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昭遠注意到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聲。
"那是舍妹。她最近在練字,說是心靜。"
謝臨淵收回目光:"裴姑娘的字寫得如何?"
"一塌糊塗。"裴昭遠毫不留情,"從小就坐不住,握筆跟握刀似的。但她非要練,誰也攔不住。"
謝臨淵沒再說什麼,跟著裴昭遠進了書房。
所謂"舊案",是裴家一處田莊的地契糾紛,牽扯到十幾年前的一樁判決。裴昭遠確實需要大理寺的卷宗來佐證。
兩人談了小半個時辰,事情理清楚了。
裴昭遠讓人上茶,話鋒一轉:"謝大人平日可有什麼消遣?"
"看書。"
"就……看書?"
"嗯。"
裴昭遠的嘴角抽了抽,心想這人果然跟傳聞一樣無趣。
他正要再找話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哥!二哥!"
裴昭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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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裴昭寧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臉色發白。
"大哥來信了——北境出事了。"
裴昭遠猛地站起來:"什麼事?"
裴昭寧把信遞給他,手指在微微發抖。
"匈奴犯邊,大哥率軍迎敵,中了埋伏。如今被困在雁門關外,糧草斷了三天。"
裴昭遠一把搶過信,飛速掃完,臉色鐵青。
"朝廷呢?兵部呢?援軍——"
"信上說,兵部的折子被壓了。"裴昭寧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顫,"有人在朝堂上說大哥是'冒進輕敵',不主張發援軍。"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謝臨淵站起來。
"誰壓的折子?"
裴昭寧和裴昭遠同時看向他。
謝臨淵的表情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像湖水下面的暗流。
"裴姑娘,信上可有說是誰在朝堂上反對發援軍?"
裴昭寧看著他,猶豫了一瞬。
"……永寧侯。"
沈崇。
沈珩的父親。
書房裡的空氣像被抽幹了。
裴昭遠一拳砸在桌上:"沈崇!他是公報私仇!就因為退婚的事——"
"二哥。"裴昭寧按住他的手臂,"冷靜。"
她轉向謝臨淵,目光沉穩,但瞳孔深處有一簇火在燒。
"謝大人,今日之事,你聽見了。我不會求你幫忙——但我想問你一句話。"
謝臨淵看著她。
"問。"
"如果明天早朝,有人彈劾永寧侯以私廢公、延誤軍機——大理寺會不會接這個案子?"
謝臨淵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說:"延誤軍機是S罪。只要證據確鑿,大理寺沒有不接的道理。"
裴昭寧的眼睛亮了一瞬。
"證據,我來找。"
謝臨淵點了點頭。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后放下。
"裴姑娘。"
"嗯?"
"找證據的時候,注意安全。"
裴昭寧愣了一下。
謝臨淵已經轉身往門外走了,背影筆直,白衣在穿堂風裡微微揚起。
走到門口,他頓了一步。
"如果需要大理寺的人手協助調查——可以來找我。"
他沒有回頭。
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公事。
但裴昭寧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很輕。
像春宴那天,桃花瓣落在肩頭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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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裴昭寧用了三天時間找證據。
她沒有用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
裴家在京城經營數十年,雖然家主常年在外,但根基深厚。裴昭寧從小跟在太皇太后身邊,宮裡宮外的人脈,比沈家想象的要廣得多。
第一天,她找到了兵部的一個主事。
此人姓錢,是裴昭寧父親的舊部之子,如今在兵部任從六品主事,負責軍報傳遞。
"郡主,"錢主事壓低聲音,額頭上全是汗,"那份折子確實是被壓了。永寧侯在兵部尚書面前說了話,說裴將軍是'貪功冒進',不值得朝廷為他勞師動眾。兵部尚書……兵部尚書跟永寧侯是姻親,就……就把折子壓了三天。"
"三天。"裴昭寧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
三天。
她大哥在雁門關外斷糧三天。
北境三月,夜裡滴水成冰。
"折子的原件呢?"
"還在兵部存檔。但郡主,那個檔房——"
"我不需要原件。"裴昭寧說,"我只需要你寫一份證詞,證明折子是哪天遞上去的,哪天被壓的,誰下的令。你敢寫嗎?"
錢主事的臉白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
"郡主,我爹當年跟著裴將軍出生入S,裴將軍救過我爹的命。這份證詞——我寫。"
第二天,她找到了另一個人。
永寧侯府的一個管事,三個月前因為貪墨被沈家趕了出來,如今在京城外的莊子上混日子。
裴昭寧親自去了莊子。
那管事見到她,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郡、郡主?您怎麼——"
"別怕。"裴昭寧坐下來,"我來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我保你后半輩子衣食無憂。你若不答——"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我也不會為難你。只是太皇太后那邊,可能會對你之前貪墨的事……感興趣。"
管事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后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
"郡主您問,小的知無不言。"
"永寧侯跟兵部尚書之間,除了姻親關系,還有沒有別的往來?比如——銀子?"
管事的眼珠轉了轉,聲音壓得極低:"有。每年年底,侯爺都會讓人送一箱東西去兵部尚書府上。小的親手經辦過兩次,箱子裡是金錠,每次不少於三千兩。"
裴昭寧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憑證嗎?"
"有。"管事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當年留了一手。每次經手的銀子,小的都偷偷記了賬。賬本藏在城南我姘頭家的地窖裡。"
裴昭寧站起來。
"帶我去取。"
第三天,所有證據匯集到了裴昭寧手中。
兵部主事的證詞,證明折子被壓。
管事的賬本,證明永寧侯與兵部尚書之間的利益輸送。
還有一份——是謝臨淵派人送來的。
大理寺存檔的一份舊案卷宗副本,記錄了三年前永寧侯府涉及的一樁軍械貪腐案。當時證據不足,不了了之。但如今與新證據對照,鏈條完整了。
謝臨淵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證據已足。"
裴昭寧把所有東西整理好,裝進一個檀木匣子裡。
然后她換上朝服,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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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早朝。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永寧侯沈崇站在武將隊列中,面色如常,甚至還跟旁邊的人低聲說笑了幾句。
他不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奏報,正要宣布退朝——
"陛下。"
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清冷的,沉穩的,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所有人轉頭看向殿門。
裴昭寧穿著靜安郡主的朝服,手捧檀木匣子,一步步走上金鑾殿的臺階。
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沉得像一片夜色,暗金雲紋隨著她的步伐流動。白玉帶鉤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永寧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靜安郡主求見陛下,有本要奏。"裴昭寧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中,"事關北境軍情,十萬火急。"
皇帝的眉頭動了一下。
"準。"
裴昭寧走到殿中,跪下,將檀木匣子高舉過頭。
"陛下,臣女要參永寧侯沈崇——勾結兵部尚書,壓扣北境軍報,延誤援軍,致使裴家軍困於雁門關外,斷糧五日。此乃以私廢公、置萬千將士性命於不顧之大罪。"
大殿裡炸了鍋。
百官交頭接耳,嗡嗡聲像一群被驚動的蜂。
永寧侯的臉刷地白了,又迅速漲紅。
"一派胡言!"他跨出隊列,指著裴昭寧,"裴昭寧,你血口噴人!你因退婚之事懷恨在心,蓄意構陷——"
"證據在此。"裴昭寧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壓過了所有嘈雜,"兵部主事親筆證詞,證明軍報被壓三日。永寧侯府前管事賬本,記錄侯爺每年向兵部尚書行賄三千兩黃金。大理寺存檔舊案卷宗,佐證侯爺涉及軍械貪腐。"
她一樣一樣報出來,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
每報出一樣,永寧侯的臉就白一分。
等她說完,永寧侯的嘴唇已經在發抖了。
"這、這些都是偽造的——"
"陛下。"另一個聲音響起。
謝臨淵從文官隊列中走出來,手持笏板,躬身行禮。
"臣大理寺卿謝臨淵,可以證實——舊案卷宗確為大理寺存檔原件,絕無偽造。且臣已派人核實兵部主事證詞,與兵部存檔記錄完全吻合。"
永寧侯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看向兵部尚書的方向——
兵部尚書低著頭,一言不發,額頭上的汗珠清晰可見。
沒有人替他說話。
"陛下——"永寧侯撲通跪下,"臣冤枉!臣絕無延誤軍機之意!那份折子——臣只是覺得裴將軍冒進,需要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裴昭寧的聲音冷了下來,"五天。我大哥被困五天。雁門關外夜裡零下二十度,將士們斷糧斷水。永寧侯,你的'從長計議',是要計議到他們全部凍S餓S嗎?"
永寧侯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皇帝的手指敲了敲龍椅扶手。
殿內瞬間安靜。
"永寧侯。"皇帝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朕問你一句話——北境軍報,是不是你授意兵部壓下的?"
永寧侯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沉默持續了五息。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座坍塌的山。
"……是。"
大殿裡一片S寂。
皇帝閉了閉眼。
"來人。"
"在。"
"永寧侯沈崇,以私廢公,延誤軍機,即刻革去爵位,押入天牢候審。兵部尚書同罪,一並收押。"
"遵旨!"
禁軍湧入大殿,架起癱軟在地的永寧侯往外拖。
永寧侯的官帽滾落在地,被禁軍的靴子踩過,碎了。
他被拖過裴昭寧身邊時,渾濁的眼珠轉向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裴昭寧低頭看著他。
沒有恨意,沒有快意。
只有一種平靜的、冷淡的注視。
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永寧侯被拖走了。
大殿重新安靜下來。
皇帝看向裴昭寧:"靜安郡主。"
"臣女在。"
"北境援軍,朕即刻下旨調撥。你兄長那邊——朕會派人去接應。"
裴昭寧伏地叩首:"謝陛下。"
她站起來,退出大殿。
走到殿門口時,她的餘光掃過文官隊列。
謝臨淵站在原位,手持笏板,目視前方。
但在她經過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微微偏轉,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瞬。
然后移開了。
裴昭寧走出金鑾殿,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她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那團堵了許多天的東西,終於松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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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永寧侯下獄的消息傳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沈珩是在書房裡聽到的。
送信的小廝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把話說完之后就不敢抬頭了。
沈珩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父親……下獄了?"
"是,世子。禁軍直接從金鑾殿上押走的。兵部尚書也一起……"
沈珩的手慢慢攥緊了椅子扶手。
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是誰參的?"
小廝的聲音更低了:"是……靜安郡主。"
沈珩閉上眼。
黑暗中,裴昭寧的臉浮現出來。
那天在裴府花廳裡,她看著他的眼神——平靜的,帶著憐憫的。
原來不是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