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接受了一個簡短採訪。
記者問:“蘇念同學,你覺得你成功的秘訣是什麼?”
“做題。”
“能具體說說嗎?”
“做很多題。然后想。”
記者等了一會,發現我沒有下文了。
“呃……你的家庭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我媽是中學老師。她教會我一件事——靠自己。”
採訪結束。
但風波沒有結束。
當天晚上,林思瑤在年級群裡發了一段話。
“恭喜蘇念同學拿了金牌。但我想提醒大家,金牌不代表一切。做人最重要的是品德和家教。有些人表面光鮮,背后做的事可不一定幹淨。”
她沒指名道姓。
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評論區有人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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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啊,聽說她是靠關系報上省賽的?”
“不是吧?她不是年級第一嗎?”
“年級第一怎麼了?省賽加了超綱題她都做對了,不奇怪嗎?”
謠言就是這樣。
無需證據,只需要一個“不奇怪嗎”。
姜檸氣得在宿舍裡走來走去。
“她還有沒有臉了?省賽超綱題是她爸安排的,現在反過來潑你髒水?”
“別急。”
“我不急?你不急?”
“不急。”
我打開電腦。
十五分鍾后,我在學校官方公眾號的留言區發了一條長評論。
內容包括三部分:
第一,省賽超綱題事件的時間線。誰在考前宴請了閱卷組組長,誰臨時加了一道不在題庫裡的題,省教育廳的調查進展。
第二,我的省賽解題全過程掃描件,每一步都有完整推導。
第三,國賽閱卷組對我第六題解法的官方評價截圖——“解法具有原創性,在現有文獻中未見類似方法。”
最后一句話:
“金牌不代表一切。但金牌代表的東西,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質疑的。”
這條評論發出去半小時,閱讀量過了一萬。
兩小時后,校方轉發了這條評論,並附上了省教育廳調查結果的官方通報。
通報內容:閱卷組組長周立人因違規操作被取消評審資格,相關責任人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林思瑤的帖子消失了。
她的那條年級群消息也撤回了。
但撤回的時候,群裡已經有三百多人看到了。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沒有人跟林思瑤說話。
她坐在教室角落裡,低著頭,一節課都沒抬起來。
我沒有看她。
沒必要。
第19章
國賽金牌之后,事情開始加速。
首先是清華。
顧明遠教授打來電話。
“蘇念,強基計劃破格入圍的資格已經確認了。只要你高考成績過一本線,清華數學系就是你的。”
“謝謝顧教授。”
“不用謝。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請說。”
“你那道第六題的解法,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指導的?”
“自己想的。”
“有沒有整理成論文的打算?”
我愣了一下。
“論文?”
“你的解法本質上是一種新的組合構造方法。如果整理成論文,可以投到《數學學報》或者《組合數學》期刊上。我可以幫你推薦。”
“我考慮一下。”
“別考慮太久。這種原創性的東西,越早發表越好。”
掛了電話。
我坐在自習室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論文。
高中生發論文。
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會引起什麼反應?
陸維遠的反應。
林家的反應。
所有看不起我出身的人的反應。
我拿出草稿紙,開始整理那道題的解法。
花了兩周時間。
顧明遠教授幫我修改了格式和學術規範,然后推薦給了《組合數學》期刊。
一個月后,審稿通過。
發表。
第一作者:蘇念,市一中高二學生。
通訊作者:顧明遠,清華大學數學系。
這條消息的傳播速度比國賽金牌更快。
因為它打破了一個記錄——這是該期刊歷史上最年輕的第一作者。
十七歲。
高中在讀。
新聞直接上了省級媒體。
標題:“十七歲高中女生在國際期刊發表數學論文,系該刊史上最年輕第一作者。”
我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看到了這條新聞推送。
旁邊的同學也看到了。
然后整個食堂的人都看向我。
我繼續吃我的紅燒排骨。
陸景琛坐在對面,手機屏幕上也是那條新聞。
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我。
“蘇念,你是不是瞞了我很多事?”
“什麼事?”
“你寫論文這件事都沒跟我說。”
“說了你也看不懂。”
“但至少——”
“你現在的任務是衝年級前五十。論文的事跟你無關。”
他張了張嘴,閉上了。
然后悶頭扒飯。
三口之后,他又抬頭。
“蘇念。”
“嗯。”
“我女朋友太厲害了,我壓力好大。”
“有壓力就對了。把壓力變成做題的動力。”
“你這個人——”
“吃飯。”
他閉嘴了。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是往上的。
第20章
論文發表后第三天,陸維遠親自來了學校。
不是來找陸景琛的。
是來找我的。
他通過教務處約了我。
地點在校長室旁邊的一間小會議室。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西裝,手表,鋼筆別在胸前口袋。
跟上次在陸家別墅見面時一樣的架勢。
但眼神不一樣了。
上次是俯視。
這次是平視。
“蘇念,坐。”
“叔叔好。”
我坐下來。
他面前放著一份報紙,頭版就是我的那條新聞。
“恭喜。論文發表了。”
“謝謝。”
“國賽金牌,清華強基破格,國際期刊論文。”他一條條數,“你比我想的厲害。”
“叔叔過獎。”
“我不是誇你。”
他把報紙推到一邊。
“蘇念,我上次說的話,你應該還記得。”
“您說的是'中學老師的女兒配不上陸家'。我記得很清楚。”
他的神色沒變。
“你現在覺得我說錯了?”
“我覺得您說得對。”
他挑了挑眉。
“半年前的蘇念,確實配不上陸家。一個年級第一、家境普通的女生,在您的標準裡就是不夠格。”
我看著他。
“但您的標準太窄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用家世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但家世是父母給的,能力是自己掙的。”
“能力?你說的是考試成績?”
“成績只是一部分。”我從書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陸維遠低頭翻了兩頁。
“這是什麼?”
“亞洲數學奧林匹克中國隊選拔通知。我是候選人之一。”
他翻到第二頁。
“這是清華大學強基計劃破格入圍確認函。只要高考過一本線,我直接進清華數學系。”
第三頁。
“這是《組合數學》期刊的論文接收函和正式發表通知。”
我一頁頁給他翻。
“叔叔,我不是來跟您吵架的。我只是讓您看看——您口中那個'中學老師的女兒',半年裡做了什麼。”
陸維遠翻完了。
他沒說話。
沉默了大概十秒。
“蘇念,你很聰明。但聰明不代表適合陸家。”
“我從來沒說過我要嫁進陸家。”
他抬頭看我。
“我說的是——陸景琛跟我在一起,他從年級三百名考到了前九十。這個成績如果保持下去,他能考上985。”
我站起來。
“叔叔,您花多少錢請過多少家教?幾百萬砸下去,他從三百名動過嗎?”
陸維遠的手指停住了。
“是我讓他動的。是我的方法、我的時間、我每天晚上一道題一道題幫他磨出來的。”
“這個價值,您用錢衡量不了。”
我拿起書包。
“論文、金牌、清華——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但讓陸景琛變好這件事,是我做的。如果您覺得這不夠格,那我沒什麼好說的。”
“但如果您想讓他繼續進步——”
我走到門口。
“別讓林思瑤擋道。”
我走了。
背后沒有聲音。
但我知道陸維遠還坐在那裡,面前攤著我的文件。
一頁都沒合上。
第21章
高二下學期期中考試。
這次考試,我沒有花太多精力在自己的成績上。
因為我更關注的是另一個人。
陸景琛。
考前一周,他的狀態明顯不對。
不是松懈了——是太緊張了。
他知道他爸在看。
他知道這次成績意味著什麼。
每天晚自習他坐在我旁邊,筆握得緊緊的,一道題寫了改、改了寫。
“放松點。”
“我沒緊張。”
“你的手在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陸景琛,看著我。”
他抬頭。
“你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人了。從三百到八十九,你自己走過來的。”
“但是——”
“沒有但是。你現在做的題量是半年前的三倍。你的錯題本已經整理了四本。你的每一分進步都有跡可循。”
“可是前五十——”
“前五十不是一個懸崖。它就是你正常發揮的結果。”
他看著我,慢慢松了一口氣。
“你信我?”我問。
“信。”
“那就按照平時的節奏來。”
考試兩天。
考完最后一科,陸景琛走出考場的時候,表情比上次從容多了。
“怎麼樣?”
“數學大題全做了,最后一題不確定,但步驟寫了。英語作文發揮還行。物理最后一個實驗題有點卡,但應該能拿步驟分。”
“嗯。”
“你怎麼不問你自己的成績?”
“不需要問。”
他看著我。
“蘇念,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不自信的時候?”
“有。”
“什麼時候?”
“怕你考不好的時候。”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從那種發自心底的、沒有偽裝的笑。
成績出來那天,我先看的陸景琛的排名。
年級第47名。
前五十。
他做到了。
我再看自己的。
第一名,739分。
又破了自己的記錄。
但那天我心裡更開心的那個數字,是47。
陸景琛拿到成績單的時候,在走廊上站了十幾秒沒動。
然后他轉頭看我。
眼眶紅了。
“哭什麼?”
“沒哭。”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風吹的。”
“教學樓裡哪來的風?”
他不說話了。
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蘇念。”
“嗯。”
“謝謝你。”
“不用謝。下次目標前三十。”
“……你是真的一秒都不讓人喘氣。”
“對。”
他笑著搖頭,把成績單折好放進口袋裡。
那天晚上,宋雅芝的電話又來了。
“念念!四十七名!”
“嗯。”
“我把成績單拍給你陸叔叔看了。你猜他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
“他看了一分鍾,把手機放下了。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就對了。”
“為什麼?”
“因為他無話可說了。”
第22章
期中考之后,兩件事同時發生。
第一件:亞洲數學奧林匹克中國隊名單公布。
我在。
八個人,我是唯一的女生,也是唯一的高二學生。其餘七個都是高三。
這條消息直接上了教育部官網。
學校這次沒有聲張——不是不想,是被省教育廳通知了:在比賽結束前不要過度宣傳,以免給選手造成壓力。
第二件事更重要。
林氏地產出事了。
不是小事。
省賽超綱題的調查,延伸出了新線索。
周立人被取消評審資格后,供出了林思瑤的父親林正邦在兩年前還做過類似的事——通過關系給林思瑤的中考成績加了分,才讓她進了市一中的重點班。
這事被捅到了教育局。
教育局一查,發現林正邦不只做了這一件。
他還通過旗下的建築公司給學校承建體育館的時候,用了不合格的鋼材。
這不是教育問題了。
這是工程質量問題。
住建局介入了。
消息傳得很快。
林思瑤已經連續三天沒來上學了。
姜檸說她請了病假。
“什麼病?”
“心病。”姜檸說,“聽說她爸被住建局約談了。公司可能要被處罰。”
我沒有幸災樂禍。
但我也沒有同情。
省賽加超綱題的時候,她沒想過后果。
在年級群誣陷我的時候,她沒想過后果。
現在后果來了。
跟我沒關系。
陸景琛也知道了這件事。
“林正邦要完了。”
“你怎麼看?”
“我沒什麼看法。”他說,“我只知道,我爸再也沒提過讓我跟林思瑤的事。”
“一次都沒提?”
“一次都沒有。上次吃飯的時候他甚至主動問我——蘇念最近怎麼樣。”
我喝了一口水。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你在準備亞洲奧賽。”
“他什麼反應?”
“他說了兩個字。”
“什麼?”
“'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