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人。"


"奴婢在。"


"傳哀家的話——宣永寧侯府沈珩,即刻入宮。"她頓了頓,"不,不必宣了。讓禁軍去拿。"


裴昭寧跪在地上沒動。


太皇太后低頭看她,伸手託起她的下巴。


那只手布滿了老年斑,骨節粗大,但力道穩得很。她仔細端詳裴昭寧的臉,像在確認什麼。


"哭了沒有?"


"沒有。"


"委屈嗎?"


裴昭寧沉默了一瞬。


"不委屈。"她說,"孫女只是覺得——不值當。"


太皇太后松開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裡。


"不值當就對了。"她端起那碗涼透的藥,一口悶了,面不改色,"沈家那小子,配不上你一根頭發絲。當初是皇帝非要拉攏武將勳貴,哀家攔不住。如今倒好——他自己把臉湊上來讓人打。"


她擱下藥碗,抬眼看向殿門方向。


"這樁婚事,哀家替你退。退得他沈家三代抬不起頭。"


裴昭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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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母,孫女不需要——"


"你不需要,哀家需要。"太皇太后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哀家養大的孩子,誰敢折辱,哀家就折斷誰的脊梁骨。"


裴昭寧垂下眼。


地磚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玄色朝服的輪廓沉穩端正。


"起來。"太皇太后說,"別跪了,膝蓋不是鐵打的。去偏殿換身衣裳,吃點東西。今晚住在哀家這兒,哪兒也別去。"


裴昭寧站起來,膝蓋一陣刺痛。


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規規矩矩行了禮,轉身往偏殿走。


走到門檻處,太皇太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昭寧。"


她停下腳步。


"你做得對。"太皇太后的聲音忽然輕了,帶著一絲只有她們祖孫之間才有的柔軟,"嫁衣脫得好。朝服穿得好。"


裴昭寧的肩膀微微繃緊,又松開。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太皇太后臉上所有的柔軟消失殆盡。


"傳筆墨。"


貼身女官立刻捧上來。


太皇太后提筆,在一張灑金箋上寫了幾個字,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


"送去裴將軍府上。"


女官接過信,遲疑了一下:"太皇太后,裴將軍如今還在北境——"


"我知道。"太皇太后的眼睛眯起來,"送去府上,交給裴家大公子。告訴他——他妹妹受了委屈,當哥哥的,該知道怎麼做。"


女官脊背一涼,捧著信快步退了出去。


---


5


沈珩被禁軍"請"進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跪在御書房外的臺階上,膝蓋磕著冰冷的石磚,夜風灌進領口,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御書房的門關著,裡面燈火通明。


他能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只偶爾有幾個字飄出來——"荒唐"、"不成體統"、"太皇太后震怒"。


沈珩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跪了一個時辰。


門終於開了。


出來的不是皇帝,是御前太監總管李德全。


李德全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那種宮裡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


"沈世子,聖上口諭——"


沈珩的額頭貼地:"臣接旨。"


"聖上說了,賜婚聖旨既已收回,沈裴兩家婚約作廢。"李德全的聲音不疾不徐,"另,沈世子大婚當日納妾,有悖人倫綱常,罰俸三年,閉門思過一月。"


沈珩的身體僵住了。


罰俸三年,閉門思過——這是明面上的。


真正的懲罰是那句"賜婚聖旨收回"。


聖旨賜婚,是天家給沈家的臉面。如今聖旨收回,等於天家當眾扇了沈家一巴掌。


從今往后,京城誰家還敢把女兒嫁進沈家?


誰還敢跟一個"連聖上賜的媳婦都留不住"的世子結親?


"沈世子?"李德全彎下腰,"接旨啊。"


"臣……領旨。"沈珩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哦對了——"李德全直起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太皇太后還有一句話帶給世子。"


沈珩抬起頭。


李德全笑眯眯的。


"太皇太后說:'哀家的孫女,不是你沈家的填房。你既然心裡有人,哀家成全你。往后你沈珩娶誰納誰,都與哀家的昭寧無關。但哀家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敢再打昭寧的主意,哀家就讓你沈家的牌匾,從永寧侯變成永寧猴。'"


沈珩的臉白得像紙。


李德全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進了御書房,門在他身后合上。


沈珩跪在原地,半天沒動。


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姜若薇靠在他肩頭,柔聲說:"沈大哥,我知道你心裡苦。那個裴昭寧,仗著太皇太后撐腰,驕縱跋扈,配不上你。你放心,有我陪著你。"


他當時覺得這話說得對。


裴昭寧確實驕縱。


從小到大,她從不對他笑,說話硬邦邦的,眼神裡永遠帶著一股子審視。不像若薇,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可此刻跪在冰冷的石階上,沈珩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個月前,他去裴府送聘禮。


裴昭寧站在廊下,手指纏著一根紅線,低著頭,不看他。


他以為她是不屑。


但現在回想起來——


她的耳朵尖是紅的。


---


6


裴昭寧在慈寧宮住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她換了一身素色常服,去給太皇太后請安。


太皇太后正在逗鳥,一只翠綠的鸚鵡站在她手指上,歪著腦袋叫:"大喜大喜——"


太皇太后彈了它腦門一下:"閉嘴,什麼大喜,晦氣。"


鸚鵡委屈地縮了縮脖子。


裴昭寧站在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皇祖母。"


太皇太后抬頭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氣色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好。"太皇太后把鸚鵡遞給宮女,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有件事跟你說。"


裴昭寧走過去坐下。


太皇太后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給她。


"你大哥來的。昨夜八百裡加急送到的。"


裴昭寧接過信,展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妹妹受委屈,哥哥知道了。沈珩的腿,留一條還是兩條?回信告知。"


裴昭寧:"……"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皇祖母,我大哥還是這個脾氣。"


"你大哥那是疼你。"太皇太后哼了一聲,"不過打斷腿就算了,太粗暴。哀家有更好的法子。"


裴昭寧看向她。


太皇太后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精明的光,像一只老狐狸終於等到了獵物入套。


"昭寧,你覺得——謝家那個小子怎麼樣?"


裴昭寧愣了一下。


"謝家?哪個謝家?"


"還能有哪個謝家。"太皇太后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清河謝氏,當朝首輔謝鶴亭的嫡孫,謝臨淵。"


裴昭寧的眉頭皺起來。


謝臨淵。


這個名字在京城如雷貫耳。


清河謝氏,百年世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謝鶴亭做了二十年首輔,門下三千學生,半數入朝為官。而謝臨淵是謝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十六歲中狀元,十九歲入翰林,二十二歲升任大理寺少卿。


如今不過二十五歲,已經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卿。


京城的姑娘們提起他,用的詞是"謫仙人"。


據說生得極好看,清冷出塵,不近女色,待人接物永遠是淡淡的、疏離的、客氣的——客氣到讓人覺得自己是空氣。


裴昭寧見過他一次。


去年上元燈會,她在橋上看花燈,他從橋下經過。


月光照在他臉上,白得像一塊玉。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淡得像水,然后移開了。


就那一眼。


裴昭寧當時的感覺是——這人冷得像塊冰,怕是捂不熱。


"皇祖母的意思是……"裴昭寧遲疑地開口。


"哀家的意思是,你剛退了婚,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太皇太后放下茶盞,"謝家那小子,家世、人品、相貌、才學,哪樣都挑不出毛病。最重要的是——"


她湊近裴昭寧,壓低聲音:


"他跟沈珩不對付。"


裴昭寧:"……"


"去年沈珩在朝堂上參了謝鶴亭一本,說謝家結黨營私。雖然沒參成,但兩家從此結了梁子。"太皇太后的笑容裡帶著一絲算計,"你想想,你若嫁了謝臨淵——沈珩那小子得氣成什麼樣?"


裴昭寧沉默了。


她不是沒想過再嫁的事。但退婚才三天,傷口還沒結痂,就要她去想下一個人——


"皇祖母,我……"


"哀家沒說現在就嫁。"太皇太后擺擺手,"哀家只是讓你心裡有個數。過幾日宮裡有春宴,謝家那小子也會來。你遠遠看看,不喜歡就算了,哀家絕不逼你。"


裴昭寧垂下眼。


"……好。"


太皇太后滿意地點點頭,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對了,你大哥那封信——"


"我回他,兩條都留著。"裴昭寧說,"斷腿太便宜他了。"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


"好,好。"她拍了拍裴昭寧的手背,"這才是哀家養出來的丫頭。"


---


7


春宴設在御花園。


三月的京城,桃花開得正盛。花瓣落在湖面上,鋪成一層粉色的絨毯。


裴昭寧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發髻上只簪了一朵絹花,素淨得像一枝白梅。


太皇太后說讓她"遠遠看看",她就打算遠遠看看。


找個角落坐著,吃點心,喝茶,看完就走。


計劃很完美。


執行出了問題。


她剛在湖邊的亭子裡坐下,一碟桂花糕還沒吃完,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裴姑娘。"


裴昭寧轉頭。


一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亭外,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


姜若薇。


裴昭寧的手指頓住,捏著桂花糕的動作僵了一瞬。


然后她把糕點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不緊不慢。


"姜姑娘。"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事?"


姜若薇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裴姑娘,我……我來跟你道歉的。"


裴昭寧沒說話。


姜若薇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帶著哭腔:"那天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求沈大哥的,我不該——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嫁進去之后,我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亭子外面,已經有幾個路過的貴女停下了腳步,遠遠地看著這邊。


裴昭寧看著姜若薇的眼淚,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一招,她見過太多次了。


在太皇太后身邊長大,什麼樣的手段沒見過?


哭,示弱,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讓旁觀者覺得"她也是身不由己"——然后真正被羞辱的人,反而成了"不依不饒的惡人"。


裴昭寧站起來。


她比姜若薇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姜姑娘,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姜若薇抬起淚眼:"裴姑娘——"


"但我不接受。"


姜若薇的眼淚頓住了。


裴昭寧拿起帕子,遞到她面前。


"擦擦吧。眼淚流多了傷眼睛。"


姜若薇愣愣地接過帕子。


裴昭寧繞過她,往亭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對了,姜姑娘。"


"……嗯?"


"沈珩那個人,喜歡女人哭。你哭得越多,他越覺得自己是英雄。"裴昭寧的嘴角微微勾起,"所以你盡管哭。在他面前哭。"


她頓了頓。


"但別在我面前哭。我看了煩。"


說完,她提起裙擺,走了。


身后傳來姜若薇壓抑的抽泣聲,和圍觀貴女們倒吸涼氣的聲音。


裴昭寧沒回頭。


她沿著湖邊的小路走,桃花瓣落在她肩頭,她隨手拂掉。


走到一處拐角,她停下了。


因為前面的路被人擋住了。


一個男人站在桃花樹下,白衣如雪,長身玉立。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正在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目光淡得像水。


謝臨淵。


裴昭寧認出了他。


去年上元燈會那一眼,她記得很清楚。


他顯然也認出了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裴姑娘。"


聲音清冷,像山澗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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