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些小時候的事情記起來了,夏侯離是我娘撿來的,他剛來到我家的時候,總是跟我搶娘親,他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在噩夢中哭醒,我娘總是要哄他。他身上有一塊很漂亮的玉佩,上面寫著「夏」,可是我娘把他的玉佩藏了起來,娘親說他姓夏侯。


夏侯離或許是姓夏。


從關雎宮鬧鬼,再到祭天,都是夏侯離在一手推動。


他當年進宮是為了什麼?跟枉S的夏氏有關系吧。


忽然打了個噴嚏,身上就落下來一件紅色披風,夏侯離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他與我並肩站著,沉寂了片刻,悶聲問:「娘娘,昨晚說的話還作數嗎?」


他也淋了雨,有些鼻塞,說話悶聲悶氣的,手上端著一碗滾燙的姜茶,低眸吹著熱氣放涼。


很難得見夏侯離這樣乖順的模樣,把那張狂的大紅飛魚服都撐出幾分溫柔來。


很容易把人的心醞釀得柔軟纏綿。可這種惻隱心軟,不管是對他還是對我,都不是好事。


我們都是一腳踩在陰間的亡靈,活在無休黑夜裡,若是痴心妄想,貪戀明亮溫暖的白晝,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


昨晚約定好,橋歸橋,路歸路,不再招惹對方。


督主就該不擇手段,六親不認,冷血腹黑,才能穩當地做好東廠督主這個位置。


曇妃就該虛與委蛇,諂媚虛偽,無情無義,才能保住一條卑微的小命。


他繼續做他的人上人,我繼續當我的人下人,各憑本事,在自己的道上一路走到黑。


這才是我們各自該走的路。不要有交集。誰也不會成為誰的負累,誰也不會成為誰的軟肋。


我抿了最后一口姜茶,抬眼望著他,「今天就當本宮欠了督主一個人情。有機會的話,本宮會還的。昨晚說的話,還作數。督主和本宮,還是各走各的道,互不煩擾。」


他停下喝茶的動作,掀起眼眸寒湛湛地望住我,慢慢冷笑起來:「娘娘的心,是鐵打的,不會痛,也不會流血。不像奴才,心是血燙的,肉造的,會流血,會發痛,還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蠢,捧出來叫娘娘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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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他把滾燙的瓷碗狠狠地擲到廊前一汪汪的水澤裡,破碎的瓷片濺得漫天亂飛。


我面無表情冷道:「督主,本宮沒心,也沒想要你的心。」


他咬牙冷笑:「是奴才犯賤,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他踹了一腳欄杆,拂袖走了。


小家奴,跟著權勢與日俱增的,還有這糟糕的壞脾氣。


可是他衝著誰發脾氣呢。


其實他知道的,聰明的督主比誰都知道,這才是對的,這才是我們都該做出的最理智的選擇。


有時候,不是想不想要的問題,而是該不該的問題,我們都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了。


沈延這只惡狼還在環伺,無論如何,小庶女總不能叫自己家的奴才被別人欺負啊。


更何況,我也很有興趣與狼共舞呢。


叫沈延相信我愛他,相信可憐的曇妃娘娘對他一往情深,以為曇妃娘娘是個蠢貨,這樣最好了,只要他不把我當一回事,什麼時候把后背露出來,什麼時候我就能從背后送給他一刀子。


十三


回宮了,祭天失敗,老皇帝病重垂危,發生了一件吊詭的事情。


老皇帝竟然單獨召見了我,人微言輕的曇妃,簡直不可思議。


燈火明明滅滅,躺在病榻上的老皇帝就是一具即將枯朽的骷髏,生命已經被酒色掏空,形如枯槁,那雙汙濁的雙目空洞洞地望著帳頂。


我坐在他的床沿邊靜靜地削梨。


「小仙兒,朕最近常常夢見你娘了,她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漂亮,穿著一身白裙,對著我笑......」


老皇帝快S了果然糊塗了,糊塗了才會痴心妄想,以為我娘對他笑。真惡心。


可我不能說出來,只是慢騰騰地用小刀子削著那粗糙的梨皮,微笑,聽他回憶。


老皇帝或許是回光返照吧。他說起許多往事,我不知道的往事,關於我娘的秘密,夏貴妃的故事。


我娘和夏貴妃同一天出生,並列晉安城第一美女,娘親是清水芙蓉,夏貴妃是國色牡丹,娘親出身富商之家,有錢,夏貴妃出身公侯之家,有權,兩個晉安最出色的女人是閨中密友,在她們十五歲生辰那天,遇見了天子,悲劇根源自此而生。


夏貴妃愛上了天子,天子愛上了我娘,我娘愛上夏貴妃的哥哥。


本來這種糾葛的錯愛未必釀成悲劇,可一旦權力從中作梗,貪欲執念作祟,就陰差陽錯,成就了一出悲劇。


新登基的天子為穩固政權,娶了夏貴妃。


我娘和夏貴妃的哥哥情投意合,也定了親,暫未過門。


可是有一天,夏貴妃有孕,娘進宮去探望她,卻被旁人帶到一個無人的冷宮裡,被天子強佔了。


天子欲迫娘親進宮,可是娘親寧S不屈,夏貴妃發動夏家權勢保護娘親,入宮一事才作罷。


當時恰逢夏貴妃哥哥出徵打戰,夏父得知娘親失清白一事,立即退了婚。


我娘在婆提寺度過了一年,出徵的夏貴妃哥哥還沒回來。


可是娘親生下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被抱到太傅家去了。


外祖父很快把娘親許配給曇家做妾。


假如當年夏貴妃不是坐胎不穩,纏綿病榻,或許她能幫娘親一把。


又或者如果當年夏貴妃哥哥早一步回城,他能把娘親奪回去。


可是世事總是悲劇地巧合,娘親嫁入曇家的第二日,夏貴妃哥哥凱旋歸來。


一切已成定局。


娘親在曇家絕望地過活,我那便宜老爹最初貪慕娘親的美貌、財富,對她恩寵有加。


可是后來,娘親在禮佛路上被強盜綁了,幾個月過去了,夏貴妃哥哥去剿匪,娘親已經懷孕了。


我就是那個野種。


娘親被視為不貞不潔,可她還有豐厚的嫁妝,她活著的時候,曇家人不敢趕走我們母女,他們還要依附在我娘身上,吸吮最后一口鮮血。


沉寂的燈火被微風吹過,無意地跳了跳。老皇帝像是S了,闔上眼,雙手合在胸前。


可他沒S,他尚存了一絲鼻息往外出氣。


我臉上的笑容沉下來陰霾,我問老皇帝:


「難道陛下的太子,和陛下的宮妃,是同母異父的兄妹嗎?」


這個世界怕不是瘋了吧。


過了良久,沒有人回答這個荒誕的問題,我以為他S了。


正準備搖鈴,老皇帝忽然伸出那只枯枝一樣的手,緊緊纏住我的手,用那渾濁無力的聲音說:


「錯了,我錯了,什麼都錯了。太子不是太子,他根本不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我和千千的兒子,是夏侯離。」


千千是我娘。


五雷轟頂。


渾身力量都在一句話裡流失掉了。


荒誕。離譜。不可能。


老皇帝只剩下最后一口氣了。


他來不及告訴我他是怎麼發現弄錯的,他是怎麼確認夏侯離才是他的兒子的。


他僅用最后一口氣告訴我。


他說,他要廢了太子,他要他真正的兒子登基。


他說,他留下的詔書藏在東廠的詔獄。


他說,他會留下遺命,讓我成為太后,讓我找時機,扶持我的哥哥,夏侯離登基。


奄奄一息的燈火終於滅了。


我把銅鈴搖響,壓山倒海的宮人跑來,我像一個行屍,站在門口,被風吹得迷了眼。


皇帝S了,我和陳皇后,同時成了太后。我是西宮太后,她是東宮太后。


沈延暫時登基了。


十四


宮裡頭辦起了喪事,入了夜,觸目所及,悽涼白帷帳,白燈籠,白燭,一片白茫茫,慘淡淡。


陳皇后已經哭暈過去了,而我這位始料未及的年輕太后,盡心盡力地哭靈,守靈。


喪禮是夏侯離主持的,我們不可避免在這靈堂碰見了,那會我哭得眼睛發痛,倚在柱邊揉眼皮,沈延伸手搭在我肩膀上,一邊拍著我的背,溫聲細語:「母后,切莫悲痛過度。」


夏侯離幾次來請示,目光沉靜,他只當我是陌生人。


如果我們真的是陌生人,互不相幹的人多好啊,哪怕是仇人也好,總歸,比是兄妹好。


我去后堂歇息時,迎面遇見了他,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從我身邊掠過。


可冷淡的聲音像一陣乍暖還寒時的雨,輕忽忽地落下來,砸得心頭都發冷。


「奴才恭賀娘娘,所得皆所願。」


我對他說不出一個字,只能微微仰起臉,對著風口用手扇酸澀的眼睛,扇了一會又覺得多此一舉,太后哭靈理直氣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悲痛的理由,可以放肆、無拘地掉眼淚,沒有人覺得異樣。


入了夜,剩我和沈延守靈。


我漠然地往銅盆裡燒紙錢,看著青藍火焰燒出一縷縷煙,看炙熱的火焰漫過指尖,一點點刺痛,慢慢牽動知覺。


不知道什麼時候,大門被關上了,廊檐上的招魂鈴陰森森地搖晃著。


沈延什麼時候抱住我的,我沒知覺,直到他的指尖,沿著我的喉嚨,滑下去,到鎖骨前緣,冰冷從肌膚一點點滲透到四肢百骸。


我震愣地望住沈延,這是靈堂,堂前還有一具棺材,一具未寒的屍骨。


他勾住我的腰,抵在森冷的柱上,綿長的、雪白的帷幕飄下來,覆住我們。


一邊停放著祭奠的花圈,高幾上白燭明明滅滅,把糾纏的影子點明,掐暗。


「沈延,你瘋了。」


我聽見自己沙啞如瓦礫的,沉痛過度的聲音。


他不為所動,用那冰冷的指尖放縱地肆虐我:


「我沒瘋。小仙兒,把你獻給他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盼著這一天,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他S了,他終於S了,我就是想要在他的靈堂上,讓你重新做回我的女人。」


我發狠地咬他,推開他,「沈延,你不嫌髒嗎?我侍寢過......」


蠻力鬥爭,女人總是吃虧。我撼動不了他半分,反倒被他攬得更緊,更貼。


他舔了舔我的唇,啞聲笑道:「小仙兒,你別蒙騙我,你一侍寢就吐,怎麼侍?」


我怔然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他笑得愈發無制,「催吐的藥是我下的,我怎麼不知道。」


最后,他斬截道:「小仙兒,你只會是我的女人。」


森冷的手從衣裳下擺探入,肌膚上起了一陣陣戰慄,就在他的手掌覆蓋住那團綿軟的時候,恐懼四面八方湧來。


驚惶之中,頭腦也瞬間清明。


如果,如果他要了我,他就會發現我失去了貞潔,他就會知道,夏侯離的秘密。


我咬牙壓制住那些惶恐,伸手撈住他的手臂,用那最無用最懦弱的眼淚去哄他,「沈哥哥,我在你心裡,是不是連娼妓都不如?」


他暫時停下手掌的撫弄,用那雙幽深泛藍的眼眸審視我,我咬著唇繼續垂淚:「你不過拿我當泄欲的玩意兒,在這樣的地方,這樣混賬地苟合,就連娼妓,起碼也是在床上。你就是這樣糟蹋我對你的一片真心嗎?」


我暗窺他神色,他神情漸漸有些松動,那雙欲色濃烈的眼眸也隱約溫和了些。


他小心試探道:「小仙兒,你待我,還有幾分真心嗎?」


我拿手帕掩住臉,低泣道:「有沒有,又有什麼分別,橫豎你也不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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