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道:「阿溯,你母親呢?」


他張開口,好像受到的痛苦好一點了,他張開嘴,嘴巴裡的血流出來:「在裡面上工。」


這樣一個邊陲小鎮本不該出現這麼漂亮的女人,她的容貌太過出色,理應放在皇宮裡或者這世間最美好的地方,不知何故和她的兒子淪落到這裡。一個柔弱漂亮的女人,她該怎麼在這麼荒蠻的地方生存下去呢?答案就在我身後陰暗的房間裡。


「阿溯。」我叫他,他看著天。


此時日暮,琉璃一樣的太陽掛著。


他輕輕嗯了一聲,唇色泛白,有血從他的毛孔裡滲出來,卻是烏色的。他疼得在發抖,一句嗚咽都沒發出來。


「你們來千葉鎮幹什麼?」


他呢喃道:「我生病了,來看病。」


門吱呀一聲開了,穿戴整齊的林鎮長緩緩走了出來,阿溯的娘就跟在他的身後,神情疲憊。林鎮長來給他治病了,下人都圍上來,給他遞上一把彎刀來,材質看起來很特殊,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我在哪裡見過這樣的材質。


強壯的下人們圍著鐵床,按住他的手和腳。他的娘親啞著嗓子,摸上他的臉,輕聲道:「阿溯不怕,你的病就快治好了。」


那把彎刀被林鎮長幹淨的手高高揚起,然後剜進了阿溯的心口,黑金色的血流出來。退一步,阿溯的臉上卻反倒安靜了下來,眼睛卻隔著人群的空隙看著我。


我怎麼會感覺不到呢,我幾乎想嘔吐出來,這是魔族的血。隻有最純粹正統的魔族,才有這樣的血,或許是因為他母親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他的皮囊撐不住這樣至純的魔血,才受此痛楚。


我抬眼看向阿溯的臉,小小的,他看著我厭惡的神色,咬住了唇,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無論前世今生,我都極其厭惡魔族。母親和我說,魔族是最下賤髒汙的種族,活該一輩子被鎮壓在不見天日的魔川裡,我深以為然,從過去到如今,這個觀念從未改變。


我心頭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突然消散,這織夢所見畢竟是過客,我救不了他,我改變不了過去。我往外走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回了頭,竟然看見阿溯的眼睛突然掉下了眼淚。


這小孩,這麼疼都忍著,現在居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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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有點煩躁。正見著鎮長把他的血接到一個漆黑的碗裡頭,虔誠地澆灌在那株枇杷樹的根莖上。再看鎮長,分明不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卻把一個有魔族血脈的小孩這樣欺凌,倒是他更髒一點,我手裡的玉龍劍都開始騷動了。


但是我試過了,我碰不到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隻有這個小鬼能看見我。


我說:「喂,小鬼,你別哭了。」


隨著一蠱心頭血的流失,他臉色愈發蒼白,隱在髒兮兮的臉上也能看得出來虛弱,但是至少他不再那麼痛了。因為放血結束,周圍摁壓他的下人也都下去了,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道:「如果你和你娘,離開這個鎮子沒地方去的話,就去東方海上的鯉魚洲——」我突然頓了頓,說不準這個時候還沒我呢,鯉魚洲也不是兩個凡人可以自己進去的。


我改口道:「西南方向有一座山,大概離玉城有百八十裡,你走過去,要是遇到穿天青色弟子服的家伙,就叫他們帶你們一程,你到了一座開滿花的扶陵山腳下,就在那歇住,你打聽打聽有沒有叫朝珠的人。要是有,你就直接去找她。她十多歲的時候脾氣可能不太好,但心地不錯,你把這個東西給她,讓她罩著你。」


我解下一枚烏珠,放在他瘦弱的手心。


小孩看著我,眼神像是烏透了的玉石,他輕聲道:「要是沒有呢?」


我說:「那你就再等等,她會來救你的。」


小鬼說:「我見過你。有一天我在院子裡,天上有龍車拉著一個女孩過去,彩霞漫飛,娘說是踩著七彩祥雲來的蓋世英雄,會來救我們。我覺得你就是她。」


難得嘴甜,這小孩。


我不知道這個織夢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但是在夢裡頭,一切本就是可以修改的,讓他去扶陵宗吧,去找一個叫朝珠的壞脾氣姑娘。或許能幫到他。


我抬眼看向這株枇杷樹,以小鬼的心頭血每月一養,想必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破除了這個織夢之後,我才能拿到千葉花,不管這株枇杷樹是不是關鍵,我都得拔除了去。我從納靈戒中緩緩拔出玉龍劍,以我血為媒,正準備往這棵妖樹身上劈砍的時候。


樹不見了,眼前再一次被白霧遮擋,織夢的場景又變了,我生起一股惱意來。


3


再抬眼時我已經站在了千葉鎮裡,與之前不同的是,這裡不再是一片豔陽高照的酷暑,竟然開始下起細密的雨來,綿綿地像是針扎在身上。這裡本來地處荒漠,本該都是沙塵,此時卻隱隱有了織夢外的江南景色出來。我按住心頭的壓抑感。


我走過許多彎曲的人家,門扉都開著,隻是鎮民都不在了,像是出去看什麼活動了。我看見阿溯家門上纏的鐵鏈都已經被破壞,裡面亂糟糟的,一副被很多人粗魯踐踏過的模樣,連那隻聽風鈴都被拽倒在地上,我匆匆把它撿起來。


我往外走去,拿著玉龍劍往人聲鼎沸的地方走去,卻在即將巷子一處角落裡怔住。一堆孩子把阿溯圍起來,臉上的天真近乎惡毒。他們用石子砸他的頭,踢打他的身軀,他竭力地反抗,可是太瘦小了,在這群孩子的面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為首的小孩一腳踩在他的肩膀上,笑嘻嘻道:「野種,怪物!」


阿溯頭上都是血,我才發現,自我入織夢以來,三次場景,他便三次如此狼狽。


第一次,他被神志不清的母親掐住脖子。


第二次,他被綁在鐵床上放血,仰看琉璃色的天。


第三次,他被一群孩子欺凌。


他突然抬起頭,這小孩真奇怪啊,他好像總能第一個看見我。他的嘴巴嗫嚅了兩下,我沒怎麼聽清,很久後我再想起來,原來那不過就是三個字,對不起。


阿溯閉上眼,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旁邊欺凌他的小孩們突然停下了手,也許人的本性裡對危機就該有意識的,為首的小孩哆嗦了一下,卻還是強裝鎮定地罵道:「從你和你娘來到鎮子,你知道你娘怎麼養你的嗎?什麼去林家上工,她是去賣啦哈哈哈。都怪你那狐媚娘,把鎮上男人的心都勾走了,今日讓她遊街,是你們活該!」


他話音剛落,阿溯突然睜開眼,黑得像是魔川的黑水,幾乎都讓我心裡一驚,我都要忘了,這個小孩再怎麼瘦弱,也是有一半的魔族血統的,他像隻亮出獠牙的小獸,卻意料之外地沒能咬眼前脆弱的獵物。他推開他們,往巷子外頭跑去。


我提著玉龍劍跟上他,結果這小鬼竟然跑得比我還快,我眼睜睜看著他闖進鎮中有許多人的街道上,他的鞋子不知道掉哪裡去了,光著的腳卻潔白如玉,然而那腳上在蔓生著魔紋。他要壓不住了,他會入魔,我心裡十分清楚地意識到。


我追著他跑,街上的婦人小孩卻都忽然拍掌大笑起來。囚車從街道盡頭拉過來,裡面的女人不著寸縷,近乎麻木地縮在囚車的角落裡,她沒哭,也沒笑。


鎮民罵道:「外鄉人本就不該進我們鎮子,結果竟然勾引了鎮長,索性脫衣遊行,以示警誡!」


有婦人掩口笑道:「何止,她勾引鎮長不成,居然還想偷竊鎮長家世代相傳的千葉花,被抓到了,這是去沉塘!」


男人們不聲不響,近乎痴迷地看著囚車之中女人潔白如羊脂的身體。我追著阿溯,看著他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連頭上都快生出了魔角。四周的人認出了他,想要伸手抓住,但他太靈活了。我除卻謝如寂,再未追逐一個人如此疲憊,我大聲喊他的名字:「阿溯,你不許入魔!」


他像是聽見了,頓了頓,還是往前面跑。此時鎮長正在囚車前面講話,他的面色饕足,朗聲宣布道:「此女勾引在前,偷千葉花在後。沒什麼好寬恕的了,索性沉塘之後取她一截脊骨,埋在我妻的枇杷樹下,祈求蔭庇我千葉鎮。」


周圍歡呼起來,怒火一直從我的心間一直燒到腦門。原來這千葉鎮的繁榮是這樣來的,定期取半魔小孩的心頭血澆灌樹,再用他凡人母親的骸骨淨化,所設之靈陣自然毫無邪氣,滋養這一方青春永駐。


我向來厭惡魔族,此刻卻想把這群窮山惡水的刁民殺了先。


阿溯被人一個沒看住,竟然滾到了囚車下,小小的身子掛在囚車的車轅上,用盡一切力氣往上爬。這車看起來也像是那種玄烏的材質做的,阿溯不知道受到什麼樣的苦痛,卻還是扒著車。他竭盡全力地扒開柵欄,他的阿娘突然抬起頭來。我肯定她有一瞬間的表情十分溫柔,連這樣裸身出遊都忘不了的恥辱都淡卻了。


但是下一瞬,大約她的癔症又發了,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鎮長見這小孩攪局正要派人喝止,卻見他母親掐住了自己兒子的脖頸,母子相殘。眾人都饒有興趣地觀看了起來。阿溯的臉越變越紅,然而他皮膚上驟現的魔紋越來越明顯。


我從袖中手忙腳亂地掏出那隻聽風鈴。


阿溯母親愛他嗎?我想是愛的,不然這上頭的字不會這樣溫柔,這樣期待。可是世事難料,她經過這樣多的折磨之後,對自己兒子都生出了怨懟,神智幾近瘋癲。


聽風鈴被我搖得十分急促,然而卻沒發出聲音——它裡頭的鈴芯壞了,風雲突然變動,黑雲積聚起來,壓著這座逼仄的小鎮。我的手心微熱,明白此時就是破夢的最好節點。枇杷樹並不在這,所以枇杷樹不是破夢的關鍵,有什麼是一直在三個場景中的呢?答案竟然十分明了了。可我摩挲這玉龍劍,心裡突然生出猶豫來。


鎮長急忙呼喊道:「快把他們扯開!扯開!」


但沒人敢靠近他們,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平日裡被鎖在小院裡的小孩有問題。玉龍劍見魔嗡鳴不止,已經在躁動地催促我,我卻難得心生猶豫,大風獵獵地刮起。


女人的手被魔氣侵襲,轉眼間隻剩白骨,小孩被丟在地上,他小小的頭上生出了犄角,魔紋已經延伸到他的臉上了,眼睛黑漆漆一片,很難說還有沒有理智。


我嘆了一口氣,玉龍劍幾乎要掙脫我手,自己去降魔。我把玉龍劍按回靈戒之中。


雨開始砸下第一滴,像是孽水一般。我往他的方向走去,我輕聲道:「小鬼,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先別異化成魔。」


一步兩步三步,他臉上的魔紋還在蔓延,魔氣刮傷我的臉,滲出血來。


我手無寸鐵,卻還在前進,我說:「你是叫阿溯對吧。我以前很討厭魔的,為了你破例一次。你難道不要去扶陵山了嗎?那裡的碧桃花很漂亮的,我知道你想要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來保護母親對不對,但是你體內的魔力也會腐蝕你的神智的。你或許連你的母親都會殺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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