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他的頭發有些亂,但衣裳卻穿得規規矩矩、嚴嚴實實,那高大的身姿站在夜色裡,連王嬸都有些嫌棄。


  “父親,是妹妹的信嗎?”一向寡言的穆巖聲音有些沙啞道。


第190章


  梅雨季快要來臨,每家每戶都在搶收莊稼,一旦小麥被雨浸湿發霉,便完全無用了。


  隻是別人都是全家出動,穆家卻隻有兩個男子,賀正君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這擔子便落到了穆巖身上。


  算起來,穆巖已經連續七天未曾睡過一個好覺了,先要收割小麥,又要抓緊時間搬運晾曬,生怕哪天雨就落下來,將辛辛苦苦勞作一年的口糧毀掉,畢竟現在糧價並不便宜。


  七天下來,穆巖的臉黑了一個度,長滿老繭的掌心被麥芒刺痛,掌心那顆黑痣,表皮則開始破損。


  他似乎完全沒有一個男子的樣,身材畸形,汗水滿臉,從不穿鮮豔的衣衫。


  而現在,連男子最引以為傲的紅痣也如此慢怠。


  夜色中男子身姿魁梧,像座小山一般,因無暇打理而冒出的胡茬將那張臉襯託得更加粗獷,僅僅是掃上一眼,王嬸便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


  想起村裡的傳聞,王嬸不得不在心裡感嘆賀正君會做人。


  畢竟這穆家小子長得實在太醜,年紀又大,哪怕是無業遊民也不願意娶啊。何況這蘇秀才,去了府城書院,眼看前途光明,再逼她娶這麼個醜陋的男人,那不是結仇嗎?


  再者女子都有自己的尊嚴,她日倘若蘇秀才真的走上官途,那“贅妻”的身份必定是個汙點。


  無論從外貌還是學識,蘇秀才和穆家的小子都是不般配的。


  莊戶人家沒什麼見識,但多年的生活經驗讓她們知曉,條件相差太大的兩個人強行在一起,便隻會成為一對怨侶。


  倘若男子更優秀也就罷了,畢竟男子從小的教育便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論妻主什麼條件,婚後大多數男子會選擇委曲求全。但倘若女子更優秀,面對的誘惑也就更大,再者家中的正君醜陋,有權有勢後多養幾個貌美的夫侍也沒什麼,畢竟女子本就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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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正君是很有遠見的,將蘇秀才移除穆家族譜,看似兩人關系變得疏遠,實則卻越發密切。


  畢竟蘇秀才光明正大地擺脫了贅妻之名,她內心必定感激賀正君,再加上那份養育之恩,她日蘇秀才功成名就,穆家父子後半輩子也有了個依靠。


  一個是兒子的妻主,另一個則是自己的養女,無論怎麼看,都是後面一個身份更佔便宜。


  想起府城親戚打聽到的,蘇秀才課業優秀頗得夫子看重,王嬸隻遺憾沒有早點向賀正君提親,否則現在她也能混個養母當當,沾沾光。


  王嬸打量著眼前這個醜陋的男人,不得不感嘆他命好。雖然投胎長得醜了點,但是穆巖有一個好父親啊,幫他養了一個如此優秀的妹妹。


  有蘇秀才在,穆巖找一個穩重踏實的女子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有蘇秀才在,穆巖苦不了幾年了。


  隻可惜自己的兒子,明明長相比這穆巖好那般多,未來的妻主條件未必比得上穆巖。


  見王嬸久久未曾言語,穆巖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容顏醜陋,很不討喜,王嬸不願意回答他也很正常。


  若是平時,他也不會主動走過來討嫌。但想起剛才聽見的字眼,再看王嬸手中的那封信時,穆巖的目光便再次明亮起來。


  他聽見了,他都聽見了。


  這就是妹妹寄來的信。


  隻是穆巖乃未婚男子,即便王嬸已有家室,但畢竟不是血親,還是需要避諱一番,不可與她有肢體接觸。無法去搶信,穆巖便隻能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賀正君是寡夫,限制少些,此刻已是深夜,他便笑著道:“多謝您了,王家嬸子,改日我會和朱家哥哥道謝。”


  王嬸的正君姓朱。


  聽出了賀正君話中的逐客之意,王嬸臉上笑容一僵,將信遞到賀正君手中,努力放緩語氣道:“穆家的,那我便不多叨擾了。內子最近忙著莊稼活,便等蘇秀才回來後,我們再好好地聚一聚。”


  賀正君自是點頭,但等王嬸的身影消失後,他卻輕嗤一聲,那張有些滄桑的面孔顯露出幾分不屑。


  “不過是踩低捧高的阿諛奉承之輩罷了。”賀正君低聲喃喃。


  “父親?你在說什麼?”穆巖一頭霧水地看著賀正君。


  他聽清了父親說的話,可惜他沒讀過書,自然不明白這些成語的意思,便有些茫然。


  賀正君看了眼兒子,眸中閃過一絲欣慰:“男子無才便是德,阿巖,你不需要知道。”


  穆巖無比信任自己的父親,但此刻,聽著父親的話,看著那信封上那明明很好看、他卻根本不認識的符號,穆巖還是有些失落。


  從前他隻知道埋頭吃飯、埋頭幹活,呆在父親身邊,便已經很滿足了。但現在,聽著那文鄒鄒的話,看著陌生的文字,穆巖心中忽的生出一股惶恐。


  他就像是鄉下生長著的一株麥子,被播下、被施肥、被收割,命運全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他對周圍的一切一無所知,他也未曾有過什麼追求。


  但那聲音很好聽的妹妹,那道消失的背影,終究還是給穆巖帶來了不一樣的觸動,麥子似乎也開始向往著更大的世界。


  賀正君察覺兒子情緒,便安慰道:“阿巖,你很優秀,有你在,我們家的莊稼才能這麼快地收割結束。”


  “阿巖,你保住了全家的口糧。”賀正君溫聲道。


  穆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雀躍,是啊,他種地的速度不比那些女子慢,他種的麥子各個飽滿,他可以保住全家的口糧。


  如果麥子多的話,他還可以拉到集市上賣掉一些,然後換成錢買肉吃。


  這樣妹妹再讀書辛苦的話,他便可以幫到她了。


  賀正君笑了笑,道:“阿巖,進屋吧。”


  穆巖不識字,他很小的時候身材就發育得比同齡小男孩好,因此也更早地下地幫助家裡幹活,此刻坐在桌邊,他便安靜地等待著賀正君讀信。


  這封信太過重要,賀正君點亮了珍貴的燭火,在跳躍的火光下,拆開信封,拿出信紙細細地瀏覽了一遍,繼而緩緩地讀了出來。


  ……


  “賀爹,一月未見,甚是想念。


  這個月我過得很好,同窗友善,夫子學識淵博,我的學問大有進益。府城書院的飯堂也很不錯,有葷有素,隻是我還是有些想念賀爹您做的飯菜。


  女兒未曾辜負您的期待,本次月測拿到了花紅錢,還請賀爹收下,在家和哥哥吃好穿好,有事便寫信至府城書院。女兒蘇墨墨書。”


  賀正君看向信封底部,難怪剛才他感覺這信有些沉,信封內竟然還放著一錠銀子。


  五十兩。


  賀正君背上不由出了一層冷汗,竟是這般大的金額!這信還是由王嬸轉達的,未免也太過驚險。


  深呼吸後,賀正君嗔怪道:“你妹妹可真是,上次給家裡留了二兩銀子,現在又寄回了這麼多錢,她何不留著自己花用?”


  說歸說,賀正君心中還是格外欣慰,畢竟這意味著孩子心中有他,這比什麼都重要。


  穆巖沉默地看著泛黃信紙上的那些黑色小字,一點也沒注意到那銀光閃閃的五十兩銀子。


  哥哥……這是她第一次喊他哥哥,之前當面都是喊的“穆巖”。


  看著這封信,穆巖那一向想象力匱乏的腦海裡,竟然浮現出了一個伏案寫字的女子身影,她坐在那裡,腰身挺直,仿若一根修竹一般,陽光透過窗棂灑在她的身上,便足以吸引所有的視線。


  那一刻,至少寫下“哥哥”兩字的那一瞬間,她的心中想到的是自己。


  賀正君將銀子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看了眼穆巖,解釋道:“這銀子是你妹妹辛苦賺到的,我們不能隨便花了。家裡有糧食,日常花用也要不了多少錢。”


  “你妹妹也及笄了,我先替她存著這筆錢,來日她娶親時,這便是彩禮,或者用來昏禮開銷。”


  穆巖驀地抬起了頭,可惜賀正君已經轉身離開了。


  屋門敞開,看著黑沉沉的夜色,即便之前就被告知蘇墨墨不再是贅妻,但這一刻,穆巖才清晰地意識到這是什麼。


  父親告訴他,即便妹妹不是他的妻主了,但是他們還是一家人,妹妹還是一家之主,一切和以往沒什麼兩樣。


  但這一刻,已經17歲,及笄兩年卻對感情懵懵懂懂的穆巖突然明白了一個事實。


  妹妹還是一家之主,他還是穆家的一員,但沒多久,便會有一個,或者多個男子加入這個家庭。


  他們稱呼妹妹為“妻主”,為她生兒育女,擁有更親密的關系。而他,將會徹底地排在這些男子之後。


  燭火搖曳,燈芯燃盡,很快熄滅。


  而清冷的月色下,沉默地躺在床上的穆巖,疲憊了七天的穆巖,卻始終難以入眠。


  抬起手,在月光的照耀下,面對同齡人的嘲笑總是一聲不吭、看似銅牆鐵壁的穆巖,終於認真地打量起自己的身材。


  即便不刻意蓄力,但他的胳膊依舊肌肉分明,粗壯的臂膀,和同齡男子的纖細修長截然不同,就連手指,也因常年的勞作而變得指節粗大。至於皮膚則更不用說,就連月光也無法讓古銅色的皮膚變白。


  穆家買不起銅鏡,但僅僅是身材,便讓穆巖無比自卑。


  那五十兩的彩禮,合該給那些才華橫溢、溫柔俊美的大家公子,而不是他這個地裡的農夫,他是男子的恥辱,他沒有資格肖想別的。


  倘若被他喜歡上,或者僅僅在他的腦海裡過了一遍,更或者隻是看上一眼,想必女子們便會無比厭惡吧,也是深知這一點,平日裡穆巖才會一直垂著頭,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個世界上,隻有父親不會嫌棄他,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妹妹。


  妹妹那般溫柔,即便她不願傷了親人的心,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但恐怕心中下意識的惡心感也控制不住吧。


  這不怪妹妹,隻能怪他丟人。


  父親說過,穆巖要當個好哥哥,不可以打擾妹妹,不可以為妹妹帶來困擾。


  有這麼個醜陋的哥哥已經很丟人了,他不可以再做出別的醜事,不可以為妹妹添上汙點。


  雖然想得很好,但這一晚,穆巖的腦海裡還是數次出現那個含笑的女子,即便他掐疼自己的胳膊,留下一個個印子,腦海裡的身影都不會消失。


  每出現一次,穆巖心中的罪惡感便愈甚,直到天蒙蒙亮時,穆巖才在對自己的滿心厭惡下,沉沉睡去。


  17年來,一直吃好睡好的穆巖,第一次感受到失眠的滋味。


  ……


  即便很感激大郎君的好意,但蘇墨墨還是沒有動用這副草藥,翌日一早,她單獨去醫館重抓了一副,然後在客棧親眼看著草藥煎好,這才喝了下去。


  畢竟她和那大郎君隻有幾面之緣,有些事情,還是自己來更加穩妥。


  服下草藥一刻鍾後,手背的那顆黑痣便消失了,蘇墨墨徹底放下了心。


  隨後她便乘坐馬車,單獨回到了府城書院,路上她數了一下荷包裡的銀票,足有一萬兩之多,最近風波太大,她便未曾去錢莊將銀票化開,反正藍姐借的銀子還剩不少。


  蘇墨墨日常沒什麼花用,隻是可惜這次不能去信藍鏢局還藍姐銀子了。


  不過想起沉默寡言,卻格外有姐姐氣質的藍姐,蘇墨墨也不擔心藍姐生氣。


  下午,書院正式上課,休沐三日的學子們不免有些懶散,就在大家情緒低落之時,夫子公布了月測的成績。


  果不其然,蘇墨墨拿到了甲等,成績在書院排名第一,好好地為丙班爭了口氣,整堂課都能聽見夫子的誇贊之聲。


  除了同窗的敬佩之外,素墨墨還拿到了花紅錢,五兩銀子。


  雖然對現在的她來說不算多,但這五兩銀子足夠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銷了,也是書院對家庭貧困學子的一種鼓勵。


  等到晚上去飯堂時,蘇墨墨的名聲已經傳遍了整個府城書院,其他班的人也都知道了第一名被一個剛剛及笄的女子拿下,不由都生出了好奇之心。


  坐下吃飯後,甚至還有不少官家小姐過來和她搭訕,很顯然,蘇墨墨已經入了這批人的眼,成了她們眼中可拉攏的對象。


  但不論對方是官家小姐還是商戶之女,蘇墨墨的態度始終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人但也並不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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