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不起,宋女士,陳先生吩咐過,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能進入這個病房。」
「我是她女兒!」
「我們知道,但陳先生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我愣住了。
什麼時候的事?
我立刻打電話給陳嘉木,他沒有接。
我發了消息,他也沒有回。
我媽聽到了動靜,在裡面發出嗚嗚的響聲。
她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早些年被宋清清媽媽氣到后,就臥病不起。
這些年,哪怕是用昂貴的藥物吊著她的命,她的身體也依舊還是衰敗了下去,已經離不得呼吸機了。
可我不知她哪來的力氣,竟能從床上爬起來,挪到病房門口,拍著病房門,發出嗚嗚的哭聲。
保安當即就叫了護工進去,我媽被強制壓去床時,轉頭朝我眨了眨眼,我猛的意識到了什麼。
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王律師,我想委託你做一件事。」
「宋總,您說。」
Advertisement
「幫我起草一份股權收購協議,不計一切代價,收公司的散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宋總,您確定?」
「確定,另外,幫我查一下,我媽的監護權是怎麼轉到陳嘉木名下的,我需要知道,這裡面有沒有違規操作。不過,目前,有一份最重要的事,我家裡有一份陳嘉木已經籤了名的離婚協議書,你立刻去公證辦理離婚,生效后,以后婚姻不再繼續續存為由,將我媽的監護權轉回來。」
我媽剛剛的眨眼,是屬於我們母女間的提醒。
當年和許碩離婚后,要和陳嘉木剛結婚時,我媽曾逼著陳嘉木籤過一份離婚協議。說是若是陳嘉木以后負了我,我只需籤了自己的名字,就可以離婚。
我媽說,陳嘉木是王牌律師,事關婚姻,不得不仔細。
我媽當時的身體已經很差了,陳嘉木為了讓我媽安心,不得已籤了這份協議,摟著我無奈道:
「媽,哪有你這樣的。我和樂言剛剛結婚呢。」
「媽,你就放心吧,我這輩子不會做任何樂言的事,這份協議,永遠都不可能生效。」
籤完這份協議,我媽當晚就昏迷住進了醫院。
我也忙著兩頭跑,一邊看我媽一邊和宋清清母女鬥法,實在是太忙,以至於,把這個都忘了。
掛了電話。
我走出醫院大門。
晚風很涼,吹得我渾身一顫。我裹緊了衣服,上了車。
回頭看了一眼,陳嘉木,是這三年的溫柔鄉浸的你忘了,我宋樂言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
王律師辦事效率很高,三天后,我收到了離婚證。
陳嘉木大概怎麼也沒想到,當年哄著我媽籤下的那份協議,會在今天,變成他親手遞給自己的致命一擊。
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離婚證,和幾年前,和許碩的那本離婚證,一模一樣。
就連他這個人,也沒什麼不同的。
手機在一旁震動了無數次。
全是陳嘉木的電話。
我沒接。
最后,他發來一條消息:
「宋樂言,你來真的?」
我沒回,他又發了一條:
「那份協議是我被你媽逼著籤的,不具有法律效力,我會申請撤銷。」
我盯著屏幕,冷笑了一聲。
王牌律師,連自己籤過的協議都想翻案。
可惜,我媽當年請的是整個江城最好的公證團隊,白紙黑字,他陳嘉木的籤名、手印,一樣不少。
我回了一句:
「法庭上見,陳律師。」
這句話,是他幾天前對我說的。
現在,我原封不動還給他。
陳嘉木來的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快,晚上下班的時候,一下樓,就看見他的車停在我公司門口。
他靠在車邊,手裡夾著一根煙。
想來可笑,二十多年的交情,三年婚姻,我居然從來不知道他會抽煙。
他看見我,掐滅了煙,走過來。
「樂言。」
我沒停步,徑直往自己車那邊走。
他攔住我:
「我們談談。」
他聲音很啞,很少有這麼萎靡的時候。
我繞開他:
「沒什麼好談的。」
「那份協議,我不會承認的。」
他跟了上來,「樂言,你知道的,是被你媽逼的,你媽當時都那樣了,她當時身體那樣,我……」
「陳嘉木。」
我停下來,看著他:
「你現在說這些話,不覺得惡心嗎?」
他愣了一下。
「你一邊睡宋清清,一邊在我媽病床前演好女婿,逼著她籤監護權轉讓協議。現在又站在我面前,說你被她逼著籤了離婚協議?」
陳嘉木臉色白了白。
「監護權的事,是為了保護媽。」
他辯解道:
「你當時忙著和清清她們都,顧不上媽,我只是……」
「只是什麼?」
我打斷他,「只是順便把我媽的監護權拿到手,好用來威脅我?」
他沉默了。
我沒再看他,拉開車門,上了車,即將關門的那一刻,他猛的攔住,彎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很低:
「剛剛來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讀書時早上總愛吃學校后門早餐店賣的小籠包,喜歡搭著醋一起吃,我每次給你帶,從未忘記過。
「你每次來姨媽,痛的厲害,到了那時間,哪怕我不在你身邊,我也一定會想辦法提醒你身邊的人,讓她們提醒你吃藥。
「后來,我們結婚了,有身份了,我帶著你一家醫院一家醫院的跑,把你的各種小毛病都給治好了。
「這些我都記得。我甚至記得,你半夜睡覺時,會在什麼時候醒,會給你備好溫水。
「可是,我偏偏忘了,我曾經籤過一份離婚協議。
「我思考了很久,我是不是不愛你了,可是,樂言,我很清楚我依舊愛你。我只是在愛你的途中,開了一個你不可能接受的小差。」
陳嘉木的聲音很澀,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全是自嘲:
「然后,丟了你。」
「樂言,離婚協議的事,我可以不再跟你爭論,但懇求你,給我再追你一次的機會。」
我關上車門,手機響了一下,我看著王律師已經搜集到的消息,不禁嘲諷的看了陳嘉木的一眼,他到底是哪來的臉,敢說出這樣的話?
踩下油門。
后視鏡裡,陳嘉木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我沒再回一次頭。
我不知道陳嘉木到底做了什麼。
只知道當天晚上,宋清清就找了過來。
眼眶紅腫,臉色蒼白,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看見我,當即就衝了過來:
「宋樂言,你居然讓陳嘉木打了我的孩子!」
我下意識的掃向她的小腹。
那裡如今一片平坦。
宋清清被我的目光刺激到,撲上來就要打我:
「宋樂言,你自己看不住男人,為什麼要搶我的!」
陳嘉木追了過來,帶著人將宋清清拉到一旁,「把她帶去醫院。再鬧下去,就送去精神病院。」
宋清清眼裡全是眼淚,卻不怪陳嘉木,還是看向我,笑出了聲:
「憑什麼啊宋樂言?」
「為什麼什麼好東西都是你的?你知道嗎,宋樂言,小時候,我一年只能見我爸幾次,有一次,我肺炎住院,病的厲害,求我爸來看看我,可他呢,寧願陪你在遊樂園玩,也不來看我。」
「長大后,明明先和許碩認識的人,是我,憑什麼,他追你?后來你們離婚,我是高興的,我以為我終於搶贏了,可是憑什麼?憑什麼你離婚了還有陳嘉木這個金牌律師幫你,讓許碩一無所有?」
「我好不容易又爬上了陳嘉木的床,你知道我和陳嘉木睡了的第一天在想什麼嗎?」
「我想,什麼守護了十幾年的青梅竹馬,什麼眼裡只有你一個,什麼願意為了你終身不娶,也,不過如此,還不是勾勾手指,就上了我的床。」
「可是我現在什麼都沒了!我恨你!宋樂言,我恨你!」
陳嘉木對保鏢使了個眼色,保鏢連忙要帶著宋清清走。
我出聲:
「宋清清,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是私生女,你是小三。」
說罷,我轉身就走。
陳嘉木追了上來:
「樂言,她肚子裡的孩子,我已經讓她打掉了。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瘋了。
「陳嘉木,我從沒讓你打掉那個孩子,那是你和宋清清的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跟你沒關系?」
陳嘉木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宋樂言,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挽回你。」
「我不需要你挽回。」
「可我需要你。」
他往前一步:「樂言,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樂言,我求你,我只是一時糊塗……」
我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許碩出軌的時候,陳嘉木是怎麼說的?
他說:
「許碩配不上你,一個出軌的男人,不值得原諒。」
他說:
「樂言,你要記住,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他說:
「樂言,一輩子只愛一個人,是不會S的。我只愛你一個,永遠不會這樣對你。」
現在呢?
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唾棄的那種人,還指望我原諒?
陳嘉木垂眼看著我,眼裡全是血絲,聲音已帶上了哭腔:
「樂言,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回頭?」
我看著他。
這個我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人,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我嘆了口氣:
「陳嘉木,你記不記得,當年你幫我打離婚官司的時候,跟許碩說過一句話?」
他踉跄了一下。
面色蒼白一片,再無一絲血色。
「你說,」,我笑了下,一次一頓的重復,「樂言,出軌的男人不配擁有你的原諒。你只需要牢記,最愛自己,然后大步往前走。」
「現在,我想問問你,你陳嘉木,配擁有我的原諒嗎?」
陳嘉木嗆出了眼淚。
怎麼會不記得?
當年他已是聲名鵲起的王牌律師了,忙的腳不沾地,卻還是親手幫我打了這場案子。
后來他娶我的時候,行業裡有人說他是接盤俠,那人是他的前輩。
可他卻只是笑了笑,然后挽起了袖子,打了他一拳。
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樂言離婚,是因為男方出軌,她沒有任何錯處。她那麼好,憑什麼離婚了不能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如今想來,不過三年。
卻已物是人非。
陳嘉木半跪在地,眼淚不停的往下砸。
宋樂語經過他時,在他身邊頓了頓,說了句:
「陳嘉木,從你讓宋清清打掉孩子這件事來看,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你永遠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當年你說你愛我,所以陪我打掉許碩的孩子。后來你說你愛我,所以娶了我。再后來你說你愛我,所以睡了宋清清,說是為了公平。現在你說你愛我,所以逼她打掉孩子。」
宋樂言的聲音很冷,卻有一種莫名的悲憫:
「陳嘉木,你從來都不會愛人。你只是愛你自己,愛你的幻想。」
他半跪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樂言離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
「陳嘉木,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我們這輩子的最后一面了。珍重。」
兩天后,他知道了宋樂言這句話的意思。
宋樂言抓在了他這些年的所有漏洞,將他告上了法庭。
他坐在律所裡,望著窗外的夕陽,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彼時,他們還在讀書。
他下課時間比宋樂言要早,提著奶茶在校門口等著她放學,天邊斜陽一片,家裡宋姨已經做好了飯。
有他愛吃的清蒸魚,有宋樂言愛吃的排骨。
宋樂言下課了,朝他飛奔過來,迎著夕陽,險些栽進他懷裡。
那是他對宋樂言的第一次心動。
也是他這荒唐一生中,最懷念的好時光。
后來宋樂言結婚又離婚,他得償所願娶到宋樂言的那天,看著宋樂言穿著秀禾服坐在那兒,身邊伴郎說著吉祥如意的話,禮炮聲陣陣,周圍一片喧鬧,在那片喧囂中,宋樂言悄悄移了移扇子,朝他笑了一下。
恍惚中,回到了多年前。
在心跳聲中,他跪了下來,虔誠的在宋樂言手背上印下一吻,抬頭看她,說:
「樂言,我會一輩子愛著你。」
原來,他的一輩子也曾那麼短暫。
到頭來,什麼都沒留下。
他看著法院的傳票,推開了電腦,放棄了辯訴。
陳嘉木宣判那天,我沒進法庭。
站在門口,一邊看著法院的徽章一邊和朋友打著電話。
法槌落下,電話那邊的朋友正好小心翼翼的問了我一句:
「樂言,你以后還結婚嗎?」
我默了默。
我用了快三十年的時間,愛了兩個男人。
最后卻發現,他們口中的「永遠」,都只有三年。
三年,好像是他們的保質期。
許碩是,陳嘉木也是。
我現在很好,有事業,有媽媽,有朋友。
不知過了多久,裡面的人已經出了門,開始下臺階,我忽然說了句:
「我始終拿得起放得下。」
「不是我不好,是他們不好。」
「我宋樂言始終忠於自己。」
一陣風吹來,卻是夏風。
盛夏已至。
我人生中曾有許多次盛夏,往后,還會有許多。
最后一次聽到陳嘉木的消息,是從王律師口中。
彼時,媽媽的身體好了些。
我正帶著她在海邊度假。
王律師打來電話說,陳嘉木S在了獄中,他所有在外的合法的遺產,全都留給了我,S前的最后一句話,也是留給我的,說他對不起我。他很高興,我愛自己。
我握著手機,遠處,海浪拍打著礁石,一下又一下。
潮水漲起來,又退下去。
恍惚中,似看到了我的人生曲線,也像這潮水一樣,起起落落,漲漲退退。
但最終,我還是站在了這裡。
至於旁的—
潮水退下去的時候,他們早就被衝走了,什麼都沒留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