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扶筠揚起了笑容。
然而，她的嘴角一直上揚著，直至裂開一個恐怖的角度，卻還在繼續上揚著。整個人開始扭曲、破碎，仿佛夢境的終結。
“看吧，這一切都是假的，——全部是你的臆想。”那遙遠的女聲做出定論，“快醒來吧！蘭池！”
下一瞬，昏暗的室內卻驟然明亮。
一晃眼間，他看到了正午的陽光，以及在她面前斜坐在地的扶筠。
她的胸口並沒有那把尖刀。
她支著頭看他，膝頭放著本該跌落在地的畫夾。
“……”
雖然在正午明媚的陽光下，但蘭池卻察覺出了一絲詭異。
“不！”
他猛地坐起身，身上傷口撕裂的疼痛已無法讓他分清真實與虛幻。他看著眼前的扶筠，試探性地開口：“扶筠？”
然而扶筠像是沒聽到他說話似的，依然保持者斜坐的姿勢，噙著淡淡笑意看他。
他聽不到扶筠的心聲了。
不隻是扶筠的心聲，準確來說，世界此時安靜得可怕。
——他的[聆聽]天賦消失了。
Advertisement
蘭池的大腦亂成一團，頭痛欲裂，眼前一會明一會兒暗。
他集中精力想要看清暗的部分，直到看到輕微反著橘黃色燈光的鐵質欄杆。
熟悉的場景。
蘭池驟然清醒過來。
……如果他經歷的一切事情都是幻想，那他真實存在的環境應該是自己的監房！或者說，是每次會見心理醫生的會談室！
他猛地抬頭，隻見坐在他眼前的女人哪裡是什麼扶筠。她大約30歲上下，黑色的長發直直垂下，整個人的氣場溫和而易親近。
“尚醫生……？”
在第一層幻覺裡，她聽到的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女聲，難道就是尚醫生的？
他陷入懷疑，越回憶，記憶裡的女聲就和尚醫生的聲音越貼近。
眼前的女人眸光微微一動，隨後她輕輕一點頭。
“尚醫生！”
在這一瞬間，他身處的環境急速暗淡下來，露出原本的樣貌：周圍是神色金屬構成的密閉牢籠，透過防彈玻璃，他看到了尚醫生面帶笑意坐得端正。
“幻覺……果然是幻覺。”
他低頭，看到了自己被扣在金屬座椅上的手腳：“為什麼會這樣？！尚醫生……你明明做過測試的！說我完全沒有心理方面的疾病，所以……所以我才進入的是監獄，而不是研究中心，不是嗎？所以我為什麼會出現幻覺？！”
尚醫生盯著他開口：“現在你看到的場景是什麼樣的？和我詳細描述一下。”
是尚醫生的臉，但卻是扶筠的聲音。
“在會談室內啊。”蘭池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但他並不想在醫生面前失態，深呼吸兩輪後，他盯著尚醫生開口，“剛才是你在對我進行催眠治療嗎？……尚醫生，我或許還沒有完全醒過來，你的聲音不對，不對，不對……”
“冷靜一點！你身處的場景沒有錯。”
在他陷入更深的思考之前，她的聲音再次傳來：“你剛從臆想中離開，你的大腦並沒有完全轉換過來，還處於錯亂中，你一定要堅定自己的意志，忽略一切不屬於現實的元素。這一次我能將你叫回，可但凡有下一次，你就會被送往研究中心。”
“研究中心……”蘭池搖搖頭，“好，我知道了。我會克制自己的思想的。”
“好的。”尚醫生起身，“你可以回監房了。”
和尋常一樣，金屬座椅上的桎梏自動解開，他站起身，具有一定活動餘地的手銬和腳銬叮當作響，他回頭看到了兩個獄警。
他們沒有說話，拉開了會談室的門。
昏暗的燈光顯得走廊格外壓抑，蘭池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監房。
“嗶——”
他聽到了緊急剎車後的喇叭聲，以及司機骯髒的咒罵聲。
蘭池裝作沒聽見。
周圍的場景時而會變成明亮的街道，低頭看向自己時，也能看到白襯衫下慢慢滲出的血液。
蘭池假裝沒看見。
所謂的遊戲是假的，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溺於臆想，否則他遲早會被移出監獄、打上精神病的名頭送往研究中心，那裡關押的都是一群怪物。
一群不能被稱之為人類的怪物。
——絕對不要。
*
釋千看著大約一百米外的蘭池。
他的手腳活動幅度非常奇怪，像是被一條固定長度的鎖鏈制約。但他的脊背卻挺得很直，儀態並不顯頹態。
他應該是在回“家”。釋千猜測。
對蘭池使用的[甜蜜夢鄉]遠遠超過了她的預期效果。
[甜蜜夢鄉]的持續時長是10分鍾。
[記憶置換]的持續時長是8分鍾。
而蘭池的[聆聽]作用範圍至少是50米及以上，最遠估計不超過200米。
釋千做出了一個風險極大的嘗試：讓被完全更替了記憶的自己在距離思無涯琴行200米時、也就是大概[甜蜜夢鄉]運行五分鍾後，說出“使用技能[甜蜜夢鄉]，目標對象蘭池”，而之後她將在記憶置換後的7分鍾出頭抵達思無涯琴行。
盡可能接近蘭池，將距離拉到3米內。
完全置換記憶的她並不會讓蘭池懷疑，靠近他應該並不是難事。
五秒後，[甜蜜夢鄉]作用成功。
蘭池陷入睡眠，而“她”則會下意識慌張地去扶他。
肢體接觸，陸聞禮強制交易開啟。
而在她沒有進行主動催眠的情況下，蘭池面對突如其來的夢境必然會心生警惕，再加上強制交易對給玩家發危險提醒，所以她必須要在一分鍾內主動對他的夢境進行“塑形”。
這也就是她必須在[記憶置換]的七分鍾出頭抵達琴行的原因。
早了會導致蘭池從夢境裡掙脫，晚了會導致蘭池還沒進入夢境就捕捉到她的真實心聲。
所以風險極大，釋千甚至做好
了直接和蘭池開戰的準備。
好在她順利清醒過來，並且迅速設計了兩層夢境。
蘭池掙扎離開第一層什麼都沒有的虛無夢境後，看到“扶筠”，他會下意識覺得回到了真實世界。而此時的“扶筠”，其實完全隻是催眠效果下的幻象。
“扶筠”會做出符合他印象的事，而他每次一次被“幻象”吸引，則被幹涉一次理智。
趁此機會，釋千嘗試植入“這個遊戲不是真實的，這隻是你關在監獄裡被關瘋了產生的臆想”這一概念。
不一定成功，她的主要目的是拖延時間。
——她需要拖延四十秒，這是陸聞禮給出的時間估算。
幸運的是她成功了。
當蘭池徹底從[甜蜜夢鄉]中清醒時，眼裡都是困惑與質疑。
於是釋千乘勝追擊，使用了技能[宛如卿卿]。
蘭池將她認成了她的醫生，並且因此墜入了真正的臆想，以為自己回到了監獄的會談室。
隨後，在釋千“回監房”的命令中，蘭池起身，以一種手腳受限的姿勢雙目無神地走出了琴行。甚至有幾次，釋千明顯發現他的目光對焦到了某個物體上，卻又迅速挪開。
……[甜蜜夢鄉]的催眠效果確實有點猛，怪不得能差點把奚航搞死。
不過釋千因此也發現了一些問題：
第一，每個被強制要求參加遊戲的玩家，都被給予了“因地制宜”的條件。比如對於應光，他們提出的條件是：殺人即減刑；而對於蘭池這種嗜好殺人的家伙，理由就很簡單了：你在遊戲裡殺人就是在現實裡殺人，不僅如此，你還有可能覺醒異常能力。
而對於她則很簡單：這是治療失憶症的一環。隻是他們並沒有找到合理的、騙她殺人的理由。
暫且不提蘭池說的“在遊戲裡人格耗盡，現實中則會意識死亡”是真是假，釋千越發好奇這賽博養蠱的操作目的是什麼了。
第二，“研究中心”居然會讓蘭池這種變態的家伙產生恐懼，寧可相信自己可以隨意殺戮的遊戲世界是假的，也不願意讓醫生判定自己精神有問題，因而從“監獄”轉送至“研究中心”。
……其實釋千感覺她所在的研究中心條件還是很不錯來著？
不過她沒去過醫院，也不好說。
這兩條問題暫時得不到答案，看著眼前蘭池的背影，釋千陷入了短暫的糾結。
一直留著蘭池雖然可以和醫院那邊對抗，但是感覺醫院並不會輕易讓步，畢竟伏源那種好說話的家伙都沒透露任何口風，而且還會浪費蘭池現在的狀態。
那麼……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要不試試看“徹底”殺死蘭池？
好像可行。
保持著隨時可以從蘭池攻擊性技能範圍內撤退的距離，釋千跟著蘭池來到了一片密度極高的居住區，他進入了其中一棟。
角色死後會隨機在死亡地點周邊的5公裡範圍內重生，假如蘭池那時候仍然把遊戲當作是自己的臆想，也許會強制讓自己把邏輯補全後，再次回到自己的“監房”。
可能性存在。
釋千打算賭一賭。
根據[無夢催眠師]的可以觀察到他人情緒的觀察天賦，蘭池這一行為是釣魚的可能性很小，於是釋千加緊腳步跟了上去。
在鐵質防盜門關上的前一秒，釋千伸手抵住門縫。
“還有什麼事嗎？”蘭池的聲音很平靜，眼神對焦一瞬後又立刻變得空洞，仿佛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我今天有點不舒服，等會的進餐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