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指,沉默了三秒。
然后舉起手。
“那個……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從來就沒戴過?”
滿屋子親戚的臉色一下變了。
婆婆皺眉:“你胡說什麼?結婚當天,沉舟親手給你戴的。”
我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也看向我。
他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終於一點點僵住了。
因為結婚當天,他喝多了。
因為那枚戒指,后來出現在了他白月光的朋友圈裡。
而我這兩年,一直戴的是自己從夜市二十九塊九買來的素圈。
會議室裡安靜得有點滑稽。
傅家老宅的長桌平時用來開家族會,紅木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桌上擺著茶、果盤、幾份文件,還有一只黑色絨面戒指盒。
那只盒子剛才被傅母韓蓉推到我面前。
她說:“溫棠,體面點。把戒指摘下來,留在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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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她今天叫我回來,是為了傅家周年宴的賓客名單。
結果一進門,才發現宋栀也在。
她坐在傅母身邊,穿一條淺米色裙子,頭發挽得很松,手邊放著傅家周年宴的邀請函。她沒說話,只在我看過去時,輕輕垂了一下眼。
那種姿態我太熟了。
兩年前婚禮上,她也這樣站在傅沉舟身邊,替喝醉的他整理袖口。
當時有人打趣:“宋小姐才像今天的新娘子。”
滿場人笑。
我站在不遠處,捧著捧花,聽見傅沉舟的助理低聲說:“太太,傅總喝多了,交換戒指環節可能要快一點。”
后來確實很快。
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司儀已經宣布禮成。
快到我第二天醒來,手上空空的,房間裡只剩一束蔫掉的玫瑰。
我問過佣人戒指在哪。
佣人說:“傅總應該收起來了吧,您問問傅總。”
我沒問。
那時候我剛嫁進傅家,傅沉舟對我冷淡,傅家人對我客氣裡帶著疏遠。那枚戒指像一道臺階,我只要問出口,就顯得很急,很想坐穩傅太太的位置。
所以我在夜市買了一枚素圈。
二十九塊九。
攤主看我猶豫,還多送了我一個小絨布袋。
她說:“姑娘,圖個開心嘛,亮亮的,多好看。”
我戴了兩年。
傅家人卻一直以為,那是傅沉舟給我的婚戒。
今天他們讓我摘下來,才發現我手上空著。
傅沉舟盯著我的手,眼底壓著一層很深的暗色。
傅母臉上掛不住,冷聲說:“溫棠,你少在這裡裝糊塗。那天全城賓客都看著,沉舟怎麼可能沒給你戴戒指?”
“我也想知道。”
我把手放回桌面,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那只黑色戒指盒。
“所以傅夫人今天拿出來的這只空盒子,是想讓我還什麼?”
傅母的手一頓。
旁邊的二嬸先笑了一聲,帶著點尖:“你們年輕夫妻吵架,怎麼還拿婚戒說事?溫棠,沉舟平時忙,你心裡有委屈可以說,別在長輩面前鬧這種難看的。”
“我沒鬧。”
我打開自己的包,從裡面拿出那枚被我摘下來的素圈。
銀白色,細細一圈,戴久了,邊緣已經有些磨花。
我把它放在桌上。
“這才是我這兩年戴的戒指。”
宋栀抬眼看了一下。
她眼神很快,像蜻蜓碰水,一下就收了回去。
傅沉舟卻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西裝袖口扣得嚴絲合縫,整個人像一塊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黑曜石。
可他的指節已經按住了杯沿。
骨節泛白。
傅母盯著那枚廉價素圈,臉上那點居高臨下的從容終於裂開了。
“你什麼意思?你戴這種東西出入傅家宴會?”
“對。”
我點頭。
“前年傅家慈善晚宴,去年老爺子壽宴,今年年初宋小姐回國接風宴,我戴的都是它。”
我頓了頓。
“沒人認出來。”
這句話落下,長桌兩側的傅家人臉色都變得不太自然。
傅家最重體面。
傅太太戴著二十九塊九的戒指出席了這麼多場合,沒人發現,說明他們從來沒認真看過我。
他們只需要我坐在那裡,安靜、漂亮、別出錯。
傅沉舟終於開了口。
“溫棠。”
他的聲音有點低。
“這件事,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看著他。
這句話很輕,輕到像是他真的只是困惑。
可我聽著有點想笑。
“傅總,我婚禮第二天給你發過消息。”
傅沉舟皺眉。
我打開手機,翻出兩年前的聊天記錄,推到他面前。
那天早上七點四十二分。
我問他:“戒指是不是在你那裡?”
五個小時后,他回了兩個字。
“忙。”
再之后,是一張轉賬截圖。
五十萬。
備注:婚后零用。
傅沉舟看著那條記錄,臉色沉了下去。
二嬸輕咳一聲:“沉舟那時候剛接手海外項目,忙也是正常的。溫棠,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說戒指沒給你。”
傅母立刻接上:“是啊,誰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弄丟了?現在宋栀回來了,你心裡不舒服,就拿這種事給沉舟難堪。”
宋栀像是被這句話嚇到,連忙擺手。
“伯母,您別這麼說。棠棠姐可能真的有什麼誤會。”
她一開口,聲音軟得像溫水。
“我今天過來,只是幫伯母看周年宴流程。沉舟哥哥和棠棠姐的事,我不該插嘴。”
她說完,眼圈微微紅了。
傅家人看她的眼神立刻緩了些。
傅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就是太懂事。”
傅沉舟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到宋栀臉上。
宋栀抬起眼,輕輕喊了一聲:“沉舟哥哥。”
我把手機收回來。
“既然傅家覺得我不配戴戒指,那今天剛好說清楚。”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
“這是我擬好的搬離清單。婚房裡屬於傅家的東西,我一樣不帶。屬於我的,我今晚讓人取走。”
傅沉舟抬眼。
他的杯子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聲。
“誰讓你搬?”
“傅夫人。”
我看向傅母。
“她上午讓管家通知我,今晚前把主臥讓出來,說周年宴前要重新整理婚房。”
傅沉舟的視線轉過去。
傅母臉色微變。
“我只是讓人打掃,誰讓你理解成搬走?”
“主臥衣帽間被清空,梳妝臺上的東西被裝箱,連我放在床頭的睡前藥都被移到客房。”
我把一張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裡,我的行李箱已經被佣人推到走廊。
“傅夫人,打掃不用把我的結婚照反扣在地上。”
傅沉舟拿起照片。
那一瞬間,他的手明顯頓了下。
照片裡那張婚紗照,是我和他唯一一張正經合影。
傅沉舟站得筆直,臉上沒有笑。
我靠在他身邊,手裡捧著白玫瑰。拍照那天他剛從公司趕來,只待了二十分鍾,攝影師喊他靠近一點,他皺了一下眉。
那時候我還年輕,以為婚姻總要慢慢熱起來。
所以我把那張照片擺在床頭。
擺了兩年。
傅沉舟看著照片,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誰動的?”
沒人說話。
宋栀小聲道:“可能是佣人不小心吧。”
我笑了笑。
“宋小姐不愧是傅家的客人,連佣人的心思都猜得準。”
宋栀臉色一白。
傅母立刻皺眉:“溫棠,你別夾槍帶棒。宋栀今天只是來幫忙。”
“幫忙幫到主臥?”
我拿起桌上的周年宴流程表。
主桌座位安排上,傅沉舟身邊的位置寫著宋栀的名字。
而我的名字,被挪到了女眷席第三桌。
我把流程表推到傅沉舟面前。
“傅總,這個也是誤會嗎?”
傅沉舟看到那張表時,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抬手按住紙面,指尖壓在宋栀那兩個字上。
傅母終於坐不住了。
“周年宴關系傅家體面,宋栀熟悉流程,坐近一點方便照應。你最近狀態不好,長輩們也是為了場面穩妥。”
我點點頭。
“挺穩妥的。”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既然傅太太的位置有人能照應,那我先走。”
傅沉舟幾乎同時起身。
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全桌人都看向他。
傅沉舟沒有理會他們,只盯著我。
“溫棠,把話說清楚再走。”
“還不夠清楚嗎?”
我看著他,聲音不高。
“戒指沒給我,主臥清了我的東西,周年宴換了我的位置。傅沉舟,你們傅家今天缺的不是一枚戒指。”
他眼神一沉。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說出口就像討要。
我不想討要一段已經被別人坐上主位的婚姻。
就在我轉身時,宋栀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她慌忙按滅屏幕。
可傅沉舟的視線已經落了過去。
屏幕上跳出一條舊照片回憶提醒。
照片裡,宋栀站在婚禮后臺,穿著香檳色伴娘裙,笑得眼睛彎彎。
她舉著左手。
無名指上,那枚水滴形鑽戒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配文只有一句。
“有些禮物,來得剛剛好。”
日期,是我和傅沉舟婚禮當天。
傅沉舟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2
那張照片像一根針,扎破了滿屋子強撐的體面。
宋栀最先反應過來。
她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都抖了。
“那是系統自動彈出來的舊圖,我都快忘了。”
沒人接話。
傅母盯著她的手,眼神變了又變。
二嬸伸長脖子想看清楚,又怕場面太難看,只能尷尬地端起茶杯。
傅沉舟站在長桌另一端,目光落在宋栀扣住的手機上。
“打開。”
宋栀咬了一下唇。
“沉舟哥哥,真的只是以前的照片。那天你喝多了,大家都在鬧,我也沒當回事。”
“打開。”
傅沉舟第二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
宋栀的眼眶立刻紅了。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慢慢把手機翻過來,解鎖,點進照片。
那張圖被放大。
傅家長桌旁一圈人全都看清了。
戒指確實在宋栀手上。
水滴形主鑽,碎鑽環繞,內側還隱約有傅家定制珠寶的暗紋。那種戒指,全城找不出第二枚。
傅母的臉一下白了。
“這……這可能只是借戴了一下。”
我沒忍住,看了她一眼。
“傅夫人,結婚當天新娘沒戴到婚戒,伴娘借戴一下?”
傅母被我一句話噎住。
宋栀急忙解釋:“伯母,當時后臺很亂,沉舟哥哥喝多了,司儀那邊又催流程。我只是幫忙拿了一下戒指,后來……后來大家鬧著拍照,我才戴上試了一下。”
傅沉舟的視線終於從照片上移到她臉上。
“試一下,發朋友圈?”
宋栀臉色發僵。
“那時候年輕,覺得戒指好看,就隨手發了。我不知道棠棠姐沒收到。”
“你不知道?”
我拿起桌上的素圈,放到掌心裡轉了一下。
“宋小姐,婚禮第二天你給我發過一張圖。”
宋栀一怔。
我把手機重新打開,翻出被我塵封了兩年的聊天記錄。
宋栀的頭像很漂亮,是一片栀子花。
她當年給我發來的照片裡,正是那枚婚戒。
只是背景換成了珠寶盒。
她配了一句話。
“棠棠姐,戒指太貴重了,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弄丟。”
那時我剛嫁進傅家,沒站穩,也沒底氣和她爭。
我回她:“麻煩你交給傅沉舟。”
宋栀沒有再回。
傅沉舟看著那條消息,臉色冷得可怕。
他抬頭看向宋栀。
“這條消息,你怎麼解釋?”
宋栀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當時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我以為你會跟棠棠姐說,我只是怕那麼貴的東西丟了。后來你工作忙,我也忘了。”
她哭得很輕,肩膀細細發抖。
這種哭法很聰明。
不吵,不鬧,只給人一種她也很無辜的感覺。
傅母果然有些猶豫。
“沉舟,那時候你確實忙。宋栀從小和你一起長大,她應該不會故意……”
“媽。”
傅沉舟打斷她。
傅母一頓。
傅沉舟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張照片。
“婚禮當天,我給溫棠戴戒指了嗎?”
傅母被問住了。
“你那天喝了酒,司儀說流程已經走完了,我哪記得那麼細。”
“那誰記得?”
他看向長桌另一側的親戚。
二嬸立刻低頭喝茶。
三叔裝作看手機。
傅家人這會兒終於安靜了。
剛才他們讓我要體面,逼我摘戒指,問我配不配。
現在真相被翻出來,誰都不想多說一個字。
傅沉舟的手指壓在桌面上。
他突然看向我。
“溫棠,你還有什麼沒說?”
我想了想。
“有。”
我從包裡拿出那個小絨布袋。
那是夜市攤主送我的。
裡面裝著當年的小票,紙張已經有些發黃,邊角皺了。
傅沉舟看到它時,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把小票攤開。
“婚禮第三天,我去夜市買了這枚戒指。”
小票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金額:29.9。
付款方式:現金。
備注欄裡,攤主手寫了一句。
“送新婚姑娘,願她順心。”
傅沉舟拿起那張小票。
他盯著那行字,指腹停在“新婚姑娘”幾個字上,很久沒動。
我又把手機裡的一組照片翻出來。
前年慈善晚宴,我穿黑色禮裙,戴著那枚素圈,站在傅沉舟身邊。
去年老爺子壽宴,我給長輩敬茶,手上還是那枚素圈。
今年年初宋栀回國接風宴,宋栀坐在傅沉舟右側,我坐在左側,舉杯時鏡頭正好拍到我的手。
二十九塊九的戒指,在一堆珠寶裡亮得很寒酸。
可那兩年,沒人低頭看一眼。
“我不是今天才拿這事說話。”
我看著傅沉舟。
“傅總,我只是今天剛好被你們問到。”
傅沉舟的喉結滾了一下。
傅母臉上的表情很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