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小心!”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一組沒有固定好的金屬貨架,帶著滿架的貨物朝著過道砸下來。
貨架倒下的方向,站著兩個人。
我,和江櫻。
周砚之在那不到一秒的瞬間,衝過來一把拽住了江櫻的手臂。
將她拉進自己懷裡,用后背擋住了砸下來的東西。
“砰!”
金屬架砸在地上。
一個裝滿五金件的大箱子被反彈出去,尖銳的箱角狠狠砸中了我的小腹。
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捅 進肚子裡攪了一圈。
但那一瞬間的疼痛,徹底劈開了我腦海中所有模糊的答案。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又抬頭,看著把江櫻緊緊護在懷裡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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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之似乎也終於確認了懷裡的人安然無恙。
他松了一口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我。
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他推開江櫻,踉跄著朝我走過來。
“南南......你沒事吧?有沒有磕到?”
我沒有說話。
此刻的我,也終於知道了“后面的事”,是什麼。
灰色大衣的下擺上,有一小片顏色正在慢慢洇開。
我放任下半身撕裂般的絞痛,硬生生咽下喉嚨裡最后一口絕望。
一步一步走進了電梯。
門關上了,我也終於不必再等那部手機亮起了。
白色的天花板。
刺鼻的消毒水味。
還有儀器極其規律的“滴答”聲。
我動了動發麻的手指。
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連著冰冷的輸液管。
床邊趴著一個人。
周砚之。
他感覺到了被子裡細微的動靜,猛地抬起頭。
只看了一眼,我幾乎認不出他。
不過短短一天一夜。
他像老了十歲。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單薄的白色打底衫。
上面,全是我幹涸發黑的血。
大片大片的血跡,像某種詭異的圖騰,印在他的胸口和袖子上。
“南南。”
他張開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粗糙的牆面上摩擦。
手伸到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然后像觸電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在害怕。
病房門被推開。
主任醫生帶著兩個護士進來查房。
醫生看了看床頭的監護儀,又翻了翻手裡的病歷本。
嘆了口氣。
“病人醒了。”
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周砚之身上。
“家屬過來籤個字吧。”
周砚之像個生鏽的木偶。
關節僵硬地站了起來。
他踉跄了一步,差點摔倒。
“醫生,我太太她,怎麼樣了?”
醫生看著他,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判決書。
“孩子沒保住。”
“貨架砸下來的衝擊力太大,箱角直接撞擊腹部。”
“送來得太晚了,失血過多。”
“子宮受損極其嚴重,我們盡了最大努力才保住大人的命。”
醫生停頓了一下。
“以后,很難再有孕了,就算懷上,風險也極大。”
病房裡S一般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我看著天花板,沒有哭。
因為所有的眼淚,所有的絕望,在昨天那個電梯裡,已經流幹了。
現在我的身體裡,只剩下一具空殼。
周砚之的膝蓋突然彎了。
“撲通”一聲。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SS抓著醫生的白大褂下擺。
“不可能,醫生你騙我的是不是?”
“你救救她,你救救我的孩子!”
“我們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五年了,求求你!”
他把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抱歉,我們盡力了。讓病人好好休養。”
醫生抽走衣服,帶著護士出去了。
門關上。
周砚之癱坐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滿是幹涸血跡的雙手。
突然他抬起手。
“啪!”
狠狠扇了自己一個極其響亮的耳光。
“啪!”
他下了S手。
嘴角瞬間裂開,鮮血流了出來。
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
他爬到我的床邊,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
“砰!”
把頭重重磕在病床的鐵欄杆上。
“南南,我該S。我是畜生。”
“砰!”
“你打我,你S了我。”
“我不該松開你的手,我活該下地獄。”
他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喘不上氣。
眼淚混著嘴角的血,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如果是以前。
他切菜不小心劃破一道小口子,我都會心疼得掉眼淚,急忙找創可貼。
可現在,我慢慢轉過頭,安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像個瘋子一樣自殘。
心裡竟然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拙劣默劇。
“周砚之。”
我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他猛地抬起頭,動作立刻停住了。
眼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乞求的希冀。
他以為我要原諒他。
他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說一句“沒關系”。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
“我們離婚吧。”
他僵住了。
連眼眶裡的眼淚都停住了。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
“離婚。”
我重復了一遍。
“不!”他瘋狂地搖頭,眼底的恐慌瞬間放大了無數倍。
“我不離!”
“我只是一時糊塗!南南,我不知道那個架子會倒!”
“我們五年的感情,你不能因為一次意外就判我S刑!”
“意外?”
我看著他。
“你覺得那是意外?”
他愣在原地。
“貨架倒下來那一秒。”
“你在我們兩個人中間。”
“你轉過身,一把抱住了江櫻。”
“你用后背,替她擋住了所有砸下來的危險。”
我語氣很平。
沒有質問,沒有控訴。
只有冰冷的陳述。
周砚之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不,不是的。”
他拼命擺手,試圖解釋。
“我只是離她近一點,那是肌肉記憶!我腦子根本沒反應過來!”
“是嗎。”
我扯了一下蒼白的嘴角。
“周砚之,人在生S關頭,是不會思考的。”
“下意識保護的,一定是潛意識裡最在意、最不想失去的人。”
我盯著他那雙慌亂的眼睛。
“你怕她受傷,你怕她S。”
“所以,你把危險留給了你的妻子。”
“留給了你懷孕十四周的孩子。”
“這就是你的肌肉記憶。”
周砚之連連后退。
脊背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沒有,我沒有愛她!”
他絕望地嘶吼出聲。
“我真的沒有!我愛的是你啊!”
“如果我早知道會傷到你,哪怕貨架當場砸S我,我也絕不會去拉她!”
“可你選了她。”
我閉上眼。
掩去眼底最后一絲倦意。
“周砚之,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他順著牆壁,無力地滑坐下去。
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
江櫻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色羽絨服,臉色蒼白。
手裡提著一個極其昂貴的進口果籃。
看到病房裡的情景,她眼圈立刻紅了。
“嫂子。”
她怯生生地走進來。
“對不起,嫂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站在這兒,如果那天砸到我就好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你別怪周總,他是為了救人。你要打要罵衝我來,別因為我破壞了你們的家庭。”
我冷眼看著她表演。
連話都懶得說。
周砚之猛地抬起頭。
他SS盯著跪在地上的江櫻。
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以前那種溫和,包容和耐心。
只有化不開的戾氣。
他衝過去。
一把揪住江櫻的羽絨服衣領。
將她整個人,極其粗暴地從地上拎了起來。
“滾!”
他指著門外,額頭青筋暴起。
“誰讓你來的?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叫她嫂子!”
江櫻嚇傻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暴怒的周砚之。
“周總,我只是想來看看。”
“滾出我的視線!”
周砚之像丟垃圾一樣,用力一甩。
江櫻被推得連退幾步。
重重摔在門外的走廊上。
手裡的果籃打翻了。
“明天不用來公司了!你被開除了!以后別讓我再看見你!”
周砚之“砰”地一聲,狠狠關上病房門。
隔絕了江櫻在外面的哭喊聲。
他轉過身看著我。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南南,我把她開了。”
“我以后再也不會見她,一句話都不會跟她說。”
“我只愛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著滾到我床底下的那個爛蘋果。
“演技不錯。”
我淡淡地評價。
“你趕走她,不是為了我。”
“是因為她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你,你是個間接SS了自己孩子的兇手。”
“你的愧疚,真廉價。”
周砚之眼底剛剛升起的光。
瞬間,徹底熄滅了。
我在醫院住了七天。
周砚之在病房裡守了七天。
他給公司打了電話,辭去了項目負責人的位置。
手機直接關機。
不洗臉,不換衣服,不刮胡子。
像個贖罪的苦行僧。
我吃飯,他端碗。
我幹嘔,他拿盆。
我不跟他說一句話,甚至不看他一眼。
他就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對不起”。
第三天。
護士端來一碗熱粥。
周砚之接過來,用勺子吹涼了,小心翼翼地遞到我嘴邊。
“南南,吃一口吧,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偏過頭。
大半碗滾燙的粥,直接灑在了他的手背上。
瞬間燙紅了一大片,起了幾個可怖的水泡。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隨便扯了張紙巾擦了擦,又去盛了一碗。
“沒關系,我再去買。”
他試圖用這種極其卑微的自虐方式。
來喚醒我心裡那一絲可能還殘存的憐憫。
第五天,周砚之的母親來了。
老太太衝進病房,看到滿身狼狽的兒子,心疼得直掉眼淚。
轉頭就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懷個孕都護不住,那是我們老周家的獨苗啊!”
話還沒說完。
周砚之像瘋了一樣衝過去,把老太太推出了病房。
“媽,你閉嘴!”
“是我的錯!是我害S了孩子!”
老太太被兒子的模樣嚇呆了,哭著走了。
周砚之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感動。
但我只是閉著眼,在睡覺。
第八天我出院。
他去樓下辦出院手續。
我拔了手背上的針管。
沒有等他。
自己一個人走出了醫院大門。
打了輛車,回到了那個家。
推開家門。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S寂和沉悶的味道。
茶幾上。
他給我的那張補償生日的銀行卡還在。
那個忘了我生日的蛋糕,已經長滿了綠色的霉菌。
玄關處,江櫻非要買的那個粉色小熊掛件,沾滿了灰塵。
所有的一切。
都在嘲笑我這五年來的愚蠢。
我走進臥室。
拉出床底的大號行李箱。
五年的婚姻,東西太多了。
但我什麼都沒拿。
我只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我的護照,我的身份證,我的銀行卡。
屬於他的東西,我一根線都沒帶走。
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那部裂了屏的備用機,安靜地躺在裡面。
已經很多天沒有亮過了。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
準備扔進垃圾桶。
突然,黑掉的屏幕亮了。
一條語音跳了出來。
我停住動作,按下播放鍵。
【南南,今天你出院了。】
【你沒有等我,你一個人回了家。】
【你拿走了你的衣服,連一雙拖鞋都沒給我留。】
【我看著空蕩蕩的衣櫃,心都被挖空了。】
聲音不再嘶啞。
只有S水般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