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五章
太子只帶我去了江南,沈昭寧對我的恨意累積到了頂點。
她做了一件蠢事。
那天晚上,青禾慌慌張張跑進來:
“娘娘,出事了!正院那邊往皇后娘娘宮裡送了一封信,說您與外男私通!”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什麼外男?”
“說您去江南的時候,跟一個鹽商不清不楚。還說有信為證。”
我沒有慌。
因為我知道那是假的。
去江南的每一天,太子都在我身邊。
我怎麼跟鹽商不清不楚?
但沈昭寧高明的地方在於,她不是直接告我。
她先讓皇后“發現”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跡,很像我的。
第二天一早,皇后傳召。
坤寧宮裡,皇后坐在上首,沈昭寧站在一旁,眼角帶著一絲得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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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把那封信扔在我面前:“沈令嫻,這是不是你的字?”
我拿起信看了一眼。
字跡確實像我的。橫平豎直,結構方正。
但有幾處破綻——我的“之”字最后一筆從不帶鉤,這封信上的“之”字帶鉤。
我的“也”字最后一筆習慣往上挑,這封信上是平的。
這是我五年研墨練出來的眼力。
那個老頭說過:“字如其人。一個小習慣就能暴露你是誰。”
“回皇后娘娘,這不是臣女的字。”
“你有什麼證據?”
“皇后娘娘可以傳臣女平日裡寫的任何一份文書比對。”
半個時辰后,我日常寫的佛經、家書、策論稿本被搬到了坤寧宮。
比對之下,果然。
皇后的臉色沉了下來,看向沈昭寧:“昭寧,這封信是你讓人送來的。你怎麼解釋?”
沈昭寧的臉白了。
“臣妾、臣妾也是被人蒙蔽……”
“被誰蒙蔽?”
她說不出來。
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陛下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太后鐵青著臉:“哀家最恨后宮用這種下作手段。昭寧,你太讓哀家失望了。”
沈昭寧癱倒在地。
她轉頭看我,眼神裡全是恨。
“沈令嫻,你贏了。”
“我沒有跟你比過。”
“你沒有?你在偏院寫了那麼多東西,不就是想讓太子看見?你陪太子去江南,不就是想取代我?”
“姐姐,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你如果也能做,太子不會來找我。”
她說不出一句話。
沈昭寧被廢太子妃之位,降為庶人,遷入冷宮。
同日,太子請旨,立我為太子妃。
冊封禮那天,我穿上太子妃的禮服,站在太和殿前。
太子站在我旁邊,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
“緊張嗎?”
“不緊張。”
典禮結束后,太子帶我去拜見皇帝和皇后。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平和。
“令嫻,你過來。”
我走上前。
皇帝忽然笑了:“那個老東西,居然藏了你五年。”
“這些年朕問他有沒有收學生,他說沒有。結果朕一太子選妃,他的研墨丫頭就進來了。”
我愣住了。
“陛下說的人是……?”
皇帝看著我。
“你在那個老頭身側研了五年墨,你不知道他是誰?”
第六章
一年后,西北軍鎮整頓完畢。
蕭景行把鎮西將軍的兵權收了,把不聽話的將領換了,把空餉的銀子追回來了。
鎮西將軍被押解進京,在刑部大牢裡關了三個月,最后判了流放。
蕭景行立了大功,封侯。
回京那天,滿城百姓夾道歡迎。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個穿鎧甲的年輕人騎馬進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抱拳行禮。
我點了點頭。
回到坤寧宮,我給先生寫了一封信。
“先生,蕭景行回來了。您教出來的人,都挺爭氣的。”
永寧五年,陸先生病倒了。
消息傳到宮裡的時候,我正在批閱奏折。太監跑進來,臉色發白。
“皇后娘娘,陸太傅不好了。”
我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什麼叫不好了?”
“太醫說,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
我站起來就往外走。青禾追上來:“娘娘,您還沒換衣裳——”
“不用換了。”
馬車一路狂奔。我在車上一直在想,上一次去看他是什麼時候。半個月前。他說“忙你的去,別老往這兒跑”。我就真的沒去。
我為什麼就沒去?
梧桐巷還是那條梧桐巷。我推開門,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落了一半。石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堂屋裡有一股藥味。很苦,很衝。
老頭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看到我進來,他皺了一下眉。
“誰讓你來的?”
“先生,您怎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幹什麼?你忙前朝的事,忙后宮的事,哪有時間管我一個糟老頭子。”
“您不是糟老頭子。您是我先生。”
他沒接話。我走到床前,蹲下來。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該吃吃該喝喝。”
“先生!”
“太醫說的對。我這個歲數,活夠了。”
“您——”
“令嫻。”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叫“丫頭”,是叫名字。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我安靜了。
“你過來。”
“你娘走的時候,我沒能救她。這件事我后悔了二十年。”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娘嫁給你爹之前,來找過我。她說她要嫁了。我問她嫁誰,她說鎮南將軍沈懷遠。我說那個人不行,他有原配,有嫡子,你嫁過去是妾。她說她知道。我說你知道還嫁?”
他的聲音開始抖。
“她說——‘先生,我這輩子沒求過您什麼。我就求您一件事。如果我以后有了女兒,您幫我看著她。’”
“我答應她了。”
“我沒能看著她長大,但我看著你長大了。”
“令嫻,你比你娘強。你走到的地方,她一輩子都到不了。”
“先生,您別說了——”
“不說就沒機會了。”
他放下手,閉上眼睛。
“令嫻。”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你娘讓我看著你。我看了十年,夠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
我跪在他床前,哭得說不出話。
陸先生是在七天后的夜裡走的。
太監來報信的時候,我正在坤寧宮抄《治世策》。筆尖斷了,墨灑了一桌子。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子時。”
“誰在身邊?”
“沒有人。他自己走的。”
我換了一身素衣,去了梧桐巷。
他躺在床上,神態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先生,您教我的最后一課,是S別。”
我把白布蓋回去。
他的遺物不多。幾件舊衣裳,一堆畫,還有一封信。
信放在枕頭底下,信封上寫著“沈令嫻親啟”。
我拆開。
“令嫻:你娘當年問我,令嫻能不能走到最后。
我說能。
她問為什麼。
我說因為你比她狠。
你娘心太軟,所以這輩子吃了太多苦。
你不一樣。
你該爭的時候爭,該忍的時候忍,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
這十年,我看著你從研墨的丫頭變成一國之母。
我可以去見你娘了。
我會告訴她——你的女兒,比你強。
陸鶴亭
絕筆”
第七章
我說不出話。
他說的對。
如果我知道他是帝師,我翻他書架的時候會緊張,會害怕,會想著“這個老頭是不是在考我”。
我不會像以前那樣,想翻就翻,看不懂就問,問完了還敢跟他吵。
那五年,我真的以為他就是個糟老頭子。所以我才敢。
“你娘讓我看著你。”他說,“她沒讓我教你,沒讓我幫你,沒讓我給你鋪路。她只是讓我看著你。”
“你走的路,是你自己選的。你答的策論,是你自己想的。你當上的太子妃,是你自己掙來的。”
“我什麼都沒給你。我只是讓你在我家待了五年。”
他拿起筆,繼續畫畫。畫的還是那棵歪脖子棗樹。
灰布長衫,花白頭發,手上的老繭。跟五年前我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時,一模一樣。
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先生。”
“嗯。”
“您還是我的先生。”
他沒抬頭,但我看見他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起來吧。地上涼。”
從梧桐巷回來之后,我開始派人打聽陸鶴亭的事。
不是不相信皇帝的話,是想知道得多一點。
打聽回來的東西,比我預想的要多。
陸鶴亭,十七歲中狀元,二十歲入翰林,二十五歲成為先帝的講官。
先帝駕崩前,託他輔佐年僅十歲的新帝。
他當了四十年的帝師,教了兩代皇帝。
朝中六部尚書,四個是他學生。
九邊總督,三個是他舉薦的。
翰林院那些清流,見了他要行弟子禮。
五年前,他上書告老。
皇帝留了三次,他辭了三次。
最后皇帝沒辦法,準了。問他要去哪裡,他說“找個安靜的地方畫畫”。
然后就住進了梧桐巷。
我給他研了五年墨的梧桐巷。
知道他身份之后,我再去梧桐巷,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我推門就進,喊一聲“先生我來了”,然后開始研墨。
現在我在門口站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才敢推門。
老頭看出來了。
“幹什麼?進門還先做個法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兩年后,皇帝駕崩,太子登基,年號永寧。
我成了皇后。
冊后大典那天,我穿著鳳袍,戴著鳳冠,站在新帝身邊,接受百官朝拜。
人群裡,我又看見了那個穿灰布長衫的老人。
他站在百官最前面,正一品太傅。
他跟著百官一起行禮,一起山呼萬歲。動作規規矩矩,挑不出毛病。
但我看見他笑了一下。很輕,嘴角一彎就收回去了。
好像是在說——還行,這丫頭沒給我丟臉。
第八章
皇帝看著我,笑了一聲。
“陸鶴亭。正一品太傅,帝師。三朝元老,桃李滿天下。”
“五年前告老還鄉,誰都不知道他住哪兒。原來他窩在梧桐巷,讓你給他研了五年的墨。”
帝師。
兩個字砸在我腦袋上,嗡嗡作響。
皇帝的老師。太子的老師。滿朝文武,一半是他學生。
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那個糟老頭子,他是帝師?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皇帝笑得更厲害了。
“那個老東西,一輩子就喜歡藏。他要是告訴你了,你還會老老實實研墨嗎?你翻他書架上的書的時候,還會覺得那是你自己的好奇心嗎?”
我說不出話。
皇帝繼續說:“他當年辭官的時候跟朕說,要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待著。朕以為他回老家種地去了。結果呢?在梧桐巷騙了個小姑娘給他研了五年墨。”
“陛下,臣女不是被騙——”
“不是被騙?”皇帝挑眉,“那你以為他是誰?”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我以為他就是個畫畫的糟老頭子。
我什麼都不知道。
皇帝收起笑容,看了我一眼。
“令嫻,那個老東西從來不收學生。太子是他教的,但他從不叫太子‘學生’。他說太子是‘皇子’,他只是在盡臣子的本分。”
“但他叫你‘學生’。”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從沒當面叫過我學生。
他叫我“丫頭”,叫我“蠢丫頭”,叫我“別擋光的那個”。
但他給太子寫信,信封上寫的是“轉呈學生沈令嫻”。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那個老東西身體不太好了,你有空去看看他。”
我磕頭,退出來。
太子在殿外等我。
“殿下早就知道?”
“先生去年就跟本宮提過你。他說——‘殿下,老臣家有個研墨的丫頭,腦子還行。’”
腦子還行。他當面從來不誇我一句,背地裡跟太子說“腦子還行”。
我咬住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臣妾想去看看他。”
“去吧。本宮讓人備車。”
馬車停在梧桐巷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讓青禾在巷口等著,自己一個人往裡走。
梧桐巷還是那條梧桐巷。窄,破,兩邊的牆皮掉了大半。最裡頭那扇木門,漆全掉了,露著灰白色的木茬。
我推開門。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石桌上落了一層灰,看來很久沒人坐過了。
堂屋的燈亮著。
我走過去,站在門口。
老頭還是那件灰布長衫,站在畫案前,手裡捏著筆。他瘦了,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大圈。灰布長衫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來了?”
“先生。”
“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了,你還會老老實實研墨嗎?”
“可是——”
“告訴你了,你翻我書架上的書的時候,還會覺得那是你自己的好奇心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