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個將軍府的庶女,哪怕不得寵,也不至於給人當丫鬟吧。
可她翻來覆去就那一句:“不要多嘴,只管照做。”
我恨過她。
畢竟嫡姐穿金戴銀,而我從小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她倒好,臨S還給我找個研墨的差事。
我給梧桐巷那老頭研了五年的墨。
偶爾有人來找他,低聲說幾句話就走。他從不解釋那些人是誰,我也從不問。
十五歲那年,主母讓我給嫡姐當綠葉,把我一同送去參加太子選妃。
太子選妃那天,我才終於懂了娘親當年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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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選妃那天,天還沒亮我就被叫起來了。
我是鎮南將軍府的庶女,在這個府裡,庶女不如一個體面的丫鬟。
馬車從將軍府出發的時候,嫡母沈夫人拉著我的手叮囑:
“令嫻,到了殿上少說話。你是庶女,別搶你姐姐的風頭。”
嫡姐沈昭寧坐在第一輛馬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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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的是蜀錦,繡的是金線鳳凰,頭上戴的是點翠鳳釵。
我穿的是嫡母賞的舊衣裳,素色,連朵花都沒有。
這就是她讓我來的目的,庶出的妹妹往旁邊一站,更顯得嫡出的姐姐端莊大氣。
三百多個姑娘跪在太和殿裡,黑壓壓一片。
輪到沈昭寧的時候,她款款上前,行了個標準的宮禮。
皇帝問她讀過什麼書。
“回陛下,《女訓》《女戒》《詩經》。”
太后點頭:“大家閨秀的樣子。”
旁邊幾個貴女小聲議論:“沈家大小姐果然出眾。”
“聽說太子妃的位子,太后早就暗示過了。”
沈昭寧退下來的時候從我身邊經過,嘴角帶著笑。
“令嫻,別緊張。答不上來也沒人怪你。”
我沒接話。
“鎮南將軍府庶女,沈令嫻。”
太監喊到我的名字了。
我走到中央跪下。
“沈令嫻,讀過什麼書?”
前面幾十個人回答的都是《女訓》《女戒》《論語》《詩經》。
我張了張嘴:“回陛下,臣女讀過《治世策》《邊防論》《鹽鐵通議》。”
殿中安靜了一瞬。
太后皺眉:“這些書,誰讓你讀的?”
“是臣女自己讀的。”
“自己讀的?”太后不信,“你嫡姐都沒讀過這些,你一個庶女,從哪裡弄到這些書?莫不是信口開河?”
我沒法回答。
總不能說是一個鄉下老頭書架上的。
說出來也沒人信。
沈昭寧在后面輕輕“嗤”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殿上安靜,很多人都聽見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那朕問你幾個問題。”
“第一個,當今邊防,北有匈奴,西有羌人,你認為最急的是哪一邊?”
我緩緩道:“北邊最急,匈奴缺鹽缺鐵缺茶葉,搶掠是為了活命。”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個問題。去年江南水患,治河銀子被截,S了三百多人。如果你是巡撫,你怎麼辦?”
我想了想。
這個問題的原型,我在老頭家聽過。
那天一個男人跪在院子裡哭,老頭一邊畫畫一邊罵他。
我在旁邊研墨,聽了個七七八八。
“臣女會做三件事。第一,先賑災。第二,查截銀子的那些人。第三,給皇上寫一道密折,把名單連證據一起遞上去。”
“你不怕得罪人?”
“怕。但三百多條人命在前,怕也得做。”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第三個問題。你覺得,太子妃該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一出,殿上落針可聞。
我眼角餘光掃到沈昭寧,她的背挺得筆直。
“臣女覺得,太子妃該是能站在太子身邊的人。”
“不是長得好看、會生孩子就叫站在身邊。”
“是太子議政的時候她能聽得懂,太子遇險的時候她扛得住,太子走錯路的時候她拉得回來。”
“這樣的人好找嗎?”
“不好找。”
“那你覺得你行嗎?”
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章
當上皇后之后,日子反而沒那麼忙了。
前朝的事有皇帝,后宮的事有規矩。我主要做的事,是聽、是想、是學。
新帝每天下朝之后來坤寧宮坐一會兒。
“令嫻,你說西北的軍鎮布防,朕改的那一版怎麼樣?”
“陛下心裡有數。”
“朕要你說。”
“那臣妾說了。陛下改的那一版,把三萬騎兵從中路調到西路,看似增強了西線防御,但中路空了。”
“匈奴如果聲東擊西,從中路突破,西線的騎兵回援來不及。”
新帝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朕改回去。”
日子就這麼過。
偶爾回梧桐巷看看先生。他老了。頭發全白了,手上的老年斑越來越多,畫畫的時辰也越來越短。以前一站三個時辰,現在一個時辰就要歇一歇。
但他還在畫。
“先生,您歇歇吧。”
“歇不了。一歇就覺得自己要S了。”
“您別這麼說。”
“生S的事,有什麼說不得的?”
他放下筆,看著我。
“令嫻,你當了皇后,最怕什麼?”
我想了想。
“最怕被人說‘她不配’。”
“你不配誰配?”
“我不知道。但我怕有一天,別人發現我只是個運氣好的庶女,碰上了您,碰上了太子,碰上了——”
“碰上誰都沒用。”他打斷我,“運氣好的人多了。但能在殿上答出那三道題的,只有你一個。”
他很少說這種話。
說完之后他自己也別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直皺眉。
我笑了。
永寧三年,西北出了事。
鎮西將軍擁兵自重,不服朝廷調令。
新帝派了三撥人去,都铩羽而歸。
第一撥是傳旨的太監,被擋在大營外,站了一天一夜沒人理。
第二撥是兵部的郎中,進去談了三天,被客客氣氣送出來,什麼結果都沒有。
第三撥是鎮西將軍的老上司,去了之后連門都沒進去。
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戰的說要發兵徵討,主和的說要安撫招降。
兩邊各執一詞,吵了三天沒結果。
新帝來了坤寧宮。
“令嫻,你說怎麼辦?”
“陛下心裡有答案,何必問臣妾?”
“朕的答案是打。但朕怕打不贏。”
“陛下不是怕打不贏。陛下是怕打贏了之后,收拾不了殘局。”
他看著我。
“你說得對。打贏了,西北的軍鎮要重新洗牌。洗不好,比不打還亂。”
“所以陛下需要一個能鎮得住西北的人。”
“誰?”
“先生的另一個學生。蕭景行。”
新帝的眼睛亮了。
蕭景行是他登基后提拔的年輕將領。
將門之后,十六歲從軍,二十歲獨當一面。
更重要的是,他在軍中待過六年,知道兵怎麼帶、仗怎麼打。
還有一層——他也是陸先生的學生。十二歲那年被送到陸先生門下,讀了三年書。陸先生說他“腦子夠用,就是性子太急”。
“他能行嗎?”新帝問。
“先生教出來的人,不會差。”
蕭景行被派去西北。
走之前他來坤寧宮辭行。穿一身鎧甲,站在殿中央,像一把出鞘的刀。
“臣蕭景行,叩謝皇后娘娘舉薦之恩。”
“起來吧。不是我舉薦的你,是先生舉薦的你。”
他站起來,看著我。
“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您走的路,比他想的好。”
第三章
我看著皇帝:“臣女不知道臣女行不行。但臣女知道,如果臣女不行,臣女不會佔著那個位子。”
太子忽然開口了:“父皇,兒臣覺得她答得不錯。”
皇帝沒接太子的話,揮了揮手:“退下吧。”
我磕了個頭,退回隊列裡。
沈昭寧沒有看我,但我看見她攥緊了手帕。
殿選繼續。
后面的幾十個人,沒有一個被問到策論題。都是例行問兩句就過了。
結束時已近黃昏,太監捧出黃榜:“太子妃——沈昭寧。”
“側妃——沈令嫻。”
庶女是側妃,嫡女是正妃。所有人都覺得合理。
但沈昭寧最后那道策論題答得磕磕絆絆,是太后開口打了圓場才過去的。
如果沒有太后那句話,結果會是什麼樣,我不知道。
回府的路上,沈昭寧掀開車簾看我。
“令嫻,你可真讓我意外。那些書真是你自己讀的?”
“是。”
“我不信。你一個庶女,哪來的渠道?”
我沒接話。
她冷笑了一聲:“算了,反正你是側妃。記住,到了東宮,我是主你是輔。別越界。”
馬車晃悠悠地回了將軍府。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關上門。
心頭忽然湧上巨大的疑惑,那個鄉下老頭,究竟是什麼身份?
入宮那天,嫡母破天荒地來送我。
她站在府門口,眼眶微紅:
“令嫻,到了宮裡,好好伺候太子,好好輔佐姐姐。你們姐妹同心,將軍府才能站穩。”
我聽懂了。
她是讓我別跟沈昭寧爭。
馬車進了東宮。
沈昭寧住正院,五間大屋,四個嬤嬤,六個丫鬟。
我只有一個宮女,叫青禾。
當天晚上,太子去了正院。
第二天一早,青禾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好:“娘娘,正院那邊放話了,說側妃就是側妃,份例要按規矩來。”
接下來幾天,四菜一湯變成了兩菜一湯。
冬天的炭火從每天十斤減到五斤。
我讓青禾去問,管事太監笑嘻嘻地說:“娘娘見諒,東宮開支大,上頭的意思,先緊著正院。”
上頭的意思。沈昭寧的意思。
我沒鬧。
在將軍府當了這麼久的庶女,什麼冷遇沒見過?
第三夜,太子忽然來了偏院。
他穿著常服,沒帶隨從,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他問:“選妃那天的三道題,答案是誰教你的?”
我想了想。
那個鄉下老頭從來沒有正兒八經教過我。
他只是愛自言自語,我聽著。
“沒有人教臣妾。是臣妾自己從書上看來的。”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
“本宮再問你一個問題。西北軍鎮,鎮西將軍擁兵自重,朝廷調不動他的兵。你說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在老頭家也聽過。
那天來了一個年輕人,跟老頭說了很久。
老頭只說了一句:“把他的糧斷了,看他拿什麼養兵。”
“斷他的糧。”我說。
太子眉毛一挑,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偏院的份例,明天本宮讓人調上來。”
第四章
第二天,我的飯菜變成了八菜一湯,炭火也足了。
沈昭寧當天就知道了。
她來偏院“串門”,臉色不太好看。
“妹妹好手段。太子來了一趟,份例就漲了。”
“姐姐說笑了。是太子體恤。”
“體恤?”
“你少拿那些策論勾引太子。一個庶女,讀了幾本書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沒接話。
“令嫻,我提醒你。太子妃是我。你再怎麼蹦跶,也是側妃。”
她走后,青禾小聲說:“娘娘,大小姐這口氣……”
“別說了。”我打斷她,“她說的對。我是側妃。”
但我知道,沈昭寧怕了。
她怕的不是我,是太子來偏院這件事本身。
太子開始每隔三天來一次偏院。
每次都是夜裡來,坐半個時辰,問幾個策論題,然后走。
不碰我,不曖昧,純粹是來“問問題”。
但沈昭寧不這麼覺得。
第四個月,她動了手。
先是讓我去給她抄佛經,說是給太后祈福。
我抄了三天三夜,手腫了。
她看了一眼:“字太硬,重抄。”
我沒吭聲,重抄。
最后是告狀。
她在太后面前“無意”提起:“側妃妹妹常與太子議政,臣妾覺得……於禮不合。”
太后點頭:“女子不得幹政。”
當日下午,太后懿旨:側妃沈令嫻,禁足偏院一個月。
禁足令下來的時候,青禾急哭了。“娘娘,您去找太子啊!”
“去了也沒用。太后的話,太子不能駁。”
我關起門來,讓青禾找了一摞紙,開始寫《治世策》的補注。
一個月,寫了三萬字。
禁足期滿那天,我把補注託人送到了梧桐巷。
那個老頭會不會看,我不知道。
但我寫了一行附言:“先生,學生想了很久,鹽鐵專營的利弊,第四卷說得不透。”
三日后,太子來了偏院。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
“有人給你的。”
信上只有一句話:“你想不通,是因為你沒見過真正的鹽鐵商人。”
還沒來得及深思,太子開口了:“下個月本宮要下江南訪鹽商,你同本宮一道去見見世面。”
我愣了一下。
太子莫非偷看了我的信?
但我沒敢問。
江南之行,太子帶我見了六個鹽商、三位地方官、兩位致仕老臣。
每到一處,他問我:“怎麼看?”
我說我的看法。
他沒有誇我,也沒有駁我,只是默默記下。
回京之后,太子奏了一份《江南鹽政改革疏》。
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
“這是你寫的?”
“兒臣主筆,側妃沈令嫻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