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道題我十年前做過。
我的答案是開倉放糧,散盡家財,自己餓到奄奄一息。
蘇錦在幻境中猶豫了三秒。
三秒。
足夠讓天道扣分。
幻境崩塌,懲罰反噬到現實中,蘇錦吐血倒地。
陸沉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蘇錦。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陣法中央,以"自願加入"的方式,將自己綁定為蘇錦的共考者。
不再替她擋劫。
和她一起進入百世輪回的考場。
系統判定:【自願共考請求……通過。考生數量:2。考場時間軸:百世輪回。】
他回頭看向陸家方向,又看向我出租屋的方向。
"這是我欠的。"
劫雲收縮。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籠罩他和蘇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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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閉合前的最后一秒,蘇錦拼命朝外面喊。
"姜照月——!"
她的聲音穿過光柱、穿過圍牆。
"告訴我,你是怎麼通過考核的?!給我一個答案——!"
巷口有腳步聲。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來了,站在祖祠圍牆外,手裡還拎著書店注冊用的檔案袋。
隔著光柱,隔著這些年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說了兩個字。
"真心。"
光柱關閉。
陸沉和蘇錦消失在原地。
天空恢復晴朗。
紫微星亮了一瞬,然后徹底暗淡。
我站在廢墟前,手機屏幕亮了最后一次。
【原承劫者姜照月,退考程序已完成。天道祝你餘生平安。】
系統界面消失了。
面前再也沒有命格提示、因果計算、劫難預警。
我成了一個普通人。
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09
書店開了一年。
不大。兩排書架,一張收銀臺,角落裡放了一臺二手咖啡機——打折買的,出熱水的時候會嘎嘎響。
我學會了很多從前不會的事。
搬書箱會腰酸。換季會感冒。房東漲了兩次房租,第二次漲的時候我跟她磨了半個小時,從三百五砍到兩百。
我甚至感冒了一次。
對,感冒。鼻塞、流鼻涕、腦袋昏昏沉沉。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擤鼻涕的時候笑了——以前身上有命格的時候我連感冒都不會,因為所有"小病小災"的配額都被用來抵消命劫了。
能生一場普通的病,太奢侈了。
偶爾會做夢。
天道給原承劫者的"最后溫柔"——百世輪回的觀測片段,碎片一樣落進夢裡。
第一世,戰亂年代,蘇錦需要選擇犧牲自己還是出賣同伴。她猶豫太久。失敗。
第五世,蘇錦學會了選擇。精於算計,每一步都挑對自己最有利的善行。天道不認。
第十二世,陸沉替蘇錦做出了正確選擇。天道判定——代考無效。
第二十世,蘇錦開始理解了。不是選正確的行為,是在沒有任何回報可能的情況下,依然願意做出善的選擇。
這就是我說的"真心"。
第四十三世。
夢境碎片裡,蘇錦和陸沉投生為災后孤兒。沒有豪門,沒有修為,沒有陣法。
陸沉感染了瘟疫,奄奄一息。
蘇錦身邊有唯一一份藥。別的孩子偷來給她的。
天道的考題無聲浮現。
把自己賴以生存的東西給出去。明知不會有回報。
蘇錦看著陸沉。
她想起了什麼。
夢境碎片裡那個畫面很模糊,我看不太清。
可我知道她想起的是什麼——一個七歲的女孩,在病床前寫下"我願意"。
她把藥遞了過去。
這一世,通過。
我從夢中醒來,臉上有淚痕。
抹掉了。看著窗外的日出,想了一會兒。
原來你也可以做到。
我對蘇錦沒有恨了。
也不打算原諒。
只是覺得——故事裡的人終於在學著自己走了。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領口還是脫著線。
她眉心那顆命紋比上次在工商局見到的時候深了很多。
"姐姐,你這裡收學徒嗎?"她怯怯地問,"我想……打工抵學費。"
我盯著她眉心的命紋。
心裡涼了一截。
10
她叫阿棠。十六歲。
父母欠下巨債后消失了。她輟學獨自打工。
來書店是因為"路過時覺得這裡很安全"。
我泡了茶給她喝。
那杯茶她兩只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還舍不得放下杯子。
我看著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老繭。
"你眉心那個印記,是什麼時候有的?"
阿棠下意識摸了摸額頭,緊張起來。
"這個……有人說這是'福相',說我有貴命。"
我沒有接話。
問她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人。
阿棠點了點頭。
"前幾天有一個穿白衣的先生找到我,說我命格特殊,只要籤一份簡單的協議,就能幫一個快S的人續命。那個人會給我一大筆錢,我可以用來還父母的債。"
她抬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聽起來很劃算,對吧?"
同樣的話術。
同樣的場景。
二十年前,我師父就是這麼對我說的。
命格特殊,籤個協議,救一個人。
簡單。劃算。天大的好事。
我放下茶杯,從櫃臺下面取出一個舊盒子。
鏽跡斑斑的鐵皮盒。
我把它打開,一件一件攤在阿棠面前。
當年籤約的契約副本——紙頁發黃,上面有一個七歲孩子歪歪扭扭的籤名。
十年劫難通過記錄——三十六條,每一條后面都有對策筆記,密密麻麻寫滿了一整本。
九S一生的傷疤照片——手臂上的灼傷,后背的疤,鎖骨下面一道長長的舊痕。
替陸沉擋橫S劫時車禍現場的事故報告——編號,日期,傷亡人數。
我父母的S亡證明就夾在事故報告中間。
"他們告訴你的是——籤個協議,救一個人,拿一筆錢。"
阿棠的目光從那些照片上一張一張地掠過。
"他們沒有告訴你的是——你會失去父母。你會失去青春。你會失去愛你的每一個可能性。你會花十年學會怎麼不去恨一個你親手救活的人。"
我的聲音很輕。
"然后你發現他根本不知道你救過他。他知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的痛苦當禮物送給別人。"
阿棠臉色發白。
我從衣領下扯出一條細鏈。上面掛著半截斷裂的契約碎片——我當年籤約的原件,退考時天道銷毀后留下的殘片。
我把碎片和阿棠的眉心對了一下。
符文完全對應。
天道沒有停止招募替劫者。
它只是換了一個人選。
我問阿棠那個白衣先生來找她的具體時間。
答案是——我退考的第二天。
"天道需要替劫者,永遠需要。它不在乎是誰。它只需要一個自願籤字的好人。"
我站起來。
拿起阿棠的手。
用我殘留的最后一絲靈力,抹掉了她眉心開始成形的命紋。
靈力耗盡的感覺不是疼,是空。從指尖一直空到頭頂。我此后永遠無法修行了。
命紋消散的瞬間,一道天雷從晴空落下,劈在書店門口。
我擋在阿棠身前。
被震退三步,嘴角滲出血絲。
天道對"幹擾招募"的懲罰。
我擦掉血。
對著空無一人的天空。
"罰我?可以。"
阿棠縮在櫃臺后面,眼淚啪嗒啪嗒掉。
"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就是籤了那份契約。我不會讓第二個人犯同樣的蠢。"
又一個普通的傍晚。
阿棠成了正式店員兼半個養女。書店不大,生意不火爆,每天有固定幾個老客人來坐坐。
某日傍晚,書店裡忽然出現兩道人影。
陸沉和蘇錦。
他鬢角的白發沒有完全恢復。她的氣質徹底變了。
百世輪回走完了。
蘇錦在第九十七世通過了最后一道劫——和我當年一模一樣的題目。在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不會有任何回報的情況下,為一個陌生人赴S。
她選擇了"是"。
三個人坐在書店裡。
很久沒有人說話。
陸沉開口。翻來覆去還是那四個字。
"對不起。"
我倒了三杯茶。
"我替你承了十年的劫,你陪她考了百世的試。咱們之間的因果,清了。"
蘇錦坐在最遠的角落,不敢看我。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什麼話都沒說。
她在百世輪回中看到了我十年承劫的每一個畫面——天道把那些畫面當教材放給了她看。
第一世就看到了。
剩下九十六世她用來恨自己。
他們走了。
阿棠從后面探出頭。
"姐姐,你以后不用再替任何人承受什麼了吧?"
我揉了揉她的頭發。
"不用了。"
她掏出一張自己畫的畫——畫的是我站在書店門口的樣子。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七個字。
"最厲害的普通人。"
我把畫裱了,掛在收銀臺后面。
關店前整理書架,角落裡掉了一本舊書。
封面磨損了大半,書名叫《替天行劫者列傳》。
我翻了翻。
裡面記載了千百年來所有籤下替劫契約的人。最后一頁原本應該是我的名字。
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白的。
名字曾經在的地方,留了一小行淡金色的字。
"此考生已通過全部科目。天道無債。祝餘生無劫,平安喜樂。"
我合上書,放回書架最高處。
外面夕陽正好。
阿棠在門口喊:"姐姐!隔壁面館今天打折,我們去吃面!"
我應了一聲。
關燈。鎖門。
路燈亮起來。
我走在最普通的街道上。
頭頂沒有紫微星,沒有劫雲。
只有一片幹幹淨淨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