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到簡府,我徑直去了兄長的書房。
這裡一切如舊,書架擺滿兵書,牆上掛著佩劍鎧甲,桌案上還攤著一本未看完的兵書,仿佛他只是臨時出去了。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坐到兄長常坐的椅子上,手指無意間碰到桌案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凹痕。
我記得兄長喜歡在這裡藏些要緊的小東西。
我試著按了按,又推了推。
“咔噠”一聲輕響,一塊木板彈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裡沒有金銀,只有幾封書信和一本薄冊子。
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吾妹枝兒親啟”,是兄長的筆跡。
我顫抖著手拆開信。
“枝兒,見字如面。若你看到此信,說明兄已不在人世。有些事,兄不得不提前交代於你……”
兄長在信中寫道,他早已察覺姜雲棲與齊良玉之間有染,只是苦無實證。
他警告過姜雲棲,反遭責怪;私下找過齊良玉,對方以兄弟情義要挾,讓他不要聲張,以免損害太子聲譽,也影響我與太子的婚事。
兄長心中痛苦,卻無法對人言。
他叮囑我,若他遭遇不測,務必小心齊良玉,此人絕非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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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不願嫁他,可憑此信向父親言明。
他還說,已留下另一封手書,若他S於非命,可作證據。
信的最后寫道:“枝兒,兄此生最愧對的便是你。望你擦亮雙眼,莫要被小人蒙蔽。簡家將來,靠你了。珍重。”
我捧著信,淚如雨下。
原來兄長早已知曉,一直在獨自承受這份痛苦與背叛。
我繼續翻看暗格,在冊子下又找到一封火漆封著的信,信封上寫著“罪證”二字,筆跡潦草。
拆開火漆,只看了一眼,我如遭雷擊。
這是一封絕筆信,更是一封指控信。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枝兒,當你們看到此信時,兒已赴黃泉。兒之S,非戰之罪,乃為人所害。”
“太子齊良玉,覬覦簡家兵權久矣。屢次暗示拉攏,兒婉言謝絕,只願忠於陛下,由此招致忌恨。姜氏不賢,早已與齊良玉有染,被兒察覺警告,二人恐奸情敗露,更恐兵權不為其所用,遂生毒計。”
“此番出徵,兒本已定下萬全之策。然齊良玉假傳陛下口諭,臨陣變更進軍路線,致使兒孤軍深入,陷入重圍。兒浴血奮戰,身陷絕境之時,齊良玉率援軍於高地觀望,遲遲不救。待兒身中數箭,力竭將S,方假意來救,賺取救駕之功,並順勢接管兒之麾下兵馬。”
“兒知命不久矣,拼S寫下此信,藏於甲胄夾層。若兒屍身得返,望父親、枝兒見此信,務必為兒伸冤!齊良玉、姜氏,乃害我性命之元兇!”
信末,是兄長用鮮血按下的指印和一行小字:“小心齊良玉。枝兒,勿嫁。不孝兒,簡遠絕筆。”
信紙從我手中滑落。
不是意外,不是戰S,是謀S――是被他最信任的兄弟和最疼愛的妻子聯手害S的。
我緊緊攥住那封染血的信,冰冷的恨意在四肢百骸流淌,最終燃成一片火焰。
兄長在九泉之下,等著我為他報仇雪恨。
我猛地起身,快步走出書房。
“爹!娘!”我找到正在前廳垂淚的父母,先將兄長留給我的信遞了過去。
爹娘看完,臉色劇變。
我爹又驚又怒:“遠兒他早就知道?這逆子,為何不早說!”
“哥哥是怕打草驚蛇,也怕毀了我的婚事,更怕連累家族。”我啞聲道,然后拿出了那封血書,“爹,您再看看這個。”
我爹顫抖著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幾晃,差點暈厥。
他SS盯著血書,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畜生!齊良玉!姜雲棲!我要將你們碎屍萬段――”
他推開我們就要往外衝,我SS拉住他:“爹!單憑這封血書還不夠,齊良玉完全可以狡辯說是兄長重傷之際神志不清所寫。我們需要更多的人證物證,把事情鬧大,鬧到皇上不得不嚴懲!”
我爹喘著粗氣停住:“你說,該怎麼辦?”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檢查兄長的甲胄。血書裡說藏在甲胄夾層,或許還有痕跡。另外,兄長中伏時,是哪路援軍遲遲不到?領兵的是不是齊良玉的人?這些都要暗中查清。”
我爹眼中燃起火光:“我這就去找你哥的老部下!”
“第二,開祠堂,祭兄長。當全族的面公布兄長的絕筆信和齊、姜二人的罪行,讓全族成為我們的后盾。還有劉老夫人、李御史、王尚書他們,那日在護國寺見證了一切,定會相助。”
“第三,我們必須把聲勢造得足夠大,大到皇上想保也保不住。”
我爹重重一拍桌子:“就這麼辦!”
接下來幾天,簡府表面一片哀戚,暗中緊鑼密鼓。
我爹秘密聯絡兄長的舊部。
在兄長院子裡,當著幾位老部將的面,我們仔細檢查了那件染血的殘破甲胄――內襯靠近心口處,果然有一個隱秘夾層,雖然已空,但縫制手法匆忙,殘留的暗褐色血跡與血書完全對得上。
一位因傷退役的老校尉紅著眼回憶:“將軍那次中伏太蹊蹺!明明斥候探得前方有異,將軍已下令暫緩進軍,突然來了太子的手令,說有陛下密旨催促進軍。后來我們被圍,血戰一天一夜,明明看見太子的援軍就在東邊山頭,就是按兵不動,直到將軍身中數箭倒下才衝下來……”
一位還在軍中的舊部壓低聲音補充:“將軍S后,他麾下的得力幹將不是被調離就是被明升暗降。現在接掌將軍舊部的,多是齊良玉以前安插的人。”
一樁樁,一件件,拼湊出一個令人發指的陰謀:齊良玉為奪取兵權,為掩蓋奸情,假傳軍令,見S不救,害S了兄長。
與此同時,我讓我娘以思念亡兒為由,請來了劉老夫人、李夫人、王夫人等在護國寺見證過的官眷。
在后堂,我拿出兄長血書,聲淚俱下地控訴。
夫人們看完血書,聽完老部將的證詞,全都震驚憤怒。
劉老夫人拐杖戳得地磚咚咚響:“此等禽獸不如之徒,豈能苟活於世!老身拼了這條命也要為簡將軍討個公道!”
李夫人和王夫人也當即表示要讓自家老爺寫折子、聯合御史臺。
第三天,簡家祠堂大開。
我爹手持兄長血書,當眾宣讀。
簡家在軍中民間聲望極高,兄長愛兵如子,他的S本就讓人扼腕。
如今得知將軍竟是被太子和妻子合謀害S,消息如野火般傳遍京城大街小巷。
第四天清晨,以簡家全族為首,后面跟著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軍戶和低階軍官,黑壓壓一片聚集在宮門前。
我爹一身缟素,手持血書和萬民書,跪在最前面。
李御史、王尚書等十幾位官員也聯袂而來,手持奏本。
登聞鼓被敲響,沉悶的鼓聲震撼宮闱。
“臣,簡文翰,攜簡氏全族,泣血上告!狀告太子齊良玉,勾結罪婦姜氏,謀害忠良,弑S我兒簡遠!證據確鑿,天人共憤!求陛下嚴懲兇徒,以慰忠魂,以正國法!”
身后,成千上萬的百姓齊聲高呼,聲浪震天。
乾元殿內,皇帝臉色陰沉。
他沒想到簡家反擊如此迅猛激烈,更沒想到齊良玉還背著謀害簡遠這等天理不容之事。
血書,舊部證詞,萬民書,百官聯奏……鐵證如山,民怨沸騰。
這一次,齊良玉徹底完了。
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片冰冷,下令:
齊良玉與姜氏罪無可赦即刻處S,廢后流放,朕追封簡遠為王並厚待簡家,涉案者一律嚴懲。
旨意傳出,宮門外歡聲雷動。
我爹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我扶著我娘,眼淚無聲流淌。
哥哥,你看見到了嗎?
害你的人,終於得到報應了。
一個月后,宗人府陰暗的牢房裡,姜雲蓬頭垢面,癲狂咒罵我。
而齊良玉蜷縮在角落,形如槁木。
我端著三尺白綾和一壺酒走進去。
“簡明枝!是你害我!”他眼中迸發怨恨。
“害S你的,是你自己的貪婪、虛偽與狠毒。”我放下託盤,聲音平靜無波,“通奸臣妻子,謀害摯友,欺瞞君父,構陷忠良。樁樁件件,哪一樁不夠你S?”
“不!不是的!”他慌亂搖頭,拖著镣銬向我爬來,匍匐在骯髒的地上,卑微如塵。
“枝兒,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去求求父皇……我以后什麼都聽你的,我們遠走高飛,就像小時候說的那樣……”
“小時候?”我輕輕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別再提小時候。每提一次,都讓我覺得,當年那個真心把你當哥哥、當未來夫君的自己,愚蠢又惡心。”
我倒了一杯毒酒,推至他面前。“看在過往情分,給你留最后一點體面。自我了斷,總好過明日菜市口,受千萬人唾罵。”
他SS盯著那杯酒,臉上最后一絲血色褪盡。指尖觸到杯壁又猛地縮回,最終崩潰地捂住臉,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我轉身離開,身后傳來他絕望的嘶喊:“枝兒!明枝!”
我沒有回頭。有些血,不必看;有些人,不值得髒了眼睛。
行刑那日,我避開了喧囂,獨自去了城外的南山。
兄長墓前,松柏青青。我斟了三杯烈酒,緩緩灑在冰冷的墓碑前。
“哥哥,”我輕撫著石碑上“簡明川”三個字,低聲道,“仇報了。你在那邊,可以安息了。”
微風拂過,墓前青草搖曳,似是無聲的回應。
后來,皇帝對簡家多有撫恤,父親爵位穩固,簡家聲勢更勝從前。
京中世家大族上門提親者絡繹不絕,我都一一婉拒。
娘拉著我的手垂淚:“枝兒,你還年輕,難道真要一個人過一輩子?”
我替她擦去眼淚,溫聲道:“娘,這樣挺好的。一個人,守著父兄用命換來的家業,守著這份平靜安寧,不必算計,不用委屈,真的挺好。”
我再也不想,把餘生託付給任何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