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教授轉頭朝特勤點了下頭。
液壓鉗夾斷鏈鎖。
門打開。
蘇柚站在房間中央。
她穿著校服,背著黑色書包,右手舉著手電筒。
臉上沒有慌亂。
甚至沒有淚痕。
“跟我來。”程教授伸出手。
蘇柚走過來。
她踩過滿地碎紙屑。
經過倒下的書桌。
經過被翻得底朝天的衣櫃。
沒有絲毫停頓。
下樓梯時,程教授問:“肇事者呢?”
“暴雨夜強行前往九龍山野爬,預計明早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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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高考準考證?”
“被撕毀。”
“其他物品?”
蘇柚拍了拍書包:“已在他們的注意力盲區全部轉移。”
程教授回頭看了她一眼。
十六歲的高三女生。
說這話時語氣像在實驗室做匯報。
樓下,特勤已在客廳支起應急照明。
程教授拉開椅子坐下:“蘇柚,你的保送協議已生效。但是家庭暴力這個附加條件,按規定需要直系親屬N待或遺棄的證據。”
“我有。”
蘇柚從書包夾層取出備用手機。
“錄音文件編號001,時長8分23秒。”
錄音開始播放。
林嬌嬌尖細的嗓音:“撕了她的,看她還怎麼橫!”
趙雪梅冷笑:“明天你進不了考場,別跪著求我們。”
林宇踢門的悶響。
打火機咔噠的聲音。
最后是林嬌嬌上車前那句:“等明天你進不了考場,別跪著求我們。”
程教授聽完,沉默了三秒。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
“喂,張校長嗎?對,是我。你們省那個蘇柚,保送已確認。她現在在我這邊。你先別急著高興,聽我說完——她面臨嚴重家庭暴力,家長撕毀準考證,非法拘禁,需要立即啟動青少年保護條例。”
電話那頭傳來驚呼。
“對。請你聯系市教育局和公安機關。未成年人的監護權如果被濫用,校方和招生單位有權臨時接管監護責任。”
掛了電話。
程教授看向蘇柚:“今晚開始,你暫時由我們接管。住宿安排在校招待所。有沒有異議?”
“沒有。”
蘇柚從書包裡取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我的戶口本復印件、學籍檔案備份,以及——”
她又抽出一張A4紙。
“我草擬的《放棄繼承權聲明書》和《獨立戶籍遷出申請書》,需要監護人籤字。”
程教授接過來掃了一眼。
條款嚴密。
措辭精準。
不像臨時起意寫的。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三年前。”蘇柚拉上書包拉鏈,“從我發現他們給我買的意外險受益人是林宇那天。”
程教授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雨水順著破窗飄進來。
打湿了她的校服袖子。
她沒擦。
也沒回頭看那間住了十八年的“家”。
“車上有幹衣服。”程教授站起身。
蘇柚跟著他走向紅旗轎車。
拉開車門前,她停下腳步。
“程教授,林家四人可能明早會回家。”
“然后?”
“然后他們會發現我不在。”
程教授拉開車門:“那就讓他們找。”
蘇柚坐進后座。
車窗外,暴雨洗淨了夜色。
車啟動時,她忽然開口:“教授。”
“嗯?”
“我的準考證,除了碎片,還有別的成分。”
她從書包裡摸出那張透明的微型儲存卡。
兩指捏著,遞到程教授面前。
“準考證夾層裡藏著這個。他們撕證的時候沒發現。”
程教授接過。
“什麼東西?”
“我花了三年做的課題。關於循環腫瘤DNA的靶向測序算法。測試數據在背面。”
程教授翻到卡背面。
密密麻麻的激光刻字。
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重新戴上。
再看一遍。
“你說這是你一個人做的?”
“我家地下室有臺二手PCR儀,我從廢品站淘的。”
蘇柚靠進座椅靠背,閉上眼睛。
“程教授,我困了。”
程教授沒再問。
他把儲存卡小心收進西裝內袋。
車窗外是省城的主幹道。
路燈一盞盞往后退。
蘇柚的呼吸逐漸平穩。
后視鏡裡,程教授看見她的睫毛輕顫。
但他沒看見的是——
蘇柚閉著眼,右手食指在大腿上有規律地輕敲。
那是莫爾斯電碼。
翻譯過來是三個字的循環:來得及。
5
凌晨三點四十分。
九龍山腹地。
暴雨終於停了。
但路全沒了。
林嬌嬌站在一塊凸出的巖石上,渾身發抖。
衝鋒衣早被淋透,化妝的小包掉進泥水裡,找不到了。
“流星雨呢?!”
她朝黑漆漆的天空尖叫。
趙雪梅靠著樹幹喘粗氣。
林宇蹲在地上,運動鞋裡灌滿泥漿。
林建國舉著沒信號的手機四處找方向。
“嬌嬌,咱們回去吧......”
“閉嘴!”
林嬌嬌轉身瞪著趙雪梅。
“回去?你知道今晚多重要嗎?!”
趙雪梅愣住。
養了十八年的女兒,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你瞪我幹什麼?我為你好才讓你回去——”
“為我好?”林嬌嬌冷笑。
雨水順著她劉海往下淌。
臉上的粉底早花了。
露出底下蠟黃的皮膚。
“你們一家人有什麼用?哥哥廢物考不上大學,爸那破工資連輛車都供不起,你也就會做做家務——”
“林嬌嬌!”林建國暴喝一聲。
林嬌嬌的聲音更高:“你吼什麼吼!你們知不知道我今晚能見到誰?!霍明遠!京城首富霍明遠!”
林家父母對視一眼。
瘋了吧?
“你們不信?”林嬌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摔出裂紋,她點開一張截圖懟到趙雪梅臉上。
“看清楚!首富千金!我救了霍明遠我就是首富千金!”
截圖是模糊的視頻畫面。
看不清五官。
只有個女孩的側影。
林宇湊過來看:“這也不是你啊......”
“當然是!”林嬌嬌一把推開他,“只要我今晚守在這裡!只要那個賤人沒有報警!霍明遠的車就會——”
她突然閉嘴。
不能提報警。
他們還不知道蘇柚前世幹的好事。
“就會什麼?”林建國抓住她肩膀,“你說清楚。”
林嬌嬌甩開他的手:“就會路過這裡!你滿意了吧!”
“你怎麼知道首富會從這兒走?”
“我......”林嬌嬌梗著脖子,“我做夢夢見的!”
趙雪梅和丈夫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
這孩子不對勁。
從出發前就不對勁。
比平時更急躁。
更瘋狂。
甚至剛才推她那一下也沒猶豫。
“不行,必須回去。”林建國下了決定,“嬌嬌生病了,腦子燒糊塗了——”
“我沒糊塗!”
林嬌嬌趁他不備,搶過車鑰匙。
“你們不配當我爸媽!等我救了首富——等我當上千金——你們誰都別想沾光——”
她轉身往山上跑。
“嬌嬌!”
趙雪梅去追,踩進一個泥坑,腳脖子咔嚓一聲,疼得她慘叫著摔進泥裡。
“媽——”林宇趕去扶她。
林建國咒罵著追林嬌嬌。
山路被雨水衝得像滑梯。
每一步都在往下溜。
林嬌嬌跑得飛快。
前世她每天都刷這段山路的照片,閉著眼都能找到那個急彎。
再轉過這片亂石坡。
往下就是盤山公路的第三道彎。
霍明遠肯定翻在彎道下方的灌木叢裡。
她只要靠近。
只要伸出援手。
“霍先生——”她邊跑邊喊,“霍先生你在哪裡——”
身后林建國的喊聲遠了。
前方巖壁上滾落一些小石塊。
砸在她腳邊。
她沒理會。
滿腦子都是前世的畫面。
霍家老宅的白牆灰瓦。
草坪上停著的私人直升機。
霍明遠對著鏡頭說“必有重謝”。
幹女兒。
豪門。
上流社會。
前世那個救了霍明遠的普通登山者,后來開了一家戶外用品店,霍家給了他一筆錢,但也只是一筆錢。
她不一樣。
她會成為他幹女兒。
她是被命運選中的——
轟隆。
一聲悶響。
像地底深處傳來的咆哮。
林嬌嬌停住腳步。
腳下的泥土在動。
不是震動。
是流動。
整片山坡在往下滑動。
“啊——”
她尖叫著想往回跑。
但泥漿已經淹到小腿。
不是水。
是泥,石頭,斷樹。
混在一起往下湧。
她抓住一株小樹苗。
樹苗連根拔起。
她拼命往上爬,手指摳進泥裡。
指甲劈了三個。
沒時間疼。
泥石流裹著她往下滾,她連嗆了好幾口泥水,朦朧中看見一個人影。
林建國。
他跑在最前面,朝她伸出手。
“爸——”
林嬌嬌抓住那只手。
林建國使勁一拉,把她從泥漿裡拖出來。
兩人滾在巖石上喘粗氣。
上方。
更大的塌方開始了。
半邊山頭塌下來。
泥土、巨石、連根拔起的松樹。
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林建國拽著林嬌嬌往高處跑。
林嬌嬌跟著他拼命跑。
但她的腿剛才陷進泥裡太久,膝蓋以下全麻了。
一個趔趄。
她摔進泥坑。
“爸——”
林建國回頭。
巨石從他們頭頂砸下來。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不是一顆。
是一片。
跑不掉了。
林建國沒有猶豫。
松開了手。
他松開了林嬌嬌的手。
然后轉身。
用盡了全部力氣往另一個方向撲出去。
巨石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
碎石飛濺。
林嬌嬌躺在泥坑裡,睜大眼睛。
石頭沒砸中她。
擦著她頭頂飛過去,砸斷了身后碗口粗的松樹。
但她只看見林建國松開她的手,獨自跑了。
像看慢鏡頭。
眼淚從她眼眶湧出來。
不是為了S裡逃生。
是因為——
他跑了。
他松手了。
那個從小把她舉在肩膀上喊“嬌嬌是爸的小公主”的男人。
剛才。
松手了。
泥石流又滑動了三分鍾才停下。
林嬌嬌躺在泥坑裡,渾身青紫。
頭頂傳來趙雪梅尖銳的哭聲:“林建國你瘋了——兒子腿斷了——救人啊——”
然后是林建國的吼聲:“我他媽有什麼辦法——我自己也差點——”
接著是林宇的慘叫。
趙雪梅的哭嚎。
還有石塊滾落的餘響。
林嬌嬌閉上眼睛。
雨水又開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