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兩年前的婚禮請柬。
我原本準備寄給大學室友,后來婚禮太倉促,傅家說賓客名單早就定好,我這邊不用請太多人。
於是那一沓請柬,一張都沒寄出去。
傅沉舟伸手,輕輕拿起最上面那張。
請柬內頁,除了印好的名字,還有我親手寫的一行小字。
“溫棠和傅沉舟,第一次認真邀請你來見證我們的婚禮。”
傅沉舟盯著那行字,眼眶很慢地紅了一圈。
6
傅沉舟拿著那張請柬,站在我公寓玄關前,很久沒動。
我看著他指腹停在那行手寫字上,忽然有點后悔。
那張請柬不該留著。
像一件過期很久的東西,明明不能吃了,打開時還是會聞見當年的甜味。
傅沉舟聲音低得有點啞。
“你當年想請誰?”
我把電腦合上,走過去,從他手裡抽回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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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室友。”
他看著我。
“為什麼沒請?”
“傅家的賓客名單滿了。”
我把請柬放回木盒,扣上蓋子。
“你母親說,我這邊來的都是普通朋友,安排起來不方便,等以后補請也一樣。”
傅沉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抬頭看他。
這三個字,他今晚說得太多了。
不知道戒指。
不知道主桌。
不知道請柬。
不知道我的房間被清空。
不知道那枚二十九塊九的素圈陪我撐過多少場合。
可婚姻裡最傷人的地方,往往就藏在這些“不知道”裡。
我沒有回他,只把木盒收進櫃子。
傅沉舟站在門邊,身上的雨氣還沒散,襯得我這套小公寓更安靜。
過了很久,他把紙袋放到玄關櫃上。
“藥記得吃。”
我沒接話。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木盒,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道:“我先走。”
門關上后,屋裡只剩燒水壺的細響。
我給自己衝了一杯熱水,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雨。
手機屏幕亮了一次。
傅沉舟發來一條消息。
“今晚不會再打擾你。明天我把查到的東西給你看。”
我沒回。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到公司,林越先把一份文件發了過來。
文件名很簡單。
【婚禮后臺修復記錄】
我點開時,手指停了幾秒。
視頻比昨晚更完整。
畫面從婚禮當天中午開始。
傅沉舟還沒有醉,穿著白襯衫坐在休息室裡,低頭籤一份臨時送來的項目文件。
宋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只戒指盒。
她把黑色盒子放在桌上,又把深藍色盒子塞進手包。
傅沉舟頭也沒抬。
“戒指送來了?”
宋栀笑著說:“嗯,我幫你拿過來了。”
傅沉舟伸手要看。
宋栀卻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你先籤這個,司儀那邊催了。”
傅沉舟擰眉,接過筆。
就在他低頭籤字的時候,宋栀轉身,背對著他,打開黑色盒子。
我看見她把真正的婚戒拿出來,放進掌心。
她動作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鏡頭修復后放慢了倍速,根本看不清她換了什麼。
隨后她把仿戒放進黑盒。
傅沉舟籤完字,宋栀已經把盒子扣好,重新推回他手邊。
“好了。”
傅沉舟拿起盒子,沒有打開。
他那天大概真的太忙。
忙到他連要給新娘戴的戒指,都沒低頭確認一眼。
視頻繼續往后。
下午四點,伴郎們進來灌酒。
傅沉舟皺著眉拒了幾杯,后來傅家幾個長輩過來,說今天高興,讓他別掃興。
他喝得越來越沉。
五點半,宋栀拿著深藍色盒子又進來。
她坐到傅沉舟身邊,輕輕喊他。
“沉舟哥哥。”
傅沉舟閉著眼,沒反應。
宋栀低頭看著他,把真正的婚戒套進了自己無名指。
然后,她舉起手,對著鏡頭外的伴娘笑。
“好看嗎?”
有人小聲說:“栀栀,你瘋啦?這是新娘的戒指。”
宋栀轉頭看了傅沉舟一眼。
“他又不知道。”
那四個字響起來的時候,我指尖一麻。
原來她一直知道。
知道那枚戒指不該戴在她手上。
知道我才是婚禮上該收到戒指的人。
也知道傅沉舟不會發現。
視頻裡的傅沉舟醉得靠在沙發上。
宋栀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如果今天新娘是我,你會不會高興一點?”
傅沉舟皺眉,像是被吵醒,含混地說了句什麼。
修復字幕在底部跳出來。
“別鬧。”
宋栀卻笑了。
她轉頭對伴娘說:“你們聽見了嗎?”
后來,那句話被傳成了傅沉舟親口說“如果新娘是宋栀就好了”。
我關掉視頻,坐在工位上,遲遲沒有動。
助理小唐抱著文件進來,看見我臉色,嚇了一跳。
“溫姐,你沒事吧?”
我搖頭。
“沒事。”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來。
前臺說:“溫姐,有位傅先生找你。”
我抬頭看向玻璃門外。
傅沉舟站在那裡,西裝筆挺,手裡拿著一疊紙質文件。
他沒有直接進來。
像是終於學會了等。
我按下通話鍵。
“讓他進來。”
傅沉舟走進辦公室,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視頻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沉默片刻。
“溫棠,對不起。”
我翻開文件。
裡面是婚禮當天所有證據的時間線。
珠寶店取貨記錄、宋栀的籤收照片、仿戒購買賬單、婚禮后臺被剪掉的監控編號,還有那條朋友圈的原始發布時間。
一頁一頁,清楚得像把兩年前那場婚禮重新剖開。
我看完,合上文件。
“所以呢?”
傅沉舟看著我。
“今晚,我會去宋家。”
我點頭。
“祝你順利。”
他像是被這句話輕輕噎住。
“你不去?”
“我為什麼要去?”
他手指壓在文件邊緣,聲音慢慢低下來。
“這件事和你有關。”
“傅沉舟。”
我看著他。
“被拿走的是我的戒指,被佔掉的是我的位置,被看笑話的是我。可需要去討回說法的人,不該每次都是我。”
傅沉舟的眼底微微一震。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去。”
他很久沒說話。
最后,他把文件收起來,低聲說:“好。”
傅沉舟轉身離開時,我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發來的,是一段更早的監控截圖。
婚禮前一周,珠寶店貴賓室。
宋栀戴著墨鏡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那只深藍色戒指盒。
她對珠寶顧問說:“刻字照原來的刻。”
下一張截圖裡,顧問遞給她確認單。
確認單最底下,刻字內容清清楚楚。
不是我的名字。
也不是傅沉舟的名字。
而是兩個字母。
SZ。
7
傅沉舟去宋家的那天晚上,傅母也去了。
她原本不同意把事情鬧到宋家。
在電話裡,她壓著火氣說:“宋家和傅家幾十年的交情,你為了一個戒指,把兩家臉面都撕開?”
傅沉舟只回了一句。
“這不是一個戒指。”
傅母那邊安靜了幾秒。
我坐在公寓沙發上,聽著手機免提裡的聲音。
是傅沉舟主動打來的。
他說:“你不用出面,但你有權聽見。”
我沒有拒絕。
很快,宋家客廳的聲音傳了過來。
宋栀先哭了。
她好像總有辦法讓自己在每個場合都先成為受傷的人。
“沉舟哥哥,我知道你怪我,可那天你真的喝多了,我只是陪著你。戒指戴到我手上,是你自己拉住我,我沒有逼你。”
傅沉舟的聲音很冷。
“視頻在這裡。”
一陣細微的平板點擊聲。
客廳裡沒人說話。
宋母最先開口,語氣有些僵。
“這視頻是不是剪過?栀栀從小就喜歡漂亮東西,試戴一下也沒什麼。年輕女孩愛拍照,你們現在拿這個說事,太傷人了。”
傅母也在旁邊緩聲道:“沉舟,事情過去兩年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周年宴,溫棠那邊我會安撫。”
我聽見傅沉舟把什麼東西放到了桌上。
應該是那張夜市小票。
他開口時,聲音很穩。
“這兩年,溫棠戴著二十九塊九的戒指,陪我參加二十七場公開活動。”
傅母似乎想說話。
傅沉舟沒給她機會。
“慈善晚宴,她替傅家捐款籤字時,坐在第三排。老爺子壽宴,她給所有長輩敬茶,宋栀坐在我旁邊。宋栀回國接風宴,溫棠親手給她倒酒,手上戴著那枚素圈。”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指根。
那枚素圈留下的紅痕已經淡了。
傅沉舟繼續說:“你們沒人看見。”
這句話砸下去,比爭吵更重。
宋栀終於忍不住。
“那你呢?你不也沒看見嗎?”
傅沉舟沉默了一瞬。
“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也沒看見。”
宋栀像是抓到什麼,哭聲更急。
“所以你憑什麼現在都怪我?沉舟哥哥,你明明知道這場婚姻是怎麼來的。傅家要聯姻,你不得不娶她。所有人都知道,你真正熟悉的人是我。”
她吸了一口氣。
“全城宴會都知道,傅太太的位置,我比她坐得自然。”
這句話說出口后,傅母輕輕喊了一聲:“宋栀。”
宋栀已經停不下來。
“伯母每次辦宴會都會問我,主桌花用什麼,沉舟哥哥喜歡喝什麼酒,哪些合作方不能怠慢。溫棠懂嗎?她知道傅家的規矩嗎?她進了傅家兩年,永遠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個外人。”
我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傅沉舟的聲音響起。
“她為什麼像外人,你們心裡不清楚?”
宋栀頓住。
傅沉舟說:“是傅家把她放在外面。”
一陣瓷杯碰撞聲。
傅母似乎站了起來。
“沉舟,你為了她這樣說你自己的家?”
“媽。”
傅沉舟的聲音沒有抬高。
“今晚我說的每一句,都遲了兩年。”
電話這邊,我垂下眼,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宋栀哭著說:“那我算什麼?你現在把所有錯都推給我,是想證明你對她有多好?”
傅沉舟很久沒說話。
我聽見他把一只盒子打開。
“戒指拿來。”
宋栀聲音一慌。
“我已經還給你了。”
“內圈刻字的確認單,珠寶店已經發給我。”
客廳裡一片S寂。
傅沉舟說:“真正的婚戒在你那裡。昨天送來的,是仿戒。”
我的指尖停在手機邊緣。
昨天她抱著戒指盒站在雨裡,說自己沒戴過。
原來連歸還都是假的。
宋栀的聲音徹底變了。
“沉舟哥哥,你聽我解釋……”
“拿來。”
這一次,連宋母都說不出話。
幾分鍾后,有腳步聲上樓,又下來。
盒子被放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傅沉舟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很久,他問:“為什麼?”
宋栀的哭聲忽然低下去。
“因為那本來就該是我的。”
傅母倒吸了一口氣。
宋栀聲音發抖,卻很清楚。
“你和溫棠結婚前,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會在一起。傅家人喜歡我,宋家也默認我以后會嫁給你。可她突然出現,拿著一紙聯姻協議進門。憑什麼?”
傅沉舟語氣冷了。
“那是我和她的婚禮。”
“可你不愛她。”
宋栀幾乎尖聲。
“你那天喝醉了,你連她的名字都沒叫過。沉舟哥哥,你看看這兩年,傅家哪個場合少得了我?外面的人說我才像傅太太,這不是我一個人說的。”
傅沉舟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冷。
“所以你就偷走她的戒指,剪掉錄像,發朋友圈,讓所有人以為那是我給你的?”
宋栀沒回答。
傅沉舟開口:“宋栀,明天周年宴,你不用來了。”
“你要為了她趕我走?”
“不是趕。”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壓著怒意。
“是糾正。”
我聽見盒子被扣上的聲音。
傅沉舟說:“兩年前該戴在溫棠手上的東西,我今天收回。”
電話掛斷前,傅沉舟低聲對我說了一句。
“我拿到了。”
我沒回答。
他也沒逼我。
半個小時后,林越把戒指照片發給我。
那枚真正的傅家婚戒躺在黑色絲絨盒裡,水滴形鑽石漂亮得像一滴凝住的水。
我點開第二張。
內圈刻字被放大。
那裡沒有“溫棠”。
沒有“FT & WT”。
只有宋栀名字的縮寫。
SZ。
我看著那兩個字母,忽然覺得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