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一地的桃花瓣。
沉默了兩息。
謝臨淵先開口:"方才亭中的話,我聽見了。"
裴昭寧挑眉。
"偷聽?"
"路過。"他合上書卷,"亭子沒有牆。"
裴昭寧:"……"
好吧,確實沒有牆。
"裴姑娘處理得很幹脆。"謝臨淵說,語氣裡聽不出褒貶,只是在陳述事實。
"謝大人是來誇我的?"
"不是。"他垂下眼,看了看手中的書卷,"只是覺得——方才那位姜姑娘的眼淚,收得比流得快。"
裴昭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謝大人觀察力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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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的基本功。"
裴昭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沒有傳聞中那麼冷。
冷是冷的,但冷得有趣。
"謝大人,"她忽然問,"你信不信,姜若薇回去之后會跟沈珩哭訴,說我欺負了她?"
謝臨淵想了想。
"信。"
"然后沈珩會來找我麻煩。"
"大概率。"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謝臨淵看著她,目光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裴姑娘在問我?"
"隨便問問。"裴昭寧聳了聳肩,"畢竟你是大理寺卿,斷案的。"
謝臨淵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說:"如果是在大理寺——我會建議當事人收集證據,以備不時之需。"
"什麼證據?"
"比如——"他抬手,指了指亭子的方向,"方才圍觀的那幾位貴女,都是證人。姜姑娘主動來找你,你並未出言羞辱,只是拒絕了她的道歉。若沈世子日后以此為由生事,這些證人的證詞,足以自證清白。"
裴昭寧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分審視。
"謝大人,你幫我——是因為跟沈家不對付?"
謝臨淵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他把書卷別在腰間,"與沈家無關。"
他側身讓出路來,微微欠身。
"裴姑娘,請。"
裴昭寧從他身邊走過,桃花瓣在兩人之間紛紛揚揚地落。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頭。
謝臨淵還站在原地,已經重新打開了書卷。
陽光透過桃花枝葉,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裴昭寧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太皇太后的眼光,好像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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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春宴之后第三天,沈珩果然來了。
不是來找裴昭寧的——他沒那個膽子直接上門。
他去找了裴昭寧的二嬸。
裴家二房住在將軍府東跨院,裴昭寧的二嬸周氏是個精明的婦人,最擅長兩面討好。裴昭寧的父親和大哥常年駐守北境,京城府中的事務大多由二房打理。
沈珩帶了厚禮登門,說是"來賠罪"。
周氏收了禮,在花廳裡招待他喝茶。
"世子不必太過自責。"周氏笑著給他續茶,"年輕人嘛,誰沒犯過糊塗?昭寧那孩子性子烈,一時想不開,過些日子就好了。"
沈珩攥著茶杯,指節發白。
"二夫人,我……我確實對不起昭寧。但那天的事,並非我本意。是若薇她——"
"我明白,我明白。"周氏擺擺手,"姜家那姑娘我也見過,確實生得惹人憐。男人嘛,心軟是正常的。"
沈珩的表情松了松。
"二夫人,我今日來,是想請您幫我跟昭寧說幾句話。這樁婚事雖然……雖然聖旨收回了,但我沈家的誠意還在。只要昭寧願意,我可以——"
"世子。"
一個聲音從花廳門口傳來。
冷冰冰的,像一盆水從頭澆下。
沈珩猛地轉頭。
裴昭寧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
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常服,頭發松松地挽著,像是剛從廚房出來。
"昭寧——"周氏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你怎麼來了?我正跟沈世子——"
"我聽見了。"裴昭寧走進來,把湯碗放在桌上,"二嬸,這是廚房燉的銀耳羹,給您的。"
然后她轉向沈珩。
沈珩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昭寧,我——"
"沈世子。"裴昭寧打斷他,"你方才說'只要我願意'——我不願意。"
沈珩的臉色變了。
"你連聽都不聽——"
"不需要聽。"裴昭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聖旨已經收回,婚約已經作廢。你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你來裴府,應該走正門遞帖子,而不是從二房的側門進來。"
她看了周氏一眼。
周氏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二嬸,"裴昭寧的聲音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以后沈家的人來,不必招待。直接讓門房回了就是。"
周氏的嘴角抽了抽:"昭寧,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沈世子好歹是來賠罪的——"
"賠罪?"裴昭寧笑了一下,"二嬸,他大婚當日在東院給別的女人擺喜宴,全京城都知道了。這種事,是一碗茶一句'對不起'就能賠的?"
周氏說不出話來。
沈珩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緊又松開。
"裴昭寧,你——"
"沈世子,請回吧。"裴昭寧側身,讓出門口的路,"裴府廟小,容不下世子的大駕。"
沈珩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說什麼,但對上裴昭寧那雙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憐憫。
她在憐憫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羞辱都讓沈珩難以忍受。
他甩袖轉身,大步走出花廳。
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像在逃。
裴昭寧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去,然后轉頭看向周氏。
周氏被她看得心虛,幹笑了一聲:"昭寧啊,二嬸也是好意——"
"二嬸。"裴昭寧的聲音很輕,"我爹和大哥不在京城,府裡的事我不想多管。但有一條——我的婚事,不勞二嬸操心。"
她端起那碗銀耳羹,重新放到周氏面前。
"湯涼了就不好喝了。二嬸趁熱喝吧。"
說完,她轉身走了。
周氏對著那碗銀耳羹,半天沒動。
手心裡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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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沈珩從裴府出來,一路黑著臉回了永寧侯府。
剛進門,就看見姜若薇站在二門處等他。
一身素白衣裙,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方帕子。
"沈大哥……"她小跑過來,仰著臉看他,"你去裴府了?她……她是不是又為難你了?"
沈珩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姜若薇的臉——淚眼朦朧,楚楚可憐,像一朵被風吹折的花。
以前他覺得這樣的若薇讓人心疼。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裴昭寧方才看他的眼神。
平靜的。
甚至帶著憐憫的。
像在看一個不值得生氣的人。
"沈大哥?"姜若薇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麼了?是不是她說了什麼難聽的話?你告訴我,我去跟她說——"
"別去。"沈珩甩開她的手,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你去了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姜若薇的手僵在半空,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沈大哥,你……你是在怪我嗎?"
沈珩揉了揉眉心,煩躁得像胸口堵了一團棉花。
"沒有。我累了,先回書房。你也早些歇著。"
他繞過姜若薇,大步往書房走。
身后傳來姜若薇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小動物受了傷。
沈珩的腳步頓了一瞬。
以前聽到這種哭聲,他會立刻回頭,把人攬進懷裡哄。
今天他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只是腦子裡反復回響著裴昭寧那句話——
"沈珩那個人,喜歡女人哭。你哭得越多,他越覺得自己是英雄。"
這話是春宴上她對姜若薇說的。
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他覺得刺耳。
可此刻——
他回頭看了一眼姜若薇。
她還站在原地哭,帕子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沈珩忽然覺得,那個哭泣的身影,和記憶裡的某些畫面重疊了。
每一次他和裴昭寧起衝突,姜若薇都會哭。
每一次她哭,他都會覺得是裴昭寧的錯。
每一次……
沈珩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把自己扔進椅子裡。
桌上攤著一封信,是今天下午送來的。
他拆開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信是京城幾家勳貴聯名寫的,措辭客氣,內容扎心——
"近日犬子/小女婚事已定,先前與貴府商議之事,恐難再續。望沈世子海涵。"
三家。
一天之內,三家退了口頭上的議親意向。
沈珩把信攥成一團,狠狠砸在桌上。
茶杯被震翻,茶水洇湿了半張桌面。
"裴昭寧……"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他以為退婚只是丟了面子。
現在他才知道——裴昭寧退的不是婚,是沈家在京城的半壁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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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與此同時,大理寺。
謝臨淵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攤著一摞卷宗。
燭火跳了跳,他翻過一頁,忽然停住。
不是因為卷宗的內容。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走神了。
謝臨淵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在想春宴那天的事。
桃花樹下,裴昭寧從他身邊走過時,風把她袖口的一縷碎發吹起來,掃過他的手背。
痒。
很輕的觸感,像花瓣落在皮膚上。
但他記住了。
這很反常。
謝臨淵從小過目不忘,但他只記有用的東西——律法條文、案件細節、朝堂局勢。
一縷碎發掃過手背這種事,不在"有用"的範疇裡。
他皺了皺眉。
"大人。"門外傳來屬官的聲音,"裴將軍府遞了帖子,說明日想請大人過府一敘。"
謝臨淵的手指停住了。
"誰遞的帖子?"
"裴家二公子,裴昭遠。說是有一樁舊案想請大人幫忙查閱卷宗。"
裴昭遠。裴昭寧的二哥,在京城任職,文官,戶部員外郎。
謝臨淵沉默了兩息。
"回帖,明日午后,我去。"
"是。"
屬官退下了。
謝臨淵重新拿起卷宗,目光落在紙面上。
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把卷宗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灌進來,帶著三月桃花將謝未謝的清甜氣息。
謝臨淵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宴那天,裴昭寧最后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少在別人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仰慕,不是畏懼,不是算計。
是審視。
像在掂量他值不值得信任。
謝臨淵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極淺,轉瞬即逝。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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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天午后,謝臨淵準時到了裴府。
開門的是裴家二公子裴昭遠,三十出頭,生得文質彬彬,笑起來一團和氣。
"謝大人,久仰久仰。裡面請。"
謝臨淵跟著他穿過前院,往書房走。
路過一處月洞門時,他的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
月洞門裡是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個石桌。裴昭寧坐在石桌旁,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握著毛筆,正在寫什麼。
她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裙,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陽光透過竹葉,在她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