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聞言,皇貴妃瞪大了眼。


「婉妃今兒早上來找過朕了,說她前日身子不適,沒能祭拜太後心中不安,於是和同樣缺席的葉答應一起燒了些紙錢,雖是一番心意,但的確不合禮數。朕罰了她為太後抄經十篇,葉答應……也一樣吧。」


皇貴妃正欲爭辯,皇上抬起額,意味深長地睥睨了她一眼:「不過葉答應有句話說得倒是對,你和侯尚書的確頗有神通,朕的一個嫔妃幾時入的安元寺,朕都不知,你們倒是清楚得很。」


這話是擺明了說他們侯家手伸太長。


我看了眼一向雍容大度賢身貴體的淑儀皇貴妃,此時前額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像在譏諷自己功虧一簣的機關算盡。看來榮貴妃的跋扈毒辣,淑儀皇貴妃的老謀深算,都比不過婉妃這隻螞蚱,拖著病歪歪的身子,不動聲色地保護了她扶不上牆的盟友螞蚱。


皇貴妃離去後,我本也想逃開,皇上叫住我,漠然道:「你身邊伺候的人已經被送去刑宮了,這種背主求榮的人留不得。你心軟,手也幹淨,見不得血,朕會替你處理。」


「誰要你替我處理!」


我一開口,衛公公和我都驚住了,他匆忙開口喝住:「答應無禮!」


沒有引鳶在身邊,我像撒了韁似的,連一個讓我想著我要忍住的動力都拋之腦後了。


皇上示意他無礙,又讓他退下,宮門閉上,皇上才不急不慢道:「朕不懂你的怨氣。」


「我也不懂,我怎麼就見不得血了?」我站著,冷笑著,帶著遮羞布掉落後,光腳不怕穿鞋的底氣,居高臨下看著他,「我見的血還少了麼?宮裡的血,宮外的血,刀子抹下去的血,鸩毒化在腹中的血,我們至親的血,你和我見得還少了麼?」


他躲開我目光的灼灼:「七年了,那些都過去了……」


「過不去的。」


我想起在寺中的每一度春秋,想起那一個個難熬而清醒的無寧的長夜,孤燈隻影無眠,徒留山枕檀痕涴。將化不開的褶皺抹平,逼過不去的過去過去,是我這七年裡做得最頻繁,也最沒用的事情。


我和李承穆可能都曾以為,諱莫如深加上掩耳盜鈴,便能讓彼此都好受,直到淑儀皇貴妃扯下我們倆共享的這條遮羞布。


這樣想,我不該恨她,合該恨我們自己之間,那道羞於啟齒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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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信殿,我去刑宮接出了引鳶。


她吃了些苦,掛著淚珠搖著頭對我一遍遍哭訴著:「主子,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我說我知道,然後帶她回了太平殿。


 


十月二十五,我去拜訪傳聞中的懋嫔,未遂。


她那裡不像深宮,反似牢籠,無人進也無人出,問門外的侍衛,也不肯和我說道一二。


果然,不是每個人都像引鳶那麼健談,說起書來還兼具感染力和故事性的。


 


皇上當著淑儀皇貴妃的面偏袒了我,她也有點自知之明,不再找我不痛快,一轉頭整治起了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婉妃。明面上逼著她每日晨時定省,晚上去佛堂給容和太後守靈,背地裡撤了她宮裡的人手,連炭火份例都不給足。


婉妃可不是一般人,她是個病秧子啊。我聽聞後立刻出讓了我宮裡的炭火暖爐,晚上幹脆和她一起跪進了佛堂。


一個連容和太後忌日都不願裝裝樣子的病美人,這會兒居然真心實意地跪在佛前,雙手合十,神色堅毅,念念有詞,宛如一個虔誠信徒。


我挨著她跪下,同樣虔誠地請教道:「你是怎麼裝得這麼像的?」


她念完口中那一串才回應我:「今兒正好是二十五。」


「什麼好日子?」


「就當提前七日守著他,我在這跪上七日等他來,再跪上七日送他走。」婉妃怔怔地看著面前佛祖的慈悲,「可這沾滿血的皇宮,他怕是一步都不想再進了吧。」


她對故人的意惹情牽如此昭然,在我面前坦蕩而不諱。她的磊落宛如扇在我臉上的巴掌,留下赫然的五指,控訴著我心底的諱莫如深。她像個君子,而我是個小人。


我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所以我不想問。


婉妃卻偏要說:「七日後,你也會給他燒紙麼?」


「我不敢。」我合上眼,奈何止不住眼睫的微顫,「皇貴妃再發一次難,我辨無可辨。」


沉默半晌後,我倒吸一口氣,問道:「太後忌日那晚燒紙的事,是你維護了我,但其實,也就是你自己說出去的吧?」


婉妃一怔,不驚訝更不驚慌,似笑非笑地側過臉打量起我:「隻聽宮裡傳聞說,太平殿葉答應耿介單純,直言無忌,不懂討好皇上,不溺人情世故。竟不想,你倒是看事情最明白的人。」


「這宮裡什麼都是假的,不是麼?」我也苦苦地笑了,「淑儀皇貴妃最是高貴體面,其實是個沽名釣譽、虛張聲勢的空架子,連自己母家的弟弟都護不住。林皇貴妃最是三千寵愛,一朝身死,脫不了幹系的江容華卻不降反升,轉眼成了最是風頭無倆的榮貴妃。還有婉妃娘娘您……」


「對啊,就是我說出去的。」婉妃痛快認下,「我並不想害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那個,」一向柔柔弱弱的婉妃後面的話語突然惡毒,「——那個逼死林皇貴妃的人。」


這話太狠,這個罪名也太重,壓得我幾乎跪不住,幹脆一股腦站起了身子。


「那你現在知道了麼?」我問。


「當年知道林皇貴妃死因的,後宮裡除了皇上,就隻有榮貴妃了。」她收起了方才猛然的攻擊性,一如既往地纖細而尖利,「榮貴妃一向跋扈,卻從來沒有真的對付過你,要麼,是她沒來及對你動手,要麼呢,就是她知道,林皇貴妃真的是因你而死,所以她根本不敢動手。」


在佛前說著什麼生死啊,罪孽的,真是微妙極了。


婉妃似乎也這樣認為,所以她背過身來,將我佛慈悲拋諸身後:「於是,我便告訴了榮貴妃你燒紙的事兒。如若榮貴妃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按她的性格,一定會趁熱打鐵除了你,但她沒有,她轉頭去稟告了淑儀皇貴妃。表面上是要與皇貴妃一起對付你,而實際上,被對付的隻有皇貴妃自己而已……」


媽耶,到底還是小看了這隻繩子那頭的螞蚱,這點女人間的雕蟲小技,對於這位病秧子來說簡直是遊刃有餘,百密無一疏。


婉妃這頭告訴了榮貴妃,那頭又直接說給了皇帝,護住自己也護住我。就算榮貴妃真去皇上那告了狀,婉妃大可以推翻口供,強說成就是與我拜祭容和太後,變成一樁無頭公案。


這樣看來,似乎隻有我是螞蚱,她根本是在拿茅草杆子挑逗我這個一年三季的莽夫。


我有些恨道:「你可知道,這差點賠了引鳶的性命。」


「那又如何?」婉妃輕言淺笑,「這宮裡又有多少女人是因為你,輕者孤寂終生老死宮中,重者白綾自缢一屍兩命呢?」


婉妃的話勾的我心裡一顫。


「她們的命就不是命了麼?引鳶當然沒錯,可鶯常在有什麼錯,失了寵的陳婕妤、方容華、殷貴人、劉美人有什麼錯,林皇貴妃又有什麼錯?就因為和你有些相似,就活該被皇上納入後宮,過上三兩日,暴露出不像你的地方,或者招惹了榮貴妃,再活該失盡恩寵,鬱鬱而終嗎?甚至像林皇貴妃那樣,相似得再多一些,就能一生被蒙在鼓裡,自以為被憐惜被寵愛,等看到真相時,除了自盡,竟回頭無岸走投無路嗎?」


她突如其來的指責宛如一柄利劍,被不動聲色地旋入我心窩,觸著最致命的地方後,就一小下一小下地在那塊命門上搗搗戳戳。


「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強裝漠然,不然我總不能說住手,我被你戳得痛死了。


她卻不肯,站起來步步緊逼:「長寧,呵,這名字多諷刺。」她冷哼一聲,「這麼些年,你真的能有一日安寧?入了宮後,知曉了這些事兒,你還能長寧麼?這名字是他給你取的吧,我一向看不懂這位皇帝,他到底在愛你,還在咒你?」


「你什麼都知道?」


「也不是,我曾經真的以為你死了,和每一個人一樣,以為你死了。」她將我端詳得仔細,「直到我在宮裡見到你,我一眼就認出了你。」


我惑然到:「我們見過麼?」


「見過,許多年前,你嫁給他的那天。」她一字一頓,「我擠在人群裡,就想看看,他的新娘子,傳聞中上都護佟大人的獨女,到底長什麼樣子。風吹起你的蓋頭,他拉著你的手,說毓兒,你今天真好看……」


那一夜,我跌跌撞撞地逃出了佛堂。


我不知道去哪兒,這宮裡這麼陌生,比安元寺更要陌生。


我想起我在安元寺的那些個長夜,我也曾這樣在漏盡更闌時跌跌撞撞,褴褸而蹣跚,那時我為了逃離驚悸和夢魘,而今,我為了逃離事實的殘敗。


這麼多年,我在往事面前依舊丟盔棄甲,毫無長進。


 


十月三十一,那日長信殿對峙後,我再未見過皇上。


也不隻是皇上,我稱病不肯見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總是拉著引鳶,說你給我說些林皇貴妃的事情。


這個女人在她口中越鮮活,我心中就越痛苦,我口中卻越追問。


引鳶說關於皇上登基前的事兒,其實宮中說得很少,她之所以知曉一二,是因為皇上那時總和林皇貴妃說,他常在耳鬢廝磨間一遍遍地呢喃著:「毓兒,倘若早一些,倘若母妃爭一爭,倘若母妃再得寵些,在朕當皇帝前,朕不用做個鬱鬱不得志的五皇子,朕也能像二哥那樣,可以請旨娶你過門……」


每每此時,林皇貴妃便回應說:「現在也不晚,何況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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