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他沈珩忘了一件事——
我不只是將門之女。
我是太皇太后親手養大的靜安郡主。
嫁衣脫了,朝服換上。
"今日這個門,我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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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喜轎晃了一路。
紅綢墜著金穗子,隨著轎夫的步子一顫一顫,磕在裴昭寧的膝蓋上。
她垂著眼,蓋頭壓得低,視線裡只有自己繡了三個月的嫁衣裙擺——並蒂蓮纏枝紋,金線走了七層,太皇太后親賜的南珠綴在領口,每一顆都有拇指肚大小。
轎外鑼鼓喧天。
裴昭寧的貼身侍女青禾騎馬跟在轎側,忽然勒了韁繩。
"郡主。"
聲音壓得極低,從轎簾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股不對勁的慌。
裴昭寧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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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東院……沈府東院張了紅綢,擺了喜宴。奴婢方才瞧見有人從側門抬了一頂小轎進去,轎簾是桃紅色的。"
裴昭寧的手指頓住。
桃紅色。
不是正紅。
正妻用大紅,妾室用桃紅——這是規矩。
可今日是她裴昭寧大婚的日子。沈家在她花轎進門之前,先抬了一頂桃紅轎子進東院?
"幾時的事?"
"比咱們的吉時早了整一個時辰。"青禾的聲音在發抖,"奴婢打聽過了,東院擺了八桌席面,鴛鴦交杯酒都備了。那轎子裡坐的……是姜家二姑娘,姜若薇。"
姜若薇。
裴昭寧閉了閉眼。
這個名字她聽過太多次。沈珩的白月光,將軍府的庶女,據說生得柔弱似柳,一雙眼含著三分淚,見誰都怯怯地喊一聲"沈大哥"。
當初聖旨賜婚,沈珩跪在太和殿外淋了一夜的雨,求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沒應。
裴昭寧以為他認了。
原來不是認了。
是換了個法子惡心她。
轎子還在走。鑼鼓還在響。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往轎頂扔銅錢,有人喊"郡主大喜"。
裴昭寧掀開蓋頭。
紅布落在膝上,露出一張冷白的臉。眉眼生得凌厲,颧骨線條分明,不是京城閨秀流行的柔婉長相。太皇太后說她像年輕時的自己——"這丫頭,天生一副不肯低頭的骨相。"
"停轎。"
轎夫一愣,腳步亂了半拍。
青禾急了:"郡主,還有兩條街就到沈府了——"
"我說停。"
轎子落地。
裴昭寧掀簾出來,大紅嫁衣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她站在長街正中,身后是十裡紅妝的嫁妝隊伍,綿延到看不見尾。
圍觀的百姓安靜下來。
裴昭寧掃了一眼街尾方向——沈府的大紅燈籠已經隱約可見。
她轉頭看向青禾:"去,把我的朝服取來。"
青禾瞳孔猛縮:"郡……郡主?"
"靜安郡主的朝服。"裴昭寧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就在第三抬嫁妝箱子裡,最底層,黑檀木匣子裝的那件。"
"可是——"
"太皇太后說過,這件朝服,是留給我在最要緊的時候穿的。"
裴昭寧抬起下巴,目光越過人群,越過飄揚的紅綢,落在沈府方向。
"我覺得,今天挺要緊的。"
青禾咬了咬牙,翻身下馬,跑向嫁妝隊伍。
圍觀百姓開始交頭接耳。有人認出了這是靜安郡主的儀仗,有人已經在猜發生了什麼事。
裴昭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起她嫁衣的裙擺,金線在陽光下碎成一片流光。
她伸手,拔下發髻上的金鳳釵。
那是沈家送來的聘禮之首,赤金打造,鳳口銜珠,據說是沈家祖傳了三代的東西。
裴昭寧看了它一眼。
然后松手。
金鳳釵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滿街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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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青禾抱著黑檀木匣子跑回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匣子打開,裡面疊著一件玄色朝服。
暗金雲紋走邊,肩頭繡著麒麟補子,腰間配的是白玉帶鉤——這不是尋常郡主的品級,這是太皇太后特旨加封的超品規制。
裴昭寧當街解了嫁衣的盤扣。
"郡主!"青禾急得臉都白了,"這是大街上——"
"擋著。"
青禾和幾個侍女趕緊圍上來,用披風和身體擋出一片遮蔽。
大紅嫁衣一層層褪下,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裴昭寧動作利落,像脫一件不屬於自己的皮。
嫁衣落地的時候,圍觀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件嫁衣繡了三個月,用了八十兩金線,南珠就綴了三十六顆——此刻皺巴巴地堆在地上,像一團被丟棄的廢布。
玄色朝服上身。
裴昭寧系好最后一顆盤扣,抬手將散落的長發攏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沒有鳳冠,沒有步搖,沒有任何屬於新嫁娘的東西。
她轉過身。
圍觀百姓齊齊后退了一步。
玄色朝服襯得她面如冷玉,眉目間的凌厲不再被紅妝壓制,整個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走。"
"去……去哪?"青禾問。
"沈府。"
"啊?"
裴昭寧邁步往前走,嫁衣被她踩在腳下,金線斷裂的聲音細碎地響。
"我得親自告訴沈珩——這個門,我不進了。"
她走得快,朝服下擺翻飛,白玉帶鉤撞擊的聲音節奏分明。身后的嫁妝隊伍愣了片刻,然后跟上。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紅綢覆頂,浩浩蕩蕩。
前面領路的不再是喜轎,而是一個穿著朝服的女人。
消息比她的腳步更快。
等裴昭寧走到沈府門前時,沈家大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沈夫人站在最前面,一身诰命服,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她身后是沈家的管事、僕從、前來觀禮的賓客——所有人都看著裴昭寧身上那件玄色朝服,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沈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昭寧,你這是……"
裴昭寧站定。
她沒有看沈夫人,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大門后面的影壁上。影壁后面,隱約能聽見東院傳來的絲竹聲和笑鬧聲。
"沈夫人。"裴昭寧開口,聲音不大,但門口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東院的喜宴,熱鬧嗎?"
沈夫人的臉刷地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桃紅轎子,八桌席面,鴛鴦交杯。"裴昭寧一字一字地說,"比我的花轎早了一個時辰。沈夫人不知道?"
門口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
有人已經變了臉色。
沈夫人的手攥緊了帕子,指節發白:"昭寧,你聽我解釋,那只是——"
"不必解釋。"
裴昭寧抬手,制止了她。
"我來,不是聽解釋的。"
她后退一步,對著沈府大門,緩緩抬起右手。
青禾會意,雙手捧上一卷明黃絹帛——那是當初的賜婚聖旨。
裴昭寧接過聖旨,沒有展開,只是託在掌心。
"這道聖旨,我會親自送還御前。"
她的目光掃過門口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夫人慘白的臉上。
"從今日起,裴家與沈家,再無瓜葛。"
話音落地。
身后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紅綢獵獵作響。
裴昭寧轉身。
"嫁妝,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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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沈珩是在東院聽到消息的。
彼時他正端著交杯酒,對面坐著一身桃紅嫁衣的姜若薇。姜若薇的眼眶紅紅的,淚珠掛在睫毛上,怯怯地看著他:"沈大哥,我……我是不是不該……"
"別怕。"沈珩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門被推開。
沈家大管事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
"世、世子!不好了!靜安郡主她——她沒進門!"
沈珩手裡的酒杯頓住。
"什麼?"
"郡主在大門口……她換了朝服,說、說這個門她不進了!還說要把賜婚聖旨送還御前!"
酒杯從沈珩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瓣。酒液濺在他的靴面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瘋了?"沈珩猛地站起來,"她敢——聖旨是皇上賜的,她一個人說退就退?"
管事的聲音在發顫:"世子,門口好多人……全看見了……"
沈珩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推開姜若薇的手,大步往外走。
等他趕到大門口時,只看見一條長街。
嫁妝隊伍已經走遠了,紅綢在街尾拐角處消失。地上只剩一件大紅嫁衣,皺巴巴地攤在青石板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還有一支金鳳釵。
沈家祖傳三代的金鳳釵,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來往行人的腳步踩過,沾了灰。
沈珩彎腰撿起金鳳釵,指節攥得發白。
門口的賓客還沒散。
所有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意味——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看好戲的興奮。
永寧侯從人群后面擠出來,一把揪住沈珩的衣領:"你幹的好事!東院那個女人——我讓你今天消停一天你都做不到?!"
沈珩咬著牙:"父親,是她裴昭寧不識抬舉——"
"不識抬舉?"永寧侯的聲音尖了,"她是靜安郡主!太皇太后養大的!你在大婚當日給她納妾,你是嫌我沈家S得不夠快?!"
沈珩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永寧侯松開他,轉身對管事吼:"備車!我要進宮!現在就去!"
可他還沒走出三步,就看見街口拐進來一隊人馬。
禁軍甲胄在日光下反著寒光,為首的是御前侍衛統領,手裡捧著一道明黃聖旨。
永寧侯的腿軟了。
"永寧侯沈崇——"侍衛統領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聖上口諭:即刻進宮面聖,不得延誤。"
永寧侯撲通一聲跪下去。
沈珩站在他身后,手裡還攥著那支金鳳釵,指甲嵌進掌心,一滴血順著指縫滑落。
街上的百姓已經開始奔走相告。
"聽說了嗎?靜安郡主大婚當日退了婚!"
"沈家世子在東院偷偷納妾,被郡主當場撞破!"
"郡主當街脫了嫁衣換朝服,那氣勢——嘖嘖嘖!"
"沈家完了吧?得罪太皇太后,這不是找S?"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之內傳遍了整個京城。
茶樓裡的說書先生連夜編了新段子。
賭坊裡開了盤口——賭沈家能撐幾天。
而裴昭寧此刻,正坐在回宮的馬車裡。
她靠著車壁,閉著眼。
手指微微發抖。
青禾跪在她腳邊,小聲說:"郡主,您……您沒事吧?"
裴昭寧睜開眼,眼底一片幹涸。
"沒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解嫁衣盤扣的時候太用力,指尖磨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珠。
"只是覺得——"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三個月的繡活,白費了。"
青禾的眼淚啪嗒掉下來。
裴昭寧沒再說話,只是抬手按住胸口。
朝服的盤扣硌著鎖骨,硬邦邦的。
比嫁衣硌人多了。
但穿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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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慈寧宮。
太皇太后正在喝藥。
苦得她皺了一張臉,剛要罵御醫,就看見裴昭寧穿著朝服走進來。
藥碗差點沒端住。
"你這孩子——"太皇太后把藥碗往桌上一頓,藥汁濺出來,"怎麼穿成這樣回來了?你的嫁衣呢?你的蓋頭呢?"
裴昭寧走到太皇太后面前,撩起朝服下擺,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金磚地面上,聲音悶響。
"皇祖母。"
太皇太后的臉色變了。
裴昭寧從小在她膝下長大,從來只喊"祖母",只有在正式場合才用"皇祖母"。
"出什麼事了?"太皇太后的聲音沉下來,"說。"
裴昭寧抬起頭,一雙眼幹幹淨淨,沒有淚。
"沈家在大婚當日,於東院為姜家二姑娘設了喜宴。桃紅嫁衣,鴛鴦交杯,比孫女的花轎早了一個時辰。"
太皇太后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孫女沒有進沈家的門。"裴昭寧從袖中取出那卷明黃聖旨,雙手呈上,"賜婚聖旨在此,請皇祖母做主。"
慈寧宮裡安靜了三息。
然后太皇太后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氣笑的。
那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像刀刃劃過瓷面,刺得殿內宮人齊齊跪了一地。
"好。"太皇太后松開扶手,指甲在檀木上摳出了月牙形的痕跡,"好一個永寧侯府。好一個沈珩。"
她站起來。
七十二歲的太皇太后,脊背挺得像一杆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