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老夫人滿頭銀發,手持沉香木拐杖,被一位嬤嬤攙扶著,臉色沉肅,不怒自威。她身邊是李夫人、王夫人,還有其他幾位面熟的官家女眷,此刻都驚疑不定地看著院內,又看看我。
“簡姑娘,這是怎麼回事?”劉老夫人率先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老身聽得磬聲急促,又聞下人驚慌奔走,說是府上二少夫人要生產,還……還要驚動東宮?”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劉老夫人面前,未語淚先流。
“老夫人……各位夫人……”我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滾滾而落,身體因為“恐懼”和“羞憤”而微微發抖,“求老夫人和各位夫人,為我們簡家做主啊!”
我娘也適時地從廂房裡衝出來,撲到我身邊,抱著我放聲大哭:“我苦命的兒啊!我們簡家是造了什麼孽啊!”
我爹則站在不遠處,背對著眾人,肩膀劇烈聳動,仿佛悲痛得無法自抑。
這副景象,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劉老夫人眉頭皺得更緊:“到底何事?簡夫人,簡姑娘,你們先起來,有話慢慢說。簡將軍為國捐軀,英年早逝,陛下都深感痛惜,有何冤屈,但說無妨。”
我掙扎著不肯起,哭得更加悽慘,斷斷續續道:“老夫人……是我嫂子……我嫂子她突然腹痛,眼看就要生產……”
“女子生產乃是常事,為何敲響佛磬,驚擾全寺?”李夫人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不贊同。
“因為……因為嫂子說……”我像是難以啟齒,狠狠一咬牙,豁出去般哭喊道,“她說她懷的是太子的骨肉!她要請太醫,請太子殿下親來!我們攔不住啊!”
“什麼?!”
“太子殿下的骨肉?!”
“這……這怎麼可能!簡二少夫人不是守寡已近三年了嗎?”
“太子殿下不是與簡姑娘有婚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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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層浪。
院門口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夫人小姐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窺探隱私的激動。
劉老夫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
“胡鬧!”她厲喝一聲,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此話豈可胡說!簡姑娘,你可知道汙蔑儲君,是何等大罪!”
“晚輩不敢胡說!”我以頭觸地,哭得聲嘶力竭,“此話是嫂子親口所言!她說……她說若這孩子有絲毫閃失,太子殿下絕不會放過我們簡家!我們……我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啊!”
“豈有此理!”王夫人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李夫人也連連搖頭:“太子殿下怎會如此糊塗!簡將軍可是他摯友啊!”
“老夫人!”我抓住劉老夫人的衣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起淚流滿面的臉,“晚輩知道此事匪夷所思,更知說出來有損皇家顏面,有損太子清譽!可嫂子就在裡面,言之鑿鑿,晚輩一家實在惶恐!求老夫人看在簡家滿門忠烈,看在兄長為國戰S的份上,在此做個見證!否則……否則今日之事傳揚出去,不知會被歪曲成何等模樣,我簡家滿門,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這話,半是哀求,半是逼迫。
我把簡家放在了“忠烈”、“受害者”、“被脅迫”的位置上,把劉老夫人和在場所有人,都架到了“見證人”、“評判者”的高度。
劉老夫人目光如電,在我臉上、在我爹娘身上掃過,又看向那間不斷傳出女人呻吟和喊叫的廂房。
她久經世事,何嘗聽不出我話裡的機鋒。
但此事涉及太子,涉及忠臣遺孀,涉及人倫綱常,更發生在佛門聖地,眾目睽睽之下。
她這個以“清正剛直”聞名的丞相之母,既然碰上了,就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廂房裡,適時地又傳來姜雲棲拔高的、充滿暗示和得意的喊聲:“快!再去催!太子殿下怎麼還不來!他的兒子就要出生了!”
第二章
院門外瞬間S寂。
連風聲都停了。
只有姜雲棲那一聲“他的兒子就要出生了”,在夜色裡回蕩,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因為“抽泣”微微聳動。
眼淚是真的。
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恨。
恨這對狗男女的無恥,恨我哥的枉S,恨這世間黑白顛倒,忠義被如此踐踏。
“啪嗒。”
劉老夫人的拐杖,又重重杵了一下地面。
那聲音沉得像敲在人心上。
“簡姑娘,你起來。”劉老夫人的聲音比剛才更冷,像淬了冰,“老身活了七十載,還沒見過這等荒唐事。今日既然撞見了,便沒有扭頭就走的道理。”
她目光掃過身后一眾臉色發白、眼神卻閃著興奮光的夫人小姐們。
“李夫人,王夫人,陳夫人,還有你們幾位,”她一個個點過去,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都在這兒,那便一起做個見證。此事涉及太子,涉及簡家門風,更涉及人倫大義,含糊不得。”
“老夫人說的是。”李夫人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應聲,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激動,“我等既然撞見,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正是,事關重大,是該弄個清楚。”王夫人也附和,眼神不住地往產房那邊瞟。
其他幾位夫人紛紛點頭,雖然沒說話,但腳步都沒挪動半分。
看熱鬧是天性。
看太子和將軍遺孀的熱鬧,更是千載難逢。
我被我娘扶起來,依舊低垂著頭,用手帕捂著半邊臉,肩膀一抽一抽。
劉老夫人不再看我,她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著產房門口走去。
她身后的嬤嬤丫鬟,以及那群夫人小姐,也呼啦啦跟了上去,在院子裡站了烏泱泱一片。
燭火和燈籠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表情各異,但眼底的光,都差不多。
我爹依舊背對著眾人,面朝牆壁,只是肩膀聳動得更厲害了些。
我娘緊緊攥著我的手,手心裡全是汗,也不知是怕的,還是氣的。
“啊――!”
產房裡,姜雲棲又是一聲悽厲的慘叫。
緊接著,是她貼身丫鬟帶著哭腔的喊聲:“夫人!夫人您用力啊!就快看到頭了!”
“太子……太子來了沒有!”姜雲棲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痛楚,也帶著急切和某種癲狂的期待,“快去……去催!若是太子不來,我和孩兒有個三長兩短,他……他絕不會放過你們!”
門外,劉老夫人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山雨欲來的鐵青。
她身后的夫人們,更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眼神裡的鄙夷和震驚幾乎要溢出來。
“這姜氏……也太不知羞恥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口一個太子,她怎麼喊得出口?”
“簡將軍屍骨未寒啊……唉,作孽!”
“小聲點,聽聽她還能說出什麼來。”
我聽著那些低語,心裡一片冰冷。
姜雲棲,你喊吧。
喊得再大聲點。
讓所有人都聽聽,你和你那奸夫,是如何的恬不知恥。
“嫂子……”我上前一步,走到產房門口,用帶著哭腔,卻又足夠讓門外所有人聽清的音量開口,“嫂子你別喊了,省點力氣生孩子要緊……太子殿下身份貴重,日理萬機,怎會……怎會……”
我恰到好處地停頓,聲音哽咽。
“簡明枝!你少在這裡假惺惺!”姜雲棲在屋裡嘶吼,因為疼痛,聲音扭曲,“我知道你嫉妒!你嫉妒太子心裡有我!嫉妒我懷了他的孩子!我告訴你,等太子來了,我要他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爭!”
門外的抽氣聲更響了。
幾位年輕的小姐已經用手帕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劉老夫人的拐杖,又開始一下下敲著地面,節奏又快又重。
“嫂子!”我“痛心疾首”地提高了聲音,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何時嫉妒過你?我兄長待你如珠如寶,爹娘也視你如親生女兒,我們簡家何曾虧待過你半分?你守寡不易,若……若你真有心上人,你大可說出來,我們……我們絕不會阻攔!我相信,就算兄長在天有靈,也盼著你能覓得良人,后半生幸福!”
我一邊說,一邊“難過”地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被我娘“及時”扶住。
“我娘和爹都說了,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認你做義女,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可你……你怎麼能攀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與我兄長是生S至交,他……他怎麼會做出這種……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來!你這是要陷殿下於不義,更是要讓我兄長S不瞑目啊!”
我的聲音悽楚哀婉,把一個被汙蔑、被背叛、卻還念著兄長情誼和家族體面的妹妹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你放屁!”
產房裡的姜雲棲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也可能是陣痛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她發出近乎野獸般的嚎叫。
“什麼野男人!什麼豬狗不如!簡明枝,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就是太子!就是齊良玉!”
她一字一頓,嘶喊聲穿透門板,清晰無比地砸在每一個人耳膜上。
“他早就許諾要娶我!要給我名分!他說過,等簡遠那個短命鬼S了,等他坐穩了位置,就接我進宮!他說他只愛我一個,娶你不過是礙於婚約,礙於你們簡家的兵權!他早就厭煩你了!”
“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空有虛名的將軍之女罷了!我肚子裡懷的,是太子的長子!是未來的龍子鳳孫!你們簡家算什麼?等太子登基,我兒子就是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帝!你們今天敢動我一根汗毛,等太子來了,我要你們全家陪葬!”
“閉嘴!你這賤人給我閉嘴!”我爹猛地轉過身,老臉漲得通紅,目眦欲裂,指著產房的門,氣得渾身發抖,“汙言穢語!汙言穢語!我簡家怎麼會娶了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毒婦進門!遠兒!遠兒你睜開眼看看啊!”
我爹的怒吼和悲嚎,更加坐實了姜雲棲的“瘋癲”和“惡毒”。
門外的夫人們,已經不僅僅是震驚了。
她們的臉色從白到紅再到青,眼神裡的鄙夷徹底化為了憤怒和深深的厭惡。
“瘋了……真是瘋了……”李夫人喃喃道,連連搖頭。
“攀咬太子,詛咒簡將軍,還要簡家滿門陪葬……”王夫人倒吸著涼氣,“這姜氏,是失心瘋了吧?”
“何止是失心瘋,簡直是惡毒至極!”另一位夫人憤憤道,“簡將軍為國捐軀,英魂未遠,她竟敢如此咒罵!還妄圖混淆皇室血脈,其心可誅!”
劉老夫人一直沒說話。
她只是SS盯著那扇門,握著拐杖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啊――!”
又是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緊接著,是嬰兒響亮的啼哭。
“生了!夫人生了!是個小公子!”裡面傳來穩婆帶著喜氣又有些惶恐的聲音。
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