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穿得多,裹得厚厚實實的,被他牽著往外走。走到客堂的小院子裡,便看見了坐在石凳上等候已久的大師。


那石桌還是她那年上來的時候,伏在上面寫過經書的。客堂翻新過了,石桌石凳的位置卻依然在那裡,沒有變過。


大師親自送兩個人出去,等走到了門口。


溫景梵對著大師微微一禮,輕聲說道:“大師你最近身體不好,就送到這裡吧。”


大師笑了笑,目光落在兩個人的身上,笑得格外溫和:“你下次來,指不定還能不能見到我了。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就想來送送你。”


溫景梵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凝滯,那目光也瞬間沉涼寧靜下來。他微抿了抿唇,一時間沒再接話。


又送了一段路,大師這才止住腳步,目送他們下山。


隨安然察覺到他內心的波動,有些不安地握緊了他的手,見他轉頭看過來,斟酌了片刻說道:“你在難過?”


“沒有。”他幹脆攬住她,踏著石階往下走:“大師給過我很多的指點,為人又隨和,和老爺子的關系也不錯。隻是後來老爺子腿腳不方便了,就沒再來過,向來都是我在替他們兩個人傳話。”


……唔,說下來還是在難過麼。


隨安然輕捏了捏他的手,不再說下去。


兩個人並未下山回家,反而是直接去了S市。


到的時候已經是中午,隨經國已經等了一上午,看見他們來,倒是未說什麼,直接招呼了一起吃飯。


隨經國和安歆離婚之後,隨安然前前後後回來過很多次,每次回來都會避開那個女人。但今天這種場合,看見她的時候,隨安然卻還有些意外。


這個時候,不應該臥床休息嗎……


隨經國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轉頭對安然解釋道:“這畢竟是你結婚後第一次帶景梵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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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話他並沒有說下去,點到即止。


隨安然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平和得並未有什麼波瀾。她坐在隨經國身邊,給他添了一碗湯,這才淡淡地說道:“我不需要。”


這句拒絕的話說出口,飯桌上的氣氛便有一瞬間的凝滯。


隨安然卻恍若未覺一般,繼續說道:“我還叫你一聲爸爸,所以才和景梵一起回來。她對於我來說是外人,所以她沒必要出現在這裡。”


溫景梵沒說話,薄唇輕抿,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顯然是站在隨安然這邊,毫無異議。


隨經國面色有些不好看,但終究是沒說什麼,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大概是遞了一個讓她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撫。


隨安然看在眼裡,拿著碗的手微微收緊,總覺得刺眼萬分。


一頓飯吃下來,別說是不說話了,她是連正眼都沒遞過去,直接忽視的徹底。


但等到吃完飯,隨經國叫了溫景梵去書房說話。她留在客廳裡,那個女人竟然也不回房,端了茶到她面前後,就在一邊坐了下來。


隨安然繼續冷處理,見她半分沒有挪步的意思,終是壓抑不住,先開口問道:“有話跟我說?”


“我知道你看見我不高興,你對我有隔閡有意見是不會改變了,這點我是明白的,所以也不指望這輩子你能對我親近些。”她笑了笑,因為孩子剛沒,她的臉色還有蒼白,淡得如白紙,毫無血色。


“你爸爸對你怎麼樣你應該是知道的,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父親除了你之外,不會再有任何的孩子了。這些話他不會跟你說,也不好意思說。”


隨安然微皺了一下眉頭,語氣卻柔和了些許:“所以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你這輩子沒法有孩子了,你委屈?還是你需要因為這個理由,而從我這裡得到一點隨家的家產?”


“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我倒是沒那麼執著。”她抿了口茶,看了安然一眼,又緩緩說:“其實我懷了這個孩子是千方百計的,你父親知道的時候倒是很意外,也沒有很高興,甚至對你越發覺得愧疚。他怪我自作主張……”


她苦笑了一聲,神情悽婉:“我年紀大了,這個孩子便沒能保住。孩子剛沒的時候我還傷心了一陣,有些想不開。但這幾天下來我倒是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你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這些話不說給你聽有些難受,就隻能借著這次機會和你一並說了。”


“你離開家很多年了,你的房間一直都保留著原樣。他就怕你哪天願意回來了,能夠住進來,別的我沒法細細地說給你聽。我知道因為這件事,你們父女的感情生了嫌隙……”


“這些話不應該你來說。”隨安然打斷她,心底雖然因為她的這些話柔軟了幾分,隻是想著這個女人如今佔著自己媽媽原本的位置,便怎麼都對她好感不起來。


“我還是不太想和你說話,至於我和爸爸的事情,不用你太操心。”她的語氣涼薄,剛才那一絲柔軟就像是她的幻覺一般。


她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也隻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起身上樓了。


隨安然一個人坐在客廳發了一會呆,總覺得這裡有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讓她覺得有股涼意從腳底直往上竄。


她鼻尖微微地發酸,倒並不是想哭,隻是覺得心裡堵得難受。


家裡的擺設倒是沒有太多的改變,至於她的房間,的確還是她五年前離開時候那樣的狀似,每一處都沒有改變。


隻是這樣做又有什麼意思?她已經完全不把這裡當做家了,所有的擺設可以原封不動,那感情呢?


她一小口一小口抿光杯子裡的茶水,終是有些坐不下去,悄聲上樓去。


書房就在扶手左邊,門並沒有關嚴實。她靠在牆壁上,就能透過那一絲縫隙看見背對著她坐著的溫景梵。


兩個人的聲音也並沒有刻意壓低,她放輕了呼吸聲,便能聽得很清楚。


倒並不是她所想的那樣,在談婚禮的安排或者是商討日期,兩個人似乎是在聊最近的金融市場。


溫景梵的聲音清潤好聽,說話時徐徐道來,倒是像在傳道授業的老師一樣……


她抿著唇笑了起來。


聊了一會,就聽隨經國突然沉吟了一聲,說道:“昨天溫老爺子打電話給我了,說初六那天過來,把你們兩個的事情給定一下。我跟安然的母親是一樣的態度,對你們兩個這樣不打招呼就領證的做法不是很滿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了沉沉的威壓,聲音壓得低,顯然是在給溫景梵壓力。


溫景梵思忖了片刻,這才回答:“是我考慮不周。”


隨經國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這麼“惡性”的行為,他竟然隻用這麼一句話輕描淡寫地蓋過去:“就這樣?”


“事情是我欠考慮了,不瞞您說,安然願意點頭也是因為那時候出了一些事情,我有趁火打劫的嫌疑。我怕她會後悔,所以才下的這個決定……但絕對沒有不重視的意思。我喜歡安然很久了,也遲早會和她在一起。”


他對待安歆的態度可不向對隨經國這樣理直氣壯……完全是有恃無恐的樣子。


隨經國沉默了很久,這才問他:“那你們今後是什麼打算?”


溫景梵有些吃不準他的意思並沒有立刻回答。


“我以前也以為我和安然的母親能白頭到老,隻是……”隨經國頓了頓,似乎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再沒說話。


溫景梵笑了笑,看向隨經國的眼神專注又認真,還有幾分勢在必得:“我會盡我所能對她好的,隻要她不變,我這輩子……就絕不會變。”


他給人的第一感覺總是清冷疏離,但表面又溫潤如玉,隻相處久了才知道,他骨子裡也是會霸道,偏執,強勢。


就像他此刻,褪去了清冷的外衣。雙眸安靜地凝視著隨經國,隻眼神便讓人感覺沉靜幽深。那一直被他隱藏的好好的另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無來由地就會讓人覺得他的承諾,是一旦許下,至死都會實現的。


隨經國驀然失聲,沒再說話。


隨安然看不見他在幹什麼,剛想往前溜達一步,還未動,一直背對著她的溫景梵卻似有所覺一般,轉頭看了過來。


那目光清亮透徹,灑滿了陽光。


第七十六章


他這樣直直地轉過頭來看她,隨經國自然也隨之發現了門外有人,沉聲問道:“誰在外面?”


隨安然這才小步邁進屋:“是我。”


“怎麼不進來?”隨經國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他身旁的沙發:“坐這裡來。”


隨安然看了看,默默地坐到了溫景梵的身旁:“我喜歡這裡。”


隨經國的臉色沉了沉,似乎是壓抑了一下,這才面色如常地看了眼溫景梵,問安然:“你媽媽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話落,她又淡淡補充一句:“估計今天會覺得不怎麼好。”


隨經國本來就覺得對安然十分虧欠,就算知道她是有意的,也說不出半個不好來,隻當沒聽懂她的話裡有話,轉頭和溫景梵聊別的話題了。


她就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聽到入神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握住了自己的手,牽到他的膝上放著。


見她看過來,便輕撓一下她的掌心,用手指在她掌心裡慢慢地寫字,用這種方式和她“說話”。


隨安然裝得辛苦,面上要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地笑起來。這樣三心二意的,也實在是為難他。


下午吃過晚飯後,隨經國開口挽留兩個人留在隨家住一晚。


隨安然自然是不願意的,拒絕得很是果斷。


隨經國想來是已經料到她會這麼說,略微沉吟後,說道:“這種天氣,回L市的車也少,不方便。外面的車哪有自己家裡的私家車舒服,既然不願意留,那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去。”


隨安然這回倒沒直接的拒絕,似乎是想了一想,偏頭用眼神詢問溫景梵,看見他眼裡的默許之意,這才點頭答應了下來。


隨經國自然是看見了這些小動作,心底暗暗嘆了口氣,隻覺得酸楚得難受。


隻是父女之間的關系,也不是他能強求回來的。想恢復到以前那樣……這輩子怕是都不可能了。


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沉了,路上有些湿滑。


大概是天氣的原因,也大概是才年初四的原因,街道上的人和車都很少,早上來時還能看見一些,一入夜就鮮少能看見了。


夜晚趕路,總是會比白天來得要更無聊一些。她靠在椅背上有些無精打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了過去。等途中迷迷糊糊地醒來時,還隱約聽見溫景梵壓低了的聲音在問:“什麼時候能修好?”


她這才清醒了幾分,有些困難地睜開眼看過去。


大概是車出了一些故障,已經停在了高速上的應急停車道。


她是靠在溫景梵的懷裡睡著的,這會一動,溫景梵就察覺了,低頭看過來,替她攏了一下蓋在她身上的外套,輕聲問道:“睡醒了?”


“車怎麼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


“出了一點無關緊要的小問題,你繼續睡你的,等會就能走了。”他聲音輕柔,抬手遮住她的眼睛,順帶著又把她抱回了懷裡,輕聲哄著:“再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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