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抬頭看了眼停在宮牆上的烏鸫,撲騰了兩下翅膀,伴著另一隻鳥兒飛走了。


婉妃問我,那後來我和侯淵盈說了什麼,不會真的把我是太子舊人的事情都告知她了吧。


我低著眉眼,摸了摸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兩袖清風,寸草不生的肚子道:「她真正想要的,可能並不是真相,而是一個讓自己輸得不那麼難堪的託辭吧。如果我是太子舊人,如果我是被安排進宮的,如果我是被人特意拿來對付侯老尚書,她聽了心裡都會舒服一點。那樣她輸,就是因為太多人想算計她,是皇上被人蒙了眼,而不是她自己沒用,不是皇上對她對侯家向來無情。」


婉妃不屑地翻了個白眼:「為什麼要讓侯淵盈心裡舒服?我不能看她太舒服,她一舒服我就不舒服。」說著她戳戳我胳膊肘,「所以你怎麼和她說的,你不會真讓她舒服了吧?」


「我就說……」我又摸了摸啥也沒有的肚子,「誰叫我肚子爭氣,皇上與我第一次在安元寺遇見,我就……就懷上了呢。」


婉妃不可思議地捂住嘴,面露幾分嫌棄:「你們,不是吧……」


「當然不是了。」我也翻了她一眼,「這個答案,可能是我能給她最好的答案了。就當答謝當初鶯常在唱歌擾民,她願意幫我換住所的人情。」


婉妃松了口氣似的拍拍胸脯,又連往嘴裡塞上幾個葡萄,繼而恢復親切的姨母笑,對著我平平無奇的肚子噓寒問暖。


 


十二月十二,日子一日日的過,如水寡淡,卻如火燙手。


我並沒有想好是否要給別人的孩子當母親,我無法判斷搶別人的骨肉是否道德,因為我也無從知曉,如果這個謊被拆穿,這對母子的命數又當如何。


或許就如皇上所說,對於一個母親來說,能讓自己的孩子繼承大統,坐擁天下,已經是最大的冀望與福澤了。如果沒有這出狸貓換太子,這個孩子可能都活不下來,這位母親,可能也一早成為後宮權謀下的犧牲品。


皇上常來看我,但凡我想要的,哪怕是安元寺山後那隻毛色純黑,四肢雪白,被人戲稱為烏雲踏雪,來去無蹤的野貓,他都能隔日就給我找回來。


我時常出去走一走,有時會刻意從寶賢殿外過,看著一日日新搭起的樓閣,突然就想起跪在佛堂搖搖欲墜的沈虞歡,想起她那雙多情的眼睛,我看過好幾回,卻始終沒看出那雙瞳仁裡裝著的,是她心中永遠停留在十八歲的少年。


今日我在清曄池右岸晃悠,難得瞧見一個生影子,遠遠看她帶著三兩個宮人,妃嫔的打扮,想必也是宮裡有位分的人,卻是我過去從未見著的。


我打了個呵欠,懶懶地偎在池畔的惜存亭裡,招呼過來引鳶,抬起手一指:「皇上幾時又招新人了?」我想起上一個還是吵人的鶯常在,不由得直皺起眉頭,「這次這個是跳舞的還是唱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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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鳶望了望,趕忙按下來我的手:「主子唐突了,這位是懋嫔娘娘,位分可要比主子還高呢。」


「這就是懋嫔啊。」我登時恭敬了幾分,直起身子眯著眼打量起來,這位主兒我也在不少人口中聽過,也曾親自拜訪過,卻未能得見,今日終於有機會一睹芳容。


我正準備跟上去瞧一瞧何方神聖時,那位懋嫔娘娘心有靈犀地也回過頭,目光從惜存亭流連而過。


然而隻一秒,她劈了雷似的收回視線,逃一般加快了腳步。


也隻一秒,我腳下像千斤重,竟然邁不開步子去追她——這位懋嫔,我是見過的。


隻不過從不是在宮裡,而是在佟家,在太子府。


我沒想到,我不是唯一一個被史書寫死,卻苟活於世的人。我也沒想到,那場幾乎是屠戮的滅門中,竟然還留下了我親近的人,並且真真切切地和我被圍困在同樣的宮牆中。


——我如果沒看錯,那位懋嫔,有著一張和陪伴了我十餘年的貼身侍女幼白一樣的臉,雖然早在七年前那個血色的日子裡,幼白和我一樣,連著整座太子府一同被賜死。


我想拉住懋嫔問個清楚明白,卻生生被錯愕拖住了步伐,繼而雙膝一軟,跌坐在惜存亭的石凳上。


引鳶眼疾手快扶住我:「主子怎麼了?」


「沒事的,沒事。」我無力地推開她,扶了扶有點暈暈乎乎的前額,再一抬眼,懋嫔已經從我視線中消失。


我不敢相信自己這雙招子,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恍惚的神志。


懋嫔,當今皇上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位妃嫔,據說是後宮資歷最老的人,從五皇子潛邸時便侍奉在側。


而幼白,自我四歲那年便一直長伴我左右,她小我月餘,聰明伶俐,也沉著隱忍,十多年的依偎扶持,與其說是侍女,她更像個比我還懂事些的妹妹。在我豆蔻華年之時,就將我和李承穆的情投意合都盡收眼底。


她怎麼會活著,或者說她怎麼能活著呢?


幼白是我的陪嫁,一半是佟家的人,一半屬於太子府,她怎麼可能逃過當年的滿門抄斬?又怎麼可能,竟然還入了當今皇上的後宮,當了他頗有地位的妃嫔,而口口聲聲愛我入骨的李承穆,也願意給出身寒微,逆黨餘孽的她名分?


我不敢細想,也不能細想,我不得不去猜疑最壞的那個結果——她和皇上一直以來是有關聯的,從太子謀逆前,到太子兵敗後。甚至她參與其中,在李承穆的勝利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如果這樣,那皇上得知承瑜起兵後火速勤王,可能根本就是早有謀劃,可能是有人一早告訴了他,甚至有可能,太子從穩居東宮,到大潰身死,從頭到尾都是被謀劃的。


可她是幼白,是生在佟家養在佟家的人,是從約莫孩提之年便與我相識相守的人,她有什麼理由,又有什麼機會……


我打住了一片狼藉如麻的思緒。


我曾經多麼希望,有人能從七年前的殺伐中活下來,可如今,我才發現如果真有人活著,竟是件這樣可怕的事情。


我抬頭看向她出現又消失的方向,知道自己追不到她了,她在逃。看來也不是我眼花,如果她不是幼白,她又逃什麼呢?是逃我,還是逃對峙,抑或是逃往事,逃真相?


我深吸了一口氣,復又支起身子,沉沉道:「走。」


引鳶一頭霧水:「去哪兒?」


「去懋嫔的住處。」


懋嫔身居泰安堂,是一個極偏的地兒,我依稀記得上一次拜訪,看她那兒像極了冷宮,守衛不讓打聽也不讓進,看來除了她在逃,也有藏她躲她的人。


懋嫔剛剛去往的方向並不是離泰安堂最近的路,我趁這會兒抄近道去門口候著,或許能守株待兔。雖然我並沒有想好,就算等到了這隻兔子,我要如何與ṱŭₘ她交談,又如何與她和平相處。


泰安堂的守衛大哥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我卻沒過去那副好性子,開門見山就道:「懋嫔呢?」


大哥一臉嚴肅:「懋嫔不見客。」


「懋嫔怕不在裡面吧?」


大哥不說話了。


我也不是什麼時候都好惹的好嘛,我現在正氣著、亂著,被可怕的猜測拉扯傷害著,見他不言,我大著嗓子又問了一遍。他還不說,我惱火地用鼻子出了兩口氣,然後狠狠踩了他一腳。


見狀,引鳶懵了,大哥也懵了,估計這宮裡有的是飛揚跋扈的娘娘要他滾開,要他跪下,甚至要掌他的嘴,卻從來沒見人二話不說踩他鞋的。


大哥愣了半晌,才用宮中最常見的套路——跪下,低著頭機械地答道:「小主息怒。」這個稱呼,估計他也不知道面前這個踩人的莽夫到底是哪位主。


「別跪別跪。」我揮揮手,扶著一路小跑來有幾分閃著的腰,「給我起來,你這樣跪著我都不方便再踩你了。這樣,我知道你有難處,你說懋嫔不見客我同意,也可以不再多做叨擾。但是有勞你進去一趟,請這位懋嫔娘娘親口在我耳邊告訴我,她不見任何人,包括太平殿的葉長寧,包括……」


我想說包括李承瑜的太子妃,包括佟家的小姐佟毓兒。但我咽下去了,看來我雖然掀拳裸袖口沸目赤,但至少沒瘋。


大哥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繼續為難道:「卑職就算請了懋嫔娘娘出來,娘娘也沒法親口和您說啊。」


「為何?」我等著看他還有什麼託詞。


大哥終於抬起頭看了看我,眉毛糾結地擰著:「小主是不是入宮不久,宮裡娘娘們大都知道,懋嫔娘娘是位……是位喑人。」


「喑人?」我驚了,「你是說,她啞了,不能言語?」


那位大哥默默點了點頭。


我又看向引鳶:「當真如此?」


「宮裡確實有說法,懋嫔娘娘不能說話。」她肯定了大哥的說辭。


我身子顫了一下,如果她真的是幼白,如果她真是在這深宮裡,如果本來慧心妙舌的幼白真的啞了。我突然覺得無比可怖,又無比悲涼。


「走。」我扯住引鳶的袖子,臨了對那位還跪著的大哥道,「不好意思踩了你,趕明兒我讓人賠你些銀兩,再置雙新鞋。」


引鳶繼續傻著眼,先是在我耳邊小聲勸道:「宮裡最忌諱私相授受,主子何必計較他一個奴才的鞋,或者就說是賞他的便是,用什麼賠字。」回過神又趕忙問道,「不是主子,我們這又是去哪啊?」


「去長信殿。」我走了沒幾米,突然剎住腳步,松開她,放空了眼神,「還是回去吧。」


酉時,婉妃來了,她來之前,我已經一個人躺在寢殿門口的搖椅上晃了一個多時辰。我一遍遍地想可能是我看錯了吧,她眼睛下垂的角度還是有幾分偏頗的,眉毛畫得也太好了,幼白是最不會畫眉的。然後我又想,不對啊,如果她不是幼白,她看到我跑什麼呢,難道我今天臉上畫了隻王八?


我把思緒止於此,努力遏制住往後想的衝動,延緩自己面對嚴酷真相的進程。


「怎麼樣,今天胃口好麼,午膳吃夠一碗飯了沒……瓜果也不能多食,胖了是小,吃壞了脾胃以後得遭罪的,你別放任著你們家主子……」婉妃聲音比人先到,拉著引鳶又是老三樣,吃得怎麼樣,睡得怎麼樣,吐得怎麼樣。


聽引鳶說一切都好也要連連搖頭,說起當年她懷孕遭的那番罪,苦是苦了點,至少生出來的娃娃康健,我連吐都不吐,搞不好是寶寶有氣無力,都沒法子折騰我。


遠遠見我眉頭深鎖,她即刻招呼人搬了凳子挨著我坐下:「愁什麼呢?想孩子的名兒?」


「懋嫔……」我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嘴裡呆滯而木訥地發問,「她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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