,我去引開刺客,侍衛應該很快會來,我都做了記號。」


高璟弈一把拉住我,失血過多而臉色慘白:「不行!皇姐你不能去。」


遲墨開了口:「六殿下你同太子殿下待在這裡,臣去吧。」


耳邊已經傳來了刺客踩過落葉的腳步聲,我急道:「開什麼玩笑,你太高了你扮不了他!」


見高璟弈還想說什麼,我一掌就把他劈暈了,取了他的披風披上,正要出去卻被遲墨拉住了手,我以為他要阻止我,卻沒想到他隻是說:「『太子』身旁有人護衛,可信度才更高。」


22


如果不是這場刺殺,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遲墨武功如此之好,我與他的默契如此之高。


我偽裝著高璟弈,故而不能直接露面,遲墨輕功極好,便摟著我朝南面跑,身後一群黑尾巴。


我瞄著間隙,用從殺手身上順來的弩朝後面射,卻敵不過那群變態的箭雨。遲墨摟著我一面快步略過,一面躲著身後的弩箭。


密林地勢復雜,直到日落,我們才算是甩掉了那一群尾巴,也跑出了那片樹林。


看見身後幽深的樹林,眼前晚霞漫天的美景,我才松了口氣,多虧了有遲墨。誰知我一口氣還沒松完,就感覺遲墨摟著我的手一松,轉頭一看,就見他滿頭薄汗,唇色慘白。


我趕緊扶住他:「怎麼了,是太累......」話未說完,便感覺手上黏湿一片,全是血!


我轉到遲墨身後一看,就看見一支弩箭插在遲墨後背!


這什麼時候插上的?他就這麼一直插著一聲不吭,還抱著我一路使了這麼久的輕功?看著遲墨蒼白的側臉,我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剛看見前面有個小木屋,去那裡,我幫你......幫你處理一下。」


那屋子看起來荒廢已久,放了床的那間倒是幹淨的很,估摸著是守山人臨時的落腳處。


我扶著遲墨讓他靠在床沿上,開始翻找著有沒有剪刀,幹淨的紗布之類的,幸運的是,還都有。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遲墨,那雙好看的眸子闔著,額上的汗順著眼睫毛往下流,眉頭微微蹙著,臉色白的嚇人。一眼望過去,全是易碎地令人心疼的美。


用剪刀將長長的箭尾剪掉,仔細看了看傷口,弩箭入骨,扎得很深。心罵真是群王八羔子,弩箭本就強勁,這還帶倒刺,幸虧沒塗毒。


我在心裡深深吸了口氣,握了握顫抖的右手,讓它平靜點。然後輕輕握住那半截。


閉了閉眼睛,我放柔了語氣:「我記得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在課上搗亂,太傅知道為什麼嗎?」


遲墨睫毛顫了顫,聲音虛弱而嘶啞:「為何?」


「在太傅沒來給嚴太傅做助教之前,我挺乖的。」我笑著說,「八歲那年第一次見太傅,直覺得太傅是九天仙人,便總想鬧點事情,讓太傅注意到我。」


話語沒有一絲停頓,手上卻突然一使力,那箭帶著血肉被我拔了出來,竟然還有星星點點的白色碎骨。而遲墨隻是悶哼了一身,身側的手攥成拳,青筋畢現。


緩了良久,遲墨才敢輕輕喘了口氣:「之......之後呢?」


我拿出腰間的金瘡藥,幸好有備無患地帶了藥:「之後啊?就像是太傅知道的,六殿下沒有一點公主儀態。」


說著,我便伸手去剝遲墨的衣服,卻被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手心裡全是汗,卻沒有半分力氣,輕輕一掙,便能掙開。


我開口哄道:「太傅的傷口在背上,我隻是想為你上藥。」


遲墨睜開了一直闔著的眸子看著我,那眼裡一片血紅,嗓音啞得不像話:「臣可以,自己來。」


「你是怕我看見你後背有傷嗎?」


果不其然,遲墨眼裡閃過了一瞬的慌亂和無措:「你是什麼時候......」


我嘆了口氣:「你是覺得我會認為你對十歲的我動了心思,所以才舍命救我?」輕輕掙開他的手,拉下衣服給他上藥,卻還是被那背上斑駁的鞭痕震驚。


長得白的人注定是遮不住傷疤,十一年了,痕跡雖淡,卻還是縱橫交錯在他背上。看得人觸目驚心,也看得人難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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