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一中成績的異常波動和洶湧的負面輿論,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一通措辭嚴厲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劉光宗的辦公室,要求他對近期的教學事故提交詳細報告,並立刻進行整改。
電話裡,局領導那句“你這個校長是怎麼當的”,讓劉光宗的冷汗瞬間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的位子,可能要坐不穩了。
晚上,李主任找到了焦頭爛額的劉光宗。
“校長,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李主任的表情無比凝重。
“什麼辦法?”劉光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把林溪老師……請回來。”李主任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劉光宗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讓他去請那個被他親手逼走的年輕老師回來?
那不等於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承認自己錯了,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個天大的笑話嗎?
他的面子往哪兒擱?
“不行!絕對不行!”他一口回絕,固執地維護著自己可悲的尊嚴。
就在這時,一個更大的炸彈,在本地一個頗有影響力的教育論壇上被引爆了。
一篇名為《扒一扒市一中“狀元教母”林溪因不公待遇憤而離職的內幕!》的匿名帖子,被迅速頂上了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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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裡,詳細披露了年度優秀教師評選的整個過程,直指校長劉光宗為了人情關系,打壓有功之臣,任人唯親。
帖子還附上了王靜老師那位“領導親戚”的背景信息,以及市一中近年來數次在職稱評定、榮譽授予上的類似操作。
證據確鑿,邏輯清晰。
輿論,徹底一邊倒。
帖子的評論區,全是憤怒的家長和知情的學生。
“太黑了!這樣的學校,根子都爛了!”
“心疼林老師!為這種學校賣命五年,最后落得這麼個下場!”
“劉光宗下臺!還我們一個公平公正的教育環境!”
我是在學生小楊的轉發下看到這個帖子的。
看完之后,我只是平靜地關掉了頁面。
不是我發的,但發帖人顯然對內幕了如指掌。
也許是某個同樣受過不公待遇的老師,也許是某個看不下去的知情者。
但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劉光宗和市一中,已經被架在了輿論的火上,反復炙烤。
晚上,我收到了小楊發來的信息。
“林老師,我知道您在新學校很好。可是……我們真的很想您。班裡現在一團糟,大家都沒心思學習了。您……能不能回來?”
信息后面,是一個哭泣的表情。
我看著那段文字,心裡不是沒有動搖。
那些孩子,是我親手帶的。
但理智告訴我,不能回去。
我回了一句:“小楊,老師理解你的心情。但人要向前看。相信自己,你很優秀,無論在哪兒都能發光。”
然后,我放下了手機,逼自己不再去想。
我已經找到了更廣闊的舞臺,絕不會再回頭,跳進那個泥潭。
而此時的劉光宗,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那篇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的帖子,和不斷湧入的謾罵評論,雙手不住地顫抖。
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玩脫了。
05
舊校的危機,如雪崩般無可遏制。
高三本就分秒必爭,如今狀元班士氣低落,人心惶惶,學習氛圍蕩然無存。
更可怕的是,這股恐慌情緒開始向下蔓延。
高二的尖子生們看著學長學姐的慘狀,也開始蠢蠢欲動,紛紛向家長提出轉學的想法。
學生是學校的根基。
根基動搖,整座大廈都將傾覆。
教育局的調查組,終於正式進駐了市一中。
這一次,不再是電話裡的暗示,而是當面的嚴厲質詢。
調查組的組長,板著臉坐在劉光宗的對面,將一疊打印出來的輿情報告摔在他面前。
“劉光宗同志,你看看!這就是你領導下的市一中!全省的教育系統,都在看我們市的笑話!你必須對林溪老師的離職事件,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劉光宗面如S灰,支支吾吾,一個字也解釋不出來。
情急之下,他想故技重施,把王靜老師推出來當替罪羊。
在一次全體教職工大會上,他公開點名批評王靜“德不配位”、“辜負了學校的信任”,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她一個人身上。
他以為這樣可以平息眾怒。
但他低估了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的反抗。
王靜老師,那個一向溫和甚至有些怯懦的女人,在全校老師的面前,當眾崩潰了。
她衝到臺上,搶過劉光宗手裡的話筒,哭著嘶吼道:
“我德不配位?我辜負信任?劉光宗,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當初是你找到我,說有領導打了招呼,必須給我這個榮譽!我說了我不要,我說這個獎應該是林溪老師的!是你跟我說,這是學校的安排,讓我必須接受!”
“現在出了事,你想把所有髒水都潑到我身上?我告訴你,沒門!這個優秀教師,我不要了!誰愛要誰要!”
她把那個象徵著恥辱的獎杯,狠狠地摔在地上,轉身哭著跑出了會場。
整個禮堂,S一般的寂靜。
所有老師都用一種復雜而鄙夷的目光看著臺上臉色煞白的劉光宗。
牆倒眾人推。
曾經那些對他阿諛奉承的人,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頭,與他劃清界限。
劉光宗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當晚,李主任再次敲開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校長,去求林溪回來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這是最后的機會了。只有她回來,才能穩住學生和家長,才能平息輿論,才能向教育局交代。否則,學校真的要完了。”
劉光宗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
他知道李主任說的是對的。
可是一想到要他親自去求那個被他逼走的年輕人,他心裡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就又開始作祟。
“她……她會回來嗎?”他聲音幹澀地問。
“不試試怎麼知道?”李主任苦口婆心地勸道,“您是校長,為了學校,為了幾千個孩子,低一次頭,不丟人。再拖下去,您連低頭的機會都沒有了!”
“前途”、“機會”。
這兩個詞,終於刺痛了劉光宗麻木的神經。
他想到了教育局領導冰冷的眼神,想到了自己岌岌可危的仕途。
最終,他在長久的沉默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點了點頭。
兩天后。
S市,博文高中。
我正在我的教學工作室裡,和團隊的老師們討論一個新的課題。
張校長的秘書敲門進來,表情有些古怪。
“林老師,市一中的劉校長來了,點名要見您。”
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心中波瀾不驚。
他終於還是來了。
比我預想的,還要快一些。
“讓他去會客室等我。”我平靜地說。
十分鍾后,我推開了會客室的門。
劉光宗正局促地坐在沙發上。
不過短短半個月,他仿佛老了十歲。
頭發花白凌亂,曾經油光滿面的臉龐如今布滿了憔悴和疲憊,眼眶紅腫,裡面布滿了血絲。
看到我進來,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林老師。”
他放下了昔日校長的所有架子,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林老師,我……我是來給您道歉的。”他搓著手,聲音嘶啞,“之前評獎的事情,是……是我糊塗,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對不起您!”
他說著,竟然真的朝我鞠了一躬。
我沒有避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林老師,學校現在……離不開您。那些孩子們,也離不開您。您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看在那些馬上就要高考的孩子的份上,回來吧。求求您了。”
他幾乎是在哀求。
辦公室裡,大概真的哭紅了眼。
我聽著他言辭懇切的“懺悔”,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想起了他在辦公室裡,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的那句——
“年輕人,要多吃虧。”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06
“劉校長,您還記得您當初跟我說過什麼嗎?”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他偽裝的懺悔。
劉光宗的身體僵了一下,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我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您說,年輕人,要多吃虧。我吃了五年的虧,現在不想再吃了。”
我走到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優雅地交疊起雙腿,目光平靜地審視著他。
“我在這裡,有全省最好的教學資源,有最支持我的領導,有最優秀的團隊。我的年薪,是市一中給我的三倍。最重要的是,”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在這裡,我得到了我應有的尊重和認可。”
我將博文高中給我的一切,像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插進他的心髒。
“劉校長,您覺得,我有什麼理由要回去,回到那個用人情踐踏規則,用資歷打壓能力的地方?”
劉光宗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臉上那點可憐的哀求,在現實的巨大差距面前,顯得無比蒼白和可笑。
“林老師……我……”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頹然地垂下了頭。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喃喃自語,“只要您肯回來,什麼條件我都答應。薪資,我們可以給到和博文一樣!不,比博文還高!職務,除了校長,學校所有的職位任你挑!校長助理,教務主任,都可以!”
他像一個輸光了的賭徒,瘋狂地拋出最后的籌碼。
我搖了搖頭,笑了。
“劉校長,你還是沒明白。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比如信任,比如尊嚴。這些,不是用錢和職位可以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