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封侯拜相者無數。
連替大軍帶過路的老狗,都得了個鑲金飯盆。
我帶著連下十二城的赫赫戰功叩首聽封,想著怎麼也能為阿嬤掙座大宅子。
可落入掌心的,卻是一紙封妃詔書。
高臺之上,新帝滿眼施舍:
「馮喜,朕念你功高,免了你曾女扮男裝的欺君之罪。」
「但你一介鄉野村婦,封妃已是天恩。莫要再貪心肖想后位。」
Advertisement
我攥著明黃的卷軸,只覺得荒謬。
蕭無妄該不會忘了,他只是稱帝,又不是一統天下。
周遭像他這樣的國君,還有六個。
1.
高臺上,蕭無妄一身龍袍,確實比當年流落街頭跟我搶紅薯吃的時候人模狗樣多了。
我抬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罵娘。
「陛下,這封妃……是不是搞錯了?」
「之前說好的,只要攻下皇都,便賞黃金萬兩,賜良田千頃。」
他微微皺眉。
「你出身市井,眼皮子淺。但在朕面前,談錢未免太傷感情。」
「朕給你貴妃之位,僅次於皇后。日后你在宮中錦衣玉食,還要那些黃白之物做什麼?」
我不理解。
就算不做貴妃,我也能錦衣玉食。
如果拿著那黃金萬兩,我過得比貴妃還自在。
見我不接話,蕭無妄繼續說: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隨朕出生入S多年,替朕擋過箭,為朕去敵營盜過布防圖,更是在朕被圍困時單槍匹馬趕來救朕……這一切,朕都記在心裡。」
我只覺惱火。
記在心裡有什麼用?
能換成銀票嗎?
還沒等我腹誹完,他接著說道:
「你一介女子,不惜混跡軍營,受盡苦楚。所求的不就是能常伴朕左右嗎?」
「如今朕給你這個名分,許你入主昭陽宮,這便是對你一片深情的最好回應。」
我愣住了。
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我替他擋箭,是因為他是僱主,他S了我就拿不到工錢。
去盜布防圖,也是因為他懸賞一千兩。
至於救他?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不是很正常嗎?
怎麼到他嘴裡,全成了我愛他要S要活的證據?
我以為他只是誤解,耿直地開口:
「臣不想要貴妃之位。按大魏律例,有開疆拓土之功,理應封侯。」
「陛下若是覺得女子不便封侯,折現給臣也行。」
「放肆!」
蕭無妄還沒說話,他身邊的太監總管先尖叫起來。
緊接著,幾個文臣跳了出來。
其中一位李大人,當初在逃難路上差點被流民煮了吃。
是我一槍挑飛了流民救下的他。
此刻他指著我的鼻子,痛心疾首:
「馮將軍……哦不,馮氏!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
「陛下不嫌棄不通禮教,肯納入后宮,已是天大的福分,還不快謝恩?」
我又看向另一位王將軍。
當初黑水城之戰糧草斷絕,我把最后半個硬面饅頭分給他,自己啃了兩天樹皮。
他卻也跟著點頭:
「是啊,戰場上打打SS畢竟不是女子所為。娘娘如今能洗手作羹湯,伺候陛下,才是正道。」
我看著這群人,突然覺得這五年的血都流進了陰溝裡。
「李大人,當初如果不是我一槍挑飛了流民,你現在的墳頭草都有三尺高了。」
「王將軍,那半個饅頭要是喂了狗,狗還能衝我搖搖尾巴,而不是站在這兒狂吠。」
二人臉色驟變,剛要發作,卻被蕭無妄抬手制止。
他悠悠開口:
「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朕知道你掛念你那個瞎眼的阿嬤。已經派人將她接到了京郊別院,好生伺候。」
「待你領了旨,便能去見她……」
我整個人猛地僵住。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蕭無妄知道,阿嬤是我的軟肋。
我是阿嬤從雪地裡撿回來的,這世上我只在乎她。
我深吸一口氣,將S意壓回心底。
「臣妾接旨,謝主隆恩。」
散朝時,我走在最后。
經過盤龍柱時,一個不起眼的黑衣內侍擦肩而過,極低的聲音鑽入我耳中:
「馮將軍,良禽擇木而棲。我家主人問,若能保令祖母平安,將軍可願換一片天?」
我眼皮微顫。
那是齊國的口音。
齊國國君趙肅,聽說是個只會種地的傻皇帝。
但他治下百姓富足,而且……早就聽說齊國朝堂上有不少女官。
若放在平時,我定會將這奸細扭了送進牢房。
可今天,我只是借著長袖遮掩,比了個手勢。
這筆買賣,我接了。
2.
第二天,便有宮女領著我入住昭陽宮。
宮女們退下后,我一把扯下頭上沉甸甸的珠翠,扔在桌上。
鏡子裡的女人眉目英挺,皮膚因為常年風吹日曬成了小麥色,脖子上還有一道疤痕。
「阿嬤……」
我低聲念著。
那個內侍一早便傳信給我,說只要我在宮裡呆兩日,不讓蕭無妄起疑。
他們的人就會找機會把阿嬤救出來。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以煙花為號。
我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陛下駕到——」
蕭無妄來了。
我立刻閉上眼睛躺下,裝出一副已經睡下的樣子。
我現在看到他就想吐,還是不見為妙。
但他顯然不想放過我。
他推門進來,帶著一身酒氣。
「阿喜?」
他坐在床邊,伸手想要摸我的臉。
我強忍著把他手指掰斷的衝動,翻了個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笑了笑,似乎覺得我這樣很有趣:
「你啊,就是性子太野。不過沒關系,朕有的是時間,慢慢磨你的性子。」
「等你生了皇子,你就知道朕的苦心了。」
他在我床邊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對著一個睡著的人說話沒意思。
於是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明日朕再來看你。」
等他走后,我猛地睜開眼睛。
還生皇子?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只想要從龍之功啊!
在跟著蕭無妄造反……哦不,起義的第二年。
我學會了一個新詞——
從龍之功。
是聽軍中的一個老條子說的。
他說:「馮將軍,日后主公登基,你便是從龍之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我當時正在磨刀,聽不懂這些文绉绉的話。
就問:「能換多少個大宅子?」
對方笑了:「莫說宅子,便擁有一座城的封地也未嘗不可。」
我一聽,這買賣劃算!
比當保鏢賺那一百兩黃金劃算多了!
於是我更加賣力。
蕭無妄指哪我打哪。
他要攻城,我就第一個扛著雲梯往上衝。
他要撤退,我就留下來斷后。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單純的僱佣關系,直到那次黑鴉嶺之戰。
蕭無妄騎在馬上,一支暗箭直奔他的面門而來。
我當時離他不遠,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貨要是S了,我的城池、我的宅子、我阿嬤的燒雞全沒了!
也就是一瞬間的財迷心竅,我撲了過去。
箭扎進了我的左肩,但我還是SS護住了蕭無妄。
后來軍醫給我拔箭療傷,不得不剪開我的衣服。
蕭無妄闖進來時,正好看見我裹著束胸布的樣子。
3.
我以為他會怪我欺君,或者克扣我的工錢。
誰知道他一臉震驚之后,居然紅了眼眶:
「阿喜……你竟是女子?為了留在我身邊,你竟受著這般委屈?」
我疼得龇牙咧嘴:
「老板,算工傷嗎?得加錢。」
他卻仿佛沒聽見,感動得一塌糊塗:
「你放心,我絕不負你。」
我當時失血過多,暈過去了,沒來得及解釋。
等我醒來,天都變了。
蕭無妄覺得我是女子,不該再上戰場。
硬是把我按在營帳裡養傷,還把他新招攬的一個世家子弟提拔成了先鋒將軍。
他說:「阿喜,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以后只需在我身后即可。」
我急得不行。
不上戰場哪來的軍功?
沒軍功哪來的大宅子?
可是不管我怎麼抗議,他都不松口,還讓人沒收了我的兵器。
結果呢?
那世家子弟是個繡花枕頭,連敗三場,丟了兩座城池,連蕭無妄都被困在了峽谷裡。
最后還是我趁守衛不備,搶了一匹馬,拎著長槍衝進包圍圈,把他撈出來的。
那天我一身是血,吼了一嗓子:「想活命的跟我衝!」
原本潰散的士兵看我回來了,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那一仗,我們反敗為勝。
晚上慶功宴,蕭無妄拉著我的手,當著眾將士的面說:
「馮將軍乃巾幗英雄,是我不拘一格降人才,讓她發揮如此光芒。」
他又在給自己貼金。
但我沒反駁,因為那天晚上,他賞了我一箱珠寶。
我看著那箱亮閃閃的東西,心想:忍忍吧,為了錢,讓他裝個逼又如何?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種忍讓,讓他產生了誤解。
竟以為我的每次拼命,都是為了博君一笑。
所以他才敢在登基這天,把所有的承諾都變成一張廢紙,扔給我一個貴妃的頭銜。
還覺得我該感激涕零。
我坐在昭陽宮的床沿上,摸了摸藏在靴子裡的一把匕首。
蕭無妄啊蕭無妄,你還是低估了一個窮人對錢的執著,和對畫大餅這種行為的痛恨。
談感情傷錢。
既然你不給錢,那我就只能另擇明主了。
4.
入宮的日子,簡直比坐牢還難受。
那些個鶯鶯燕燕的嫔妃,這兩天沒事幹就往我這兒跑。
倒不是來搞關系的,純粹來看猴。
「喲,這就是傳說中的馮將軍啊?」
說話的是賢妃,太傅的女兒。
長得弱柳扶風,說話卻夾槍帶棒。
「怎麼手這麼粗?這哪像女人的手啊,簡直跟御膳房劈柴的伙夫一樣。」
旁邊的幾個嫔妃也跟著笑:
「陛下也就是圖個新鮮。等這股新鮮勁兒過了,看著這麼個男人似的女人躺在身邊,還不得嚇得做噩夢?」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極盡嘲諷之能事。
若是換了別的姑娘,怕是已經羞憤欲絕了。
但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只覺得像一群呱呱亂叫的鴨子。
「說完了嗎?」
賢妃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敢回嘴。
「怎麼,妹妹還想打我不成?這可是后宮,不是你的軍營!」
我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比她高出一個頭,身影籠罩下來,壓迫感十足。
她嚇得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幹什麼?」
我伸手,輕輕捏住了她發髻上那只最華麗的金步搖。
「這是純金的吧?」
我問。
賢妃懵了:「是……是又怎樣?」
「真好。」
我感嘆了一句,然后手指用力。
純金的步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我捏成了一團金疙瘩。
我把金疙瘩扔回她懷裡,嫌棄地擦了擦手:
「我這手是粗了點。連成年男子的脖子都能捏斷,有人想試試嗎?」
周圍的嫔妃們嚇得白了臉,見鬼一樣看著我。
「滾。」
我只說了一個字。
她們瞬間作鳥獸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晚膳時分,蕭無妄來了。
顯然賢妃已經去告過狀了。
但他並沒有生氣,反而一臉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