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怒喊一聲,衝向前推開那些家屬,把江若晚扶起來,護到了身后。
賀淮序餘威還在。
婦人見狀紛紛退開,站得遠遠地罵罵咧咧。
江若晚哭得梨花帶雨:“對不起淮序......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賀淮序心頭燥煩,但還是安慰她:“沒事,這不關你的事。”
江若晚擦去淚,下垂的眼裡閃過精光:“淮序,現在怎麼辦?”
“你師長的位置沒了,明天京大開學,我還能去嗎?”
賀淮序愣了半秒,像是沒想到江若晚關心的重點,居然是還能不能去上學。
她甚至都沒看一眼,他三天沒換洗衣物的周身狼狽。
也沒關心一句,他這三天有沒有吃好睡好。
但他還是壓下內心的異樣,回答:“能。”
“你入學都已經辦好了,結婚證上的照片也是你,我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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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序的話,讓江若晚松了一口氣。
她眉眼間的神色更溫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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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我只是怕因為我的一時疏忽,連累了你。”
“淮序你放心,去了京大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等著畢業后跟你一起並肩作戰, 報效祖國。”
“困難只是暫時的,我們一定會一起大步邁過去。”
但是,江若晚的信心滿滿,卻在推開筒子樓的房門時,毀於一旦。
破舊的樓房裡,充滿著霉味跟塵埃。
沒有獨立廚房跟衛生間,沒有寬敞明亮的大廳。
逼仄的兩個房間,還是安排住處的人看在賀老爺子的面子上,考慮到賀淮序要照顧所謂的鄉下親戚,給安排了一個兩房。
可所謂的房間,卻只能堪堪放下一張床,連轉個身都嫌擁擠。
當天夜裡,光是伺候江姨上廁所,江若晚就幾乎累斷了腰。
第二天,做早飯時。
她更是對著公共廚房那個破舊的蜂窩煤爐子,直掉眼淚。
一頓簡單的早飯,她就弄得滿臉黑灰,手上燙出了無數水泡。
一鍋粥熬成了一團黑炭。
當江若晚端著那鍋散發著焦苦味黑粥過來時,賀淮序想起了沈春君。
每次他回去鄉下老房子,第二日清晨她就會煮上清粥小菜。
白色的粥花,腌得流油的鹹鴨蛋,還有幾碟當季的脆口小菜。
賀淮序喉間翻滾。
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就聽到江若晚低聲哭:“淮序,對不起,我太笨了,連頓早飯都做不好......”
賀淮序壓下心中煩躁。
安慰:“這些粗活本就不該你幹,你是大學生,以后是要為祖國做大貢獻的。”
江若晚垂下了眉眼,低聲迎合:“可是我擔心媽還有你,早飯后,我就要去京大報到了。”
“你要忙軍營的事情,媽又癱在床上,誰來照顧她啊?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如果,春君在就好了,廚房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擅長。”
她抬起頭,雙眼帶著委屈的紅腫。
“淮序,春君去哪了?你能不能把她找回來,如果有她在,媽有人照顧,我們回來也能吃上一口熱飯。”
賀淮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的腦子裡,極快地閃過了那天沈春君渾身浴血的模樣,心口猛地一揪。
但念頭一轉,他又想起昨天顧老首長的警衛員,一口一個‘無可奉告’。
賀淮序聲音很悶,帶著莫名的氣。
“別管她,顧老首長能收留她幾天?等她熬不住就乖乖回來了。”
“你們家對我有恩,她是我媳婦,幫我照顧江姨,本就是應該的,不過......”
賀淮序語氣稍稍嚴肅:“你跟江姨說,沈春君這次回來后,讓她不要再對她呼呼喝喝了,還有,她一直喜歡你身上這樣的裙子。”
“你有空了,就去百貨大樓給她挑兩條,她回來看見,就會消氣了。”
江若晚垂下眼,溫柔回應:“嗯,我都聽你的”
只要她能順利去京大上學,沈春君就會一輩子被她踩在腳下。
沈春君現在鬧得再厲害,有什麼用,最終還不是要回來給她媽端屎端尿。
江若晚的柔弱,取悅了賀淮序。
他語氣放柔:“走吧,我先送你去京大,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你盡管安心上學。”
“等陪你參加完開學典禮,我就再去顧家一趟,把沈春君找回來。”
但令賀淮序跟江若晚沒想到的是,他們剛走到京市大學的禮堂門口,就被核對身份的工作人員攔住了。
“你是沈春君?”
江若晚一臉無措,但還是點頭稱“是”。
工作人員皺起眉頭,目光凌厲地看著她。
“沈春君同學的學籍,早就被軍方當作絕密檔案調走了,她本人也在幾天前就在解放軍軍事學院辦理了入學。”
轟——!
江若晚腦中那根弦,終於徹底斷開。
周邊圍觀師生的指指點點,讓她無地自容。
她漲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解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我,我真的是沈春君。”
工作人員將登記冊重重拍在桌面上,厲聲呵斥:“哪來的誤會?”
“京大招生辦早幾日就接到了軍委的紅頭文件,也徹底注銷了‘沈春君’這個名字在京大的學籍,你到底是什麼人?竟敢拿著假證件,跑到京大來上學,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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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晚嚇得臉色慘白。
她SS抓著賀淮序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淮序,你快跟他們解釋啊......”
賀淮序卻像是聽不到她的話一樣,呆在原地。
解放軍軍事學院?
那個在他的印象中,只會在廚房,圍著灶臺轉的村婦沈春君。
居然去了解放軍軍事學院?她何德何能?
而且,她就不跟他商量一句嗎?
她這樣自以為是,一走了之,把他置於何地。
若晚這邊的爛攤子又怎麼辦。
心裡的煩躁跟慌亂,不停地翻湧、交雜,幾乎要把賀淮序逼瘋。
那種失控的驚慌,更是如同一只大掌,SS揪住了他的神智。
不可以。
沈春君不可以去上學。
她是他的妻子,一輩子都應該在他的身邊,聽他的指揮。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讓她竟敢背著他,私下做了這麼大的決定。
他不同意。
他今天就要去解放軍軍事學院,把她帶回來。
想到這,賀淮序終於回神。
他掩下了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鎮定,在圍觀師生的指點中挺直脊梁。
他冷著臉將江若晚拉到身后,語氣凌厲。
“這位同志,說話要負責任,學籍的問題是一場誤會,我會親自去查證的。”
說完,他轉頭拉著江若晚:“若晚,既然今天有誤會,我們先回去,等事情查清楚了再來。”
工作人員的阻攔,他一概不理,拽著江若晚的手大步走出了京大校門。
回到筒子樓。
逼仄的屋子裡,江若晚再也繃不住了。
她癱坐在矮凳上,崩潰地嘶聲低泣:“完了......我上不了大學了。”
“淮序,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為什麼我的學籍會被調走,為什麼沈春君那個賤丫頭能去解放軍學院。”
江若晚如潑婦般的樣子,讓賀淮序眉頭擰成了結,可他沒來得及說話。
江若晚就站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臂。
“淮序,你不是答應我,讓沈春君照顧我媽嗎?她搶了我去上大學的位置,我媽怎麼辦?”
“你今天,就去找她,你讓她退學......”
雖然賀淮序心裡本來就是這個打算,但江若晚的話,卻讓他心裡不舒服極了。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晚,沈春君站在夜風裡,周身都是狼狽。
她一臉S寂的嘶吼:......江若晚,你是不是忘記了,你才是她的親生女兒。
賀淮序眉頭緊鎖。
他沉默地看著面前幾乎是歇斯底裡的江若晚,第一次覺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他張了幾次口,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語言。
就在這時,裡屋卻突然爆發出了悽厲的哭聲。
“造孽啊,老天爺啊,我到底造了什麼孽,掏心掏肺地對一個賤蹄子好,結果人家反過來搶了我若晚的大學生名額。”
江姨拍著床板,嚎啕大哭:“我這老太婆,活著還有什麼用,我不如去那學校門口,一頭撞S算了,老頭子,你走得太早了,留我們孤兒寡母受人欺負。”
“當初你要不是為了救淮序,怎麼會大冬天地進去鹽滷池,落下一身肺痨,最后活活咳S......”
江若晚嗚咽一聲,跑到江姨床前,邊哭邊安慰:“媽,別哭了,你身體不好。”
但下一秒,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臊在屋內彌漫。
渾黃色的液體,滴滴答答地順著床板,淌了一地。
江姨臉色鐵青,一下子忘記了哭嚎。
江若晚也急急站起,像是怕沾惹到汙穢。
“媽,你......你怎麼能直接就......”
她SS捂著鼻子,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嫌惡:“這一地都是,怎麼辦?”
江姨把她的嫌棄全部看在眼裡,她哆嗦著唇,說不出一句話。
江若晚卻像是再也無法忍耐地,衝出了房間。
她扯住賀淮序的袖子,理所當然:“淮序,你現在就去把沈春君找回來。”
“她伺候慣了媽媽,這些事......我一點都不擅長啊,只要她自動退學,你再把我的學籍調回去京大。”
“她把媽帶回去鄉下照顧,我們就又能像從前一樣了,最多......你不是說她喜歡我那樣的裙子,我都送給她。”
賀淮序僵在原地。
一種無比荒誕的感覺,充斥了他全身。
各種念頭紛雜無章,讓他暫時無法理清。
他想跟江若晚說:這是你親媽,只是讓你照顧幾天,你就受不了?可這些事情,沈春君做了整整七年啊。
但,賀淮序什麼都來不及說。
房門就被砸得“砰砰”作響。
賀淮序強壓下鬱躁,轉身拉開了門。
兩名面容冷酷的軍區警衛員,語氣冰冷。
“賀營長,首長命令你立刻跟我們走一趟軍區紀委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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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紀委辦公室裡,氣氛沉悶。
賀淮序剛進門,就看到了穿著一身筆挺深綠軍服的沈春君,她站得筆直,身影纖細卻挺拔。
從前的麻花辮子,已經絞成了齊耳短發。
那張以往總是低垂的臉,如今高高揚起。
冷白色的皮膚,沒有一絲血色。
映襯得她整個人清冷、疏離,卻又明麗照人。
賀淮序的心口像是有一根弦,被狠狠撥動,餘韻不止。
在他的印象中,沈春君就是一個農村婦人,無知、愚蠢。
不像江若晚溫文知禮,能跟他侃侃而談。
沈春君只會下地種田,圍著廚房的灶臺轉悠。
衣服永遠只有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上衣,身上一股散不去的煙火氣。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她。
但下一秒,一個裝滿茶水的搪瓷缸就重重砸在了他身上。
緊接著,賀老爺子的拐杖就狠狠抽到了他頭上。
“畜生......”賀老氣得渾身發抖:“如果不是我今天來這一趟,我還不知道你做了這麼多混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