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下去的。


鞋掉了一只,西裝袖口被消防門的鐵皮割開了一道口子。


天臺下面是酒店的草坪。


他看到我的黑色裙子的下擺散開來,四周的草地正在被一種暗色的液體浸透。


他跪下去把我抱起來。


我的后腦勺塌陷了一塊。


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陸珩用手去捂我后腦的傷口。


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溫熱的,怎麼也堵不住。


「叫救護車!!」


他的聲音已經不成樣子了。


助手趙敘是第一個衝出來的。他撥了 120,跪在旁邊試圖幫忙。


陸珩把他推開了。


「別碰她。」


他把我的頭抱在膝蓋上,一只手按著我的后腦,一只手拍我的臉。


「沈昭寧,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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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有反應。


「你醒過來,醒過來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依舊沒有反應。


他的西裝褲浸透了血。


腥氣撲面而來,濃烈得讓旁邊的保安彎腰幹嘔。


急救人員趕到的時候。


兩個保安架住他的胳膊才把他拉開。


醫護人員蹲下去檢查了三十秒。


「瞳孔擴散,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陸珩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停住了。


他看著醫護人員拉上拉鏈,把白布蓋在我臉上。


他的膝蓋徹底軟了。


宴會廳裡的賓客湧出了一小半。


有人在拍視頻,有人在打電話,有人站在十二樓的窗戶后面往下看。


江映雪被人攙扶著出來。


她的白色長裙拖在地上沾了灰。


頭紗歪向一邊,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走到草坪邊緣的時候,看見陸珩跪在地上,褲子上全是血。


她站了一會兒。


然后她故意捂住了肚子。


「啊——」


「珩哥,我的肚子好痛……」


兩個女生立刻撲過去扶住她。


「快叫醫生過來看看!映雪肚子裡的孩子不好了!」


現場一陣騷動。


陸珩抬起頭。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捂著肚子喊疼的江映雪身上。


「滾遠點。」


江映雪的呻吟聲卡住了。


「珩……珩哥……我……」


「我說滾!!」


江映雪張了張嘴,沒敢再發出聲音。


陸珩沒有再看她。


他轉過頭,重新看著地上已經被白布蓋住的那個輪廓。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上全是我的血。


血已經開始凝固,變成暗褐色,嵌在他的指紋紋路裡。


殯儀館的停屍房在地下一層。


陸珩在走廊裡站了十分鍾才推開門。


不鏽鋼推車停在房間**,上面蓋著一層白布。


白布下面是我的輪廓。


他走過去。


手指碰到白布邊緣的時候抖了兩下,才敢掀開白布。


我臉上的血已經清洗過了。


嘴唇是灰白色的,閉著眼,后腦的傷口被紗布包扎了,但血還是在白色的墊布上洇出一團暗色。


他的目光往下移。


我的手臂露在白布外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手腕很細,很涼,手背上沒什麼肉。


然后他看到了針孔。


左臂的肘彎處,一個紫青色的針眼,針孔周圍有大片淤血。


門很快被推開了。


江映雪穿著一件米色大衣走進來。


她的訂婚妝已經卸了,素著一張臉,眼圈還有一點紅。


她站在門口沒往裡走,看了一眼推車上的白布,迅速把目光移開了。


「珩哥。」


陸珩沒回頭。


「后事怎麼辦,你打算……一直拖著嗎?」


「公司那邊已經有消息傳出去了。這件事鬧大了對你影響不好……」


陸珩還是沒回頭。


她咬了咬嘴唇,走近了兩步。


「我覺得……還是盡快處理比較好。火化的話最快明天就可以安排——」


「出去。」


「珩哥,我是為你——」


「我說出去。」


他轉過頭來。


眼底全是紅血絲,瞳孔縮得很緊。


江映雪看到他的臉色,沒再敢說話,退出了房間。


門合上之后,陸珩重新轉回來。


他把白布蓋回去的時候,手碰到了我的口袋,摸到一個東西。


他掏出來。


是張殯儀館的發票。


抬頭欄寫著品名「單人骨灰格位租賃+松木骨灰盒」。


購買人:沈昭寧。


時間是兩天前。


他終於意識到,在那天他把江映雪帶回來時,我就已經下定決心離開了。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打給趙敘。


「去查沈昭寧名下的所有身份信息。銀行卡、社保、身份證。」


二十分鍾后趙敘回了電話。


「查不到了。她在兩天前注銷了身份證關聯的所有社會賬戶,社保也停繳了。銀行卡只剩您凍結的那張,只在三天前取過錢。」


陸珩攥著手機。


「取了多少?」


「兩千。」


陸珩看著手裡殯儀館的單據。


一千塊的格位,九百塊的骨灰盒。


我用身上最后的錢給自己安排了后事。


陸珩慢慢蹲下來,后背抵著推車的不鏽鋼支架,蹲在停屍房的地面上。


手機屏幕還亮著。他一直握著,沒有掛斷。


趙敘在電話那頭等了半分鍾,聽到了一種很輕的聲音。


像是哭聲。


我的大學室友薛檸是在第二天趕到的。


她眼睛發腫,護照和機票還攥在手裡——她是從國外飛回來的,十四個小時的航班,落地直奔這裡。


陸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茶幾上擺著我的遺物:我摔碎的手機、殯儀館的發票、流產回執單。


薛檸站在他面前。


「你逼S她了。」


陸珩沒有抬頭。


「她最后發信息給我告別了!說謝謝有我這個朋友,讓我不要想她,可以的話讓我照顧好她的貓。」


薛檸的聲音在發抖。


「我后面給她打電話打不通,發消息賬號不存在了!!」


陸珩的嘴唇動了一下。


薛檸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直直地看著他。


「十年。沈昭寧跟了你十年。你窮的時候她跟著你住地下室吃泡面,你創業的時候她把她媽留給她的遺產全給你湊啟動資金。陸珩,全世界都知道沈昭寧愛你愛得要S。」


薛檸往前走了一步。


「大二那年冬天,你省飯錢創業,而她瞞著你去學校后街的奶茶店打零工,晚班,從十點幹到凌晨兩點,賺的錢全換成你要用的繪圖軟件。你以為那個軟件是學長大方給你的,其實是她花了一萬原價買的,讓學長幫忙轉交,怕你不肯要。」


「還有大三那年你發高燒,校醫院讓轉院。她身上沒錢打車,背著你從校醫院走到市中心人民醫院。三公裡,你一米八幾,她一米六出頭,她怎麼背的你——你問過嗎?」


「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沈昭寧這個人,心太軟了。她會S在這上面的。」


薛檸的眼眶終於紅了。


「我說對了。」


陸珩終於抬起了頭。


「那……她發你的消息裡,有沒有……提過我?」


薛檸看了他很久。


「沒有。」


「一個字都沒有。」


「你不配!」


她說完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薛檸去了動物收容所。


布丁蜷在籠子角落,眼睛半閉著,飯盒裡的貓糧幾乎沒怎麼動。


薛檸蹲下來。


「布丁。」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


「布丁,我是薛檸姨姨。」


布丁終於抬起頭。


慢慢走到籠門邊,把腦袋從欄杆縫裡探出來,鼻子湊近聞了聞。


可沒有聞到它要找的媽媽的味道。


它又安靜地趴了下來。


可薛檸還是把它抱出了收容所。


「昭寧,我把它接走了。」


「你放心。」


晚上,陸珩蹲在客廳壁爐前。


用手一點一點地把灰燼撥開。


他找到了幾片沒燒盡的紙片。


紙張燒焦了大半,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殘片。


字跡模糊,但他的手指拂掉灰之后還能辨認出一些。


一片上寫著:「……他又忘了紀念日,但他一定是太忙了……」


另一片上寫著:「……我不怪他,他總會回來的……」


還有一片寫著:「他遇到江映雪了,他說,我是個騙子。」


陸珩攥著那些殘片。


碳化的紙張在他指間碎掉了,粉末嵌進他掌紋的溝壑裡。


他跪在壁爐前。


不受控制地發抖。


今天,趙敘是帶著人來的。


一個醫生進了別墅客廳。


那人就是三天前被江映雪叫來給我抽血的那個私人醫生。


陸珩坐在沙發上。


他已經渾渾噩噩兩天沒換衣服了。


西裝褲上我的血跡幹成了深褐色的硬塊。


「說。」


私人醫生被按在對面的椅子上,臉色慘白。


「陸……陸總,我——」


「江映雪的孕檢報告是不是你出的?」


醫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趙敘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幾上。


「我們調了這家私立醫院三個月內所有的孕檢記錄。江映雪的名字確實出現過,但報告上的 HCG 數值和 B 超單的批次號對不上——這張 B 超單是從病例庫裡復制粘貼的。原始病例屬於另一個病人。」


醫生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是不是你偽造的?」


「是……是江小姐要求的……她給了我五十萬……」


陸珩的手慢慢捏住了沙發扶手的皮面。


「她沒有懷孕?」


「沒有。」醫生戰戰兢兢地回應道,「從來沒有。」


「抽血的事也是她安排的。她說剛流完產的人最虛弱,多抽點就起不來了。」


陸珩沉默了一會兒,想起我手臂上那個針孔,衝向醫生揪住他問。


「什麼抽血!為什麼要抽她的血!」


趙敘看陸珩情緒失控,趕緊遞上來一個平板。


「陸總,您看這個吧。」


「別墅的監控三天前被人刪除過,系統記錄顯示刪除操作是在凌晨四點,用的是江映雪的手機登錄的管理賬戶。但技術員花了六個小時,從底層數據裡恢復了兩段視頻。」


監控畫面第一段:江映雪帶著私人醫生經過客廳直奔二樓我的房間,沒多久他們從二樓下來,醫生手裡多了一包血袋。


第二段:她在客廳拿著指甲刀,對著自己的小臂劃了三道淺口子,然后走到樓梯口開始尖叫被貓抓了,而布丁被嚇得趴在角落。


視頻播放結束。


趙敘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靜了很久。


然后陸珩問了一句:


「江映雪在哪?」


9


江映雪是被兩個保鏢從酒店房間裡拖出來的。


她穿著酒店的浴袍,被帶進別墅的時候還在掙扎。


「陸珩!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放開我!」


保鏢把她按在客廳**的椅子上。


陸珩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茶幾上的平板,屏幕上定格著監控畫面裡的她。


江映雪看到屏幕的那一刻,掙扎的動作停了。


「假孕、抽血,騙我說當初救我的人是你。」


他一字一句地說。


「還有什麼是真的?」


江映雪低頭看著那些文件,然后她笑了。


「你現在質問我?」


她的聲音尖利,亢奮。


「陸珩,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


她往前探了探身,盯著陸珩的眼睛。


「下跪是誰提的?是你。」


「流產是誰逼的?是你。」


「把貓趕走是誰下的命令?還是你。」


「我只是動了動手指頭,所有的刀都是你遞到她脖子上的。你才是S她的那個人。」


陸珩的拳頭捏緊了。


江映雪沒有停。


「你知道她給我磕頭那天是什麼表情嗎?」


她歪了歪頭。


「她跪下去的時候我就站在她正前方。我以為她會難過,至少會恨我。可是她抬起頭看我的時候——」


江映雪頓了一下,笑容擴大了。


「她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不恨,不怨。是那種看路邊垃圾的眼神。」


「她看你的時候也是那樣的。」


陸珩僵住了。


「你以為她是在演戲?不,她是真的不在乎了。她跪下去的那一秒,她已經當你S了。」


「你就是她的垃圾。」


陸珩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江映雪面前。


江映雪仰頭看著他,笑容還掛在臉上。


「怎麼,要打我?你打吧。打S我她也不會回來了。她S之前一秒鍾的愛都沒有留給——」


陸珩掐住了她的喉嚨,把她連人帶椅子往后掀翻。


江映雪的后腦撞在地板上。


她的臉迅速漲紅,嘴巴張合著發不出聲音。


保鏢動了一下,趙敘抬手攔住了他們。


很快,陸珩松了手。


不是心軟,是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處置方式。


他蹲下來,俯視著躺在地上咳嗽幹嘔的江映雪。


「你不是喜歡演戲嗎?」


「我給你搭一個永遠不會有觀眾的舞臺。」


當天夜裡,江映雪被帶進了別墅地下室。


后來的事情,是從警方的筆錄裡拼湊出來的。


鄰居在第三天報了警,說別墅地下室連續傳出尖叫聲和撞擊聲。


巡捕破門進去的時候,地下室的牆上全是抓痕和血印。


江映雪蜷縮在角落裡,頭發一绺一绺地糾結在一起,指甲全斷了,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不是我S的……不是我S的……」


陸珩坐在地下室的臺階上。


他看著巡捕進來,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被送進了精神鑑定中心。


鑑定結果:陸珩,重度創傷后應激障礙合並精神分裂傾向。


江映雪,急性應激障礙伴偏執發作。


江映雪被轉入封閉式精神病院。


陸珩靠關系躲過了強制治療,回到了那棟別墅。


三年后。


陸家別墅被賣掉了。


公司的股份被轉讓了大半。


陸珩的名字從商業雜志的封面上消失了一年多了。


他住在城南一條老街的地下室裡。


就是那間地下室。


十年前他和我剛在一起的時候租的那間。


八平米,沒有窗戶,牆角常年返潮。


房東換了三任,但這間房一直沒怎麼改過。


水泥牆上還有當年沈昭寧用馬克筆畫的一只貓,旁邊寫著一行字:


「陸珩和沈昭寧的窩。」


馬克筆的墨褪了色,但字跡還在。


他每天坐在地下室的單人床上,面前的折疊桌上放著一個松木骨灰盒。


骨灰盒是從殯儀館東北角格位裡取出來的。


他把她的骨灰從那個最偏僻最廉價的角落裡接了出來,抱回了這裡。


他瘦了,頭發很長,灰白相間,亂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每天早上他會對著骨灰盒說話。


「昭寧,今天天氣不錯。」


「布丁的事是我錯了。我不該扔掉它。你能不能回來,我給你再養一只。」


「我買了個嬰兒床。淡黃色的,帶旋轉木馬。你看看喜不喜歡。」


沒有人回答他。


地下室的牆壁上,只有我畫的那只貓沉默地看著他。


趙敘每個月來看他一次。


「陸總,您該去看看醫生了。」


陸珩不回答。


趙敘站了一會兒,只能放下一袋食物和日用品在門口,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地下室的燈泡瓦數很低,光照著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人影。


三年前西裝筆挺、眼高於頂的陸珩,已經不存在了。


與此同時。


一個明亮的空間裡,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信息。


【原世界追蹤報告——目標:陸珩】


【當前狀態:精神嚴重失常,存在自殘行為,社會功能完全喪失。持續向已故對象表達悔恨。】


【宿主是否消耗積分返回原世界最后見他一面?】


我坐在一張落地窗前的沙發裡。


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著水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系統又彈了一條。


【是否返回?】


我放下杯子,看著窗外。


街對面的面包店剛出爐了一批可頌,隔著馬路都能聞到黃油的香味。


【宿主?】


我終於低頭看了一眼面板。


「陸什麼?」


「……不認識!」


我伸手在面板上按了一下。


【系統提醒已屏蔽。】


我把臉轉向窗外的陽光。


街上有小孩在跑,有人在遛狗,花店門口新擺出來一排向日葵。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起身出門去感受陽光。


系統面板的光芒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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