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站在高處,看著他一步步走進S局,從頭到尾都沒有出手阻攔。
因為不需要。
他自己會把自己送進去。
"世子——"小廝小心翼翼地開口,"姜姑娘在外面,說要見您……"
"不見。"
"可是姜姑娘她——"
"我說不見!"沈珩猛地睜開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案。
茶具碎了一地,茶水濺在小廝臉上。
小廝嚇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沈珩一個人。
他坐在滿地碎瓷中間,雙手捂住了臉。
指縫間滲出一點湿意。
不是淚。
是從掌心被碎瓷劃破的傷口裡流出的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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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大概是兩年前,賜婚聖旨剛下來的時候。
他去裴府送聘禮,裴昭寧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地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遞給身邊的丫鬟。
他轉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沈珩。"
他回頭。
她站在廊柱旁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這樁婚事,你若不願意,可以去求皇上收回。我不會攔你。"
他當時怎麼回的?
他說:"聖旨已下,豈能兒戲。"
語氣冷淡,帶著一絲不耐煩。
裴昭寧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他以為她是在試探他。
現在想來——
她是在給他機會。
一個體面退場的機會。
他沒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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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北境的援軍到了。
裴昭寧的大哥裴昭衡率殘部與援軍會合,擊退匈奴,收復失地。
捷報傳回京城的那天,滿城歡慶。
裴昭寧站在將軍府門口,看著報捷的快馬從長街盡頭飛馳而來,紅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的眼眶熱了一瞬。
但沒有哭。
"郡主!"青禾從府裡跑出來,滿臉喜色,"大公子平安!信上說傷了胳膊,但不礙事,養兩個月就好了!"
裴昭寧點了點頭。
"知道了。"
她轉身往府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青禾。"
"在!"
"備一份禮,送去謝府。"
青禾愣了一下:"送……什麼禮?"
裴昭寧想了想。
"謝大人喜歡看書。去琉璃廠,找一套孤本送去。"
"哪套?"
"他缺哪套就送哪套。你去打聽。"
青禾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奴婢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裴昭寧瞪了她一眼。
"明白郡主的吩咐!"青禾一溜煙跑了。
裴昭寧站在原地,耳朵尖微微發熱。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垂,燙的。
"……切。"
她甩了甩袖子,大步往書房走。
還有事要做。
永寧侯下了獄,但沈家還沒倒。沈珩還是世子——雖然是個沒了爵位的空頭世子。
而姜若薇……
裴昭寧的眼睛微微眯起。
春宴那天,姜若薇來"道歉"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姜若薇的衣裳是新的,料子是上等的雲錦,腰間佩的玉是和田羊脂。
一個將軍府庶女,哪來的錢穿這些?
沈珩給的?
不對。沈珩被罰俸三年,自己都緊巴巴的。
那是誰給的?
裴昭寧坐在書房裡,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
姜家。
姜若薇的父親,姜懷遠,從五品的京兆府通判。
一個從五品的通判,養得起穿雲錦戴羊脂玉的庶女?
裴昭寧放下筆,敲了敲桌面。
"來人。"
"郡主。"
"去查姜懷遠。查他的俸祿、田產、鋪面,查他這三年的開銷。"
"是。"
裴昭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她忽然想起謝臨淵說過的一句話——
"找證據的時候,注意安全。"
當時她覺得這話多餘。
現在想想,倒是挺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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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謝臨淵收到那套孤本的時候,正在書房批閱卷宗。
檀木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套《洗冤集錄》的宋刻孤本,品相極好,紙頁微微泛黃,墨香沉鬱。
他的手指撫過書脊,停了兩息。
旁邊附了一張箋紙,字跡潦草——確實像握刀的人寫的。
"謝大人,前日朝堂之事,多謝仗義執言。此書聊表謝意,望笑納。——裴昭寧"
謝臨淵把箋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
然后把箋紙夾進書頁裡,合上匣子。
"來人。"
"大人。"
"回一份禮去裴府。"
"回什麼?"
謝臨淵想了想,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字帖。
是他自己臨的《蘭亭序》,筆力清雋,氣韻流暢。
"送這個。"
屬官接過字帖,遲疑了一下:"大人,這是您臨了三個月的——"
"她在練字。"謝臨淵坐回案前,重新拿起卷宗,"用得上。"
屬官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抱著字帖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謝臨淵低著頭看卷宗,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屬官跟了他五年,注意到一個細節——
大人翻卷宗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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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裴昭寧收到字帖的時候,剛練完一張大字。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風吹倒的草。
她把謝臨淵的字帖展開,鋪在自己那張旁邊。
對比慘烈。
一個是仙鶴,一個是雞。
裴昭寧盯著看了半天,把自己那張揉成一團扔了。
"差距太大,沒法看。"
青禾在旁邊偷笑:"郡主,謝大人這是在教您寫字呢。"
"誰要他教。"裴昭寧嘴上這麼說,手卻把字帖小心翼翼地卷好,放進了書桌最裡面的抽屜。
青禾看在眼裡,笑得更歡了。
裴昭寧瞪她一眼:"笑什麼?去,把姜懷遠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青禾收了笑,正色道:"查到了。姜懷遠名下有三間鋪面、兩處田莊,都是這兩年新置的。以他的俸祿,根本買不起。"
"銀子哪來的?"
"查不到明面上的來源。但奴婢打聽到一件事——姜懷遠跟永寧侯府的賬房有往來。每隔三個月,賬房會去姜家一趟。"
裴昭寧的眼睛亮了。
"永寧侯給姜家送銀子?"
"看著像。但永寧侯已經下獄了,賬房也被收押了,現在要查實——"
"不急。"裴昭寧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永寧侯給姜家送銀子,姜家把女兒送到沈珩身邊。這筆交易……"
她停下腳步。
"姜若薇不是什麼白月光。她是永寧侯安排的棋子。"
青禾倒吸一口涼氣:"郡主的意思是——"
"永寧侯從一開始就不想讓我嫁進沈家。"裴昭寧的聲音冷了下來,"裴家是武將,謝家是文臣,如果裴謝兩家沒有聯姻,永寧侯在朝堂上就能左右逢源。但如果我嫁了沈珩——裴家和沈家綁在一起,永寧侯反而被架空了。"
她冷笑了一聲。
"所以他養了個姜若薇,讓沈珩迷上她,讓沈珩在大婚當日納妾——逼我退婚。這樣裴家和沈家反目,他坐收漁利。"
青禾的臉色發白:"那沈世子……他知道嗎?"
裴昭寧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說,"沈珩那個人,蠢是真蠢,壞倒未必。他是被他爹和姜若薇聯手算計了。"
"那郡主打算怎麼辦?"
裴昭寧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拿起筆。
"把這件事告訴沈珩?"
"不。"裴昭寧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告訴他有什麼用?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了又能怎樣?永寧侯已經下獄了,姜若薇翻不出什麼浪花。"
她擱下筆,看著紙上的字。
"我要做的,是把姜懷遠也拉下水。"
紙上寫的是——貪墨。
"姜懷遠一個從五品通判,名下的產業遠超俸祿所得。就算銀子是永寧侯給的,他收了也是受賄。"裴昭寧把紙折好,"這件事,交給大理寺去查。"
她頓了頓。
"明天,我去一趟大理寺。"
青禾的表情微妙起來:"郡主,您是去送證據呢,還是去……看人呢?"
裴昭寧拿起鎮紙,作勢要砸。
青禾一溜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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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大理寺。
裴昭寧到的時候,謝臨淵正在審案。
她被屬官引到偏廳等候,端著茶坐了一刻鍾。
偏廳的窗戶正對著大理寺的正堂,隔著一道回廊,能看見正堂裡的情形。
謝臨淵坐在主審的位置上,面前跪著一個犯人。
他一手翻著卷宗,一手執筆記錄,偶爾抬頭問一句話。
聲音聽不真切,但裴昭寧能看見他的表情——平靜的,專注的,眉眼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犯人在他面前瑟瑟發抖,像老鼠見了貓。
裴昭寧端著茶杯,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這個人審案的樣子,跟他平時說話的樣子完全不同。
平時的謝臨淵是溫和的、疏離的、客氣的。
審案時的謝臨淵是鋒利的。
每一個問題都像刀,精準地切開犯人的謊言。
裴昭寧喝了口茶,心想:這人要是對我用這種眼神,我大概也會腿軟。
……不對。
她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又熱了。
"裴姑娘。"
謝臨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審完了案子,站在偏廳門口,手裡還拿著卷宗。
他今天穿了一身鴉青色的官服,腰間束著銀色的腰帶,整個人顯得清瘦而挺拔。
"謝大人。"裴昭寧站起來,"打擾了。"
"不打擾。"謝臨淵走進來,把卷宗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什麼事?"
裴昭寧把姜懷遠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然后把青禾整理的資料遞過去。
謝臨淵接過來,快速翻閱。
他看東西很快,目光掃過紙面的速度像在數錢。
片刻后,他合上資料。
"證據鏈還差一環。"
"哪一環?"
"永寧侯府賬房的口供。"謝臨淵說,"他現在關在天牢裡,如果能讓他指證姜懷遠——案子就成了。"
"賬房會開口嗎?"
"會。"謝臨淵的語氣很確定,"永寧侯倒了,賬房沒有靠山。只要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他會把知道的全倒出來。"
裴昭寧點了點頭:"那就拜託謝大人了。"
"分內之事。"
兩人對視了一瞬。
裴昭寧忽然發現,謝臨淵的眼睛不是純黑色的。
在光線好的時候,瞳仁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琥珀色,像深潭底部透上來的一縷光。
她看得太久了。
謝臨淵微微偏了一下頭。
"裴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