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那邊像是快哭了。
“知微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只是個打工的,我有什麼辦法?周總說什麼,我敢不聽嗎?”
這句話,倒真有一點熟悉。
以前我也常這麼勸自己。
領導讓我背鍋,我不敢不聽;客戶壓時間,我不敢不接;項目有坑,我不敢不跳。
可后來我才知道,不敢是會上癮的。
忍一次,別人就默認你還會忍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你當然可以聽。”我淡淡道,“但你聽了,就別裝無辜。”
說完,我掛斷電話。
掛了沒兩分鍾,老板的電話又來了。
我看著屏幕,忽然覺得這幾天像在看一群人輪流撕面具。
平時最體面、最穩重、最會說場面話的人,真到了自己要摔下去的時候,醜態一點都不比別人少。
“知微。”
老板一開口,聲音裡已經有點疲態了,“明天的復盤會,你必須來。”
我挑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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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
這還是他第一次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憑什麼?”我問。
“因為這個項目是你跟出來的,客戶最認你。”
“既然客戶最認我,那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參加?”
電話那頭一頓。
我笑了。
“老板,你現在應該比誰都清楚,不是我非要鬧。”
“是你們壓根兜不住。”
他呼出一口氣,終於不裝了。
“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句話我這幾天已經聽煩了。
他們總覺得,人鬧成這樣,無非是為了錢、為了位置、為了報復。
可他們始終不明白,有些東西一旦爛透了,就不是給點甜頭能補回來的。
“我想要的,你現在給不起。”我說。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給不起?”
“好。”我看著玻璃裡的自己,“那我直說。”
“明天復盤會上,不許把責任再往我身上推。”
“所有關於流程、版本、資源配置、風險提示的問題,誰拍板,誰回答。”
“我手裡的完整責任鏈說明,會在必要的時候發出去。”
“還有——你們別再妄想讓我回去救火。”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聲說:“你這是要把所有人逼S。”
“我沒有。”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們活。”
說完,我按掉了通話。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亮得像一場永遠不肯熄的戲。
我盯著那片燈光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輕。
不是痛快。
是那種長年背著什麼東西,終於肯放下來的輕。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技術組小主管發來的。
【姐,周總剛剛在會議室拍桌子,說明天誰要是說漏一句不該說的,年底考評全部往下壓。】
下一條緊跟著來了。
【可大家現在都知道,很多事本來就不是你的問題。】
我看著那句話,慢慢坐直了身子。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瞎。
只是以前沒人敢說。
或者說,他們一直在等,等一個先開口的人。
我點開那個名叫回流的文件夾,又把《項目關鍵責任與功勞歸屬說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我新建了一份PDF版本,命名很簡單:
復盤會備用。
文件保存成功的那一瞬間,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他們大概到現在都還以為,我明天去,是去配合他們把這場戲演圓。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明天那間會議室裡,要上牆的不是我的委屈。
是他們這些年每一次甩鍋、每一次搶功、每一次把我按成備用電源的證據。
而這一次,我不會再幫他們把燈續上。
第二天九點四十,我到了公司。
前臺小姑娘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像是想問我不是都辭職了嗎,怎麼還回來。
我沒停,刷卡進門,直奔會議室。
一路上,所有看見我的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有些人裝忙,有些人避開視線,也有人偷偷打量我,像在猜我今天到底是來救場,還是來砸場。
他們猜得都不算錯。
我今天來,的確是來收場的。
只不過,收的不是項目的場。
是他們這些年踩著我搭起來的那點體面。
會議室門半開著,我剛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周啟明壓著火的聲音。
“待會兒誰都別亂說。”
“客戶問到版本問題,就按昨天統一好的口徑——”
我推門進去。
裡面的人齊刷刷轉頭看向我。
周啟明后半句話卡在喉嚨裡,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沈曼的手指也明顯抖了一下,差點把面前的筆碰到地上。
我拉開最末尾那把椅子坐下,把電腦放在桌上。
“你們繼續。”
沒人說話。
我抬頭看著周啟明,扯了扯嘴角。
“不是剛統一口徑嗎?繼續啊。”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最后咬著牙開口。
“林知微,你來幹什麼?”
“不是你們昨天非要我來嗎?”
“我是讓你來配合解釋,不是讓你來——”
“來什麼?”我打斷他,“來把你們不想說的說出來?”
老板坐在主位,終於抬手敲了敲桌面。
“好了。都到這時候了,先把會開完。”
十點整,客戶準時進場。
來的不只是平時對接的項目經理,還有一位分管負責人。
這陣仗比平時重得多。
我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來聽解釋的。
他們是來問責的。
會一開始,老板先上場。
他照例先講了一通漂亮話,什麼合作重要、階段成果、后續優化,像只要詞說得夠圓,前面那些爛賬就真能被蓋過去。
可客戶負責人明顯沒那個耐心。
他直接把一份打印稿摔到桌上。
“我就問一個問題。”
“同一個項目,為什麼你們給我方的三版關鍵節點說明,前后責任人、時間線、甚至版本來源都對不上?”
會議室裡安靜得連翻紙聲都沒了。
老板的笑僵在臉上。
周啟明立刻接話:“這個問題我們內部已經復盤過,主要是因為前項目負責人離崗時交接不夠完整——”
“前項目負責人是誰?”客戶負責人問。
周啟明看了我一眼,語氣一下沉了點。
“林知微。”
來了。
果然還是這套。
昨天還在電話裡求我別鬧,今天一開場,第一刀還是往我頭上砍。
客戶負責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我。
“你就是林知微?”
“是。”
“你對他這個說法有意見嗎?”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們都在等。
等我像以前一樣,為了項目,為了體面,為了所謂大局,再一次把這口鍋接住。
可惜,這次他們等不到了。
“有。”我抬起頭,看著客戶負責人,“而且很大。”
周啟明臉色瞬間變了。
“林知微,你注意場合——”
“我很注意場合。”我看著他,“所以我昨天已經給過你們最后一次機會。”
“是你們自己不要。”
說完,我把電腦轉過去,點開了那個命名為復盤會備用的PDF。
第一頁標題很清楚:
《項目關鍵責任與功勞歸屬說明》
會議室裡有人呼吸一滯。
周啟明幾乎是立刻站起來:“你給我關掉!”
“為什麼?”我看著他,“你不是最愛說,流程要留痕,項目要復盤嗎?”
“現在開始復盤,你怎麼急了?”
客戶負責人看了眼大屏,抬手制止了周啟明。
“讓她說。”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旁邊,點開第一頁。
“既然周總說,問題主要出在我離崗時交接不完整,那我們就先從交接開始。”
大屏上跳出一頁時間線。
從項目立項開始,到最近一次客戶版本衝突,所有關鍵節點都被我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項目正式啟動時,最初排期是二十八天。第四天,周啟明要求壓縮到二十一天,理由是先籤下來再說。”
我又點開下一頁。
那是一張群聊天截圖。
上面是我的原話:
【排期壓縮七天,執行和技術至少會有一輪風險外溢。建議重新評估。】
而周啟明回的是:
【先按新排期走,別掃興。】
會議室裡一下靜了。
客戶負責人拿起桌上的打印稿,對照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們給我的版本說明裡,為什麼寫的是項目組評估后確認可壓縮?”
周啟明喉結明顯動了一下。
“這個……當時是綜合判斷——”
“綜合誰的判斷?”我看著他,“是你拍的板,還是我拍的?”
他一下噎住了。
我繼續往下翻。
“第二,五月三號,客戶臨時增加需求,我在當晚十點十四分再次提出,執行排期至少順延兩天,否則風險很高。”
屏幕上又跳出一張截圖。
同樣是群消息。
同樣是周啟明親口回我:
【先壓下去,別影響籤約。】
我回頭看著客戶。
“后面項目第一次掉鏈子,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客戶負責人把文件翻得哗哗響,聲音已經明顯冷下來。
“那你們后來的復盤紀要裡,為什麼寫的是林知微對執行風險預判不足?”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我笑了笑。
“因為總得有人背。”
這一句出去,老板終於坐不住了。
“知微,這裡不是你鬧情緒的地方。”
“我不是鬧情緒。”我看著他,“我是在解釋,為什麼你們現在拿到的版本會前后不一致。”
“因為以前所有不一致,都是我在替你們捋平。”
“現在我不捋了,你們就開始互相撞牆。”
我點開第三部分,標題寫著:
功勞歸屬偏移記錄。
沈曼的臉一下就白了。
我沒看她,直接把那幾版創意方案投了出來。
“六月比稿方案,最初框架、主視覺邏輯和客戶故事線,全部出自我在六月四號凌晨發出的版本。”
“第二天,我出差去見另一家客戶,現場匯報由沈曼負責。”
“最后老板在群裡表揚的是沈曼,說她終於能獨當一面。”
我翻到最后一頁,那是文件屬性和版本修改記錄。
創建者、修改時間、目錄路徑,全都在。
沈曼終於坐不住了,猛地站起來。
“林知微,你非要這樣嗎?”
“我怎麼了?”我偏頭看她,“我把方案的真正創建記錄放出來,就叫這樣?”
她眼圈一下紅了。
“我那次只是替你去講,老板怎麼理解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可你后來默認了。”我看著她,“朋友圈發‘終於不負努力’的人,不是你嗎?”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客戶負責人在旁邊冷冷笑了一聲。
“你們公司還真挺有意思。誰真幹活,誰背鍋;誰會搶鏡,誰拿功。”
老板的臉已經徹底繃不住了。
周啟明終於徹底失控,猛地拍桌站起來。
“林知微!你別忘了,你現在已經離職了!”
“你拿著公司內部資料在客戶面前胡說八道,是想幹什麼?”
“胡說八道?”我看著他,笑了笑,“那你敢不敢當著客戶的面,說這些截圖、郵件、版本記錄,全是假的?”
他張了張嘴,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敢。
最后,是那個一直沉默的技術組小主管忽然開了口。
“客戶那邊最早那版流程圖,是知微姐熬夜改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猛地扎破了最后一點窗戶紙。
“五月三號那個風險提示,她也確實提前說過。”
“我們組后來通宵補流程的時候,周總還說,先把字面版本圓過去,責任以后再說。”
周啟明猛地轉頭看向他,眼神幾乎像要S人。
“你閉嘴!”
可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屋裡所有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