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忽然笑起來。
有點神經質的，嘴角裂開的笑。
不要緊。
暴雨會停。
首富會來。
她還會是千金小姐。
只要再等等。
再等一會兒。
霍明遠的車就該來了。
遠處盤山公路上。
一輛車都沒有。
深夜的九龍山。
只有雨聲，哭聲，和泥石流碾壓樹林的咔咔聲。
6
考場外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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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舉著傘擠在警戒線外，雨剛停，地面還汪著水。
班主任周敏華舉著手機，一遍遍撥林建國和趙雪梅的號碼。
機械女聲重復了八遍：“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她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蘇柚和林嬌嬌都是她班上的。
林嬌嬌成績中遊，林家人天天在班級群裡曬她刷題照片。
蘇柚年級前十，家長會從來沒露過面。
今早六點她接到年級主任電話，說蘇柚保送清大少年班的事已確認。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七點半到考點一看——
林嬌嬌也沒來。
蘇柚也沒來。
林家父母手機全關機。
“周老師，別打了。”
旁邊三班班主任老張舉著手機屏幕給她看。
班級群裡，林嬌嬌昨晚十點發的消息：
【姐妹們給我加油呀～今晚去九龍山看流星許願！明天超常發揮！】
配圖是她穿著衝鋒衣的自拍。
底下全是同學回復：【錦鯉嬌嬌保佑！】【流星加持必上清北！】
“他們帶蘇柚去了？”周敏華聲音發緊。
“不知道啊，蘇柚沒在群裡說過話。”
預備鈴響了。
考生們開始往安檢口走。
人群裡有人喊：“周老師你班蘇柚呢？”
周敏華看過去。
喊話的是隔壁班劉浩宇，林嬌嬌的頭號舔狗。
他故意拔高嗓門：“不會是嚇得不敢來考了吧？昨天嬌嬌還在群裡說——”
他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算了不說了。”
“說啥啊？”旁邊有人接茬。
“說蘇柚嫉妒嬌嬌，考前心態崩了。”劉浩宇攤手，“嬌嬌勸了她好久，結果人家甩臉走了。”
“逃兵。”有人嗤笑。
“年級前十就這點膽？”
劉浩宇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面發了條朋友圈：
【有的人啊，平常裝學霸，關鍵時刻當逃兵。祝某人在鄉下嫁個好人家吧[呲牙]】
底下秒出七八個贊。
周敏華想過去呵斥。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停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程教授。
然后是蘇柚。
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臉上沒化妝也沒緊張。
往考點門口走的步子很穩。
“喲，這不是逃兵嗎？”劉浩宇迎上去，“以為你不來了呢。”
蘇柚沒看他。
她轉向周敏華：“周老師早。”
周敏華一把抓住她胳膊：“你家裡人呢？林嬌嬌呢？”
“九龍山。”蘇柚說，“看流星雨。”
“他們——”
“他們帶走了我的準考證並撕毀。”蘇柚語氣平靜，“我自己處理了。”
周敏華聽得心驚肉跳。
撕準考證？
“那你今天怎麼考？”
蘇柚沒回答。
考點主考官從涼棚裡走出來，快步迎向程教授。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然后主考官轉向蘇柚：“蘇柚同學，清大那邊已經知會過了。你今天不需要進考場。”
周圍熱鬧起來。
劉浩宇瞪圓眼：“什麼？她不用考？”
“是蘇柚不用參加高考。”主考官掃了周圍一眼，“她已被清大少年班正式錄取，今天是作為省招辦特派技術協助員來考點調試防作弊系統。”
劉浩宇手機差點掉地上。
朋友圈剛剛發出兩分鍾。
底下炸了。
【什麼情況？蘇柚不是逃兵？】
【保送？什麼時候的事？】
【劉浩宇你發那朋友圈啥意思？】
他手忙腳亂想刪。
蘇柚已經走到他面前。
沒看他。
看的是他身后考點門柱上的高清攝像頭。
“你朋友圈發了什麼？”
劉浩宇結巴了：“沒、沒什麼......”
“不必刪。”蘇柚移開視線，“保留好。”她頓了頓，“我朋友也想看看。”
說完她跟著程教授走進考點主控室。
劉浩宇臉刷白。
7
山洞裡暗得只剩林宇手機剩的那點光。
電量百分之八。
屏幕照著三張泥糊的臉。
林宇靠在石壁上，右腿腫得像吹脹的氣球，腳脖子紫黑色。
他咬著牙沒叫疼。
趙雪梅在一邊抹淚，腳踝也扭了，走路得扶著巖壁跳。
林建國蹲在洞口，盯著外面泥濘的山路。
雨小了點。
但路還是斷的。
手機信號格全黑。
“爸......”林宇聲音發顫，“我腿還有救嗎？”
“有救。”林建國頭也沒回，“天亮就有人來找。”
但他褲兜裡手機已經響了三次自動關機提示音。
沒人聽見。
或者說沒人點破。
林嬌嬌蜷在山洞最裡面。
離洞口最遠。
離所有人最遠。
她抱著膝蓋，嘴唇咬出血印。
水壺裡剩最后半壺水。
“嬌嬌，給哥哥喝口水。”趙雪梅朝她伸手。
林嬌嬌猛地抱緊水壺：“這是我的！”
“你——”
“我都說了別跟來！你們偏要跟！”林嬌嬌聲音尖利得刺耳，“現在拖我后腿！”
趙雪梅張著嘴。
從昨晚到現在，她記憶裡乖巧的養女像變了個人。
九龍山上一路狂奔不聽勸。
歇斯底裡瞪她罵她。
現在連口水都不肯給親哥哥喝。
“嬌嬌，那是你哥。”林建國回頭盯著她。
“我又沒讓他來！”林嬌嬌擰開水壺蓋，仰頭灌了一口，“你們來也是蹭我氣運。首富本來該我一個人救的。”
“什麼首富不首富的你發什麼瘋！”趙雪梅掙扎著站起來想奪水壺。
林嬌嬌抬腳蹬在她胸口。
趙雪梅一屁股摔在碎石上，后背撞上尖石頭，痛得叫都叫不出聲。
林宇想撲過去。
右腿劇痛讓他直接栽倒在泥地上。
臉埋進一灘積水裡。
“嬌嬌！”
林建國一巴掌扇在林嬌嬌臉上。
力氣之大，她整個人往側面飛出去，水壺脫手砸在巖壁上。
塑料瓶蓋裂開。
水全淌了。
“水——”趙雪梅爬過去想接。
晚了。
水流進石縫，消失得幹幹淨淨。
林嬌嬌捂著臉，眼睛血紅地瞪著林建國。
“你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個白眼狼！”
“白眼狼？”林嬌嬌笑了一聲，“你剛才在山上松手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是爹？”
林建國僵住。
山洞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趙雪梅慢慢轉過頭看他。
林宇趴在水窪裡也抬起臉。
“什麼松手？”
趙雪梅聲音發木。
“他松手了。”林嬌嬌靠著巖壁，嘴角帶著笑意，“泥石流來的時候我摔倒了，抓住他手。他看了一眼那些石頭，放了。”
“我沒辦法——”
“對，你沒辦法。”林嬌嬌點頭，“所以你跑了。”
林宇看著父親。
趙雪梅也看著。
林建國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我不跑，兩個人都得S！”
“那你怎麼還活著？”林嬌嬌歪頭問。
語氣天真的。
像在問一道數學題。
林建國額頭青筋暴起。
手揚起又想打。
“打啊。”林嬌嬌把臉湊過去，“打完我看你拿什麼臉出去說你是好父親。”
洞口外傳來咯吱咯吱的沉悶聲響。
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碎裂。
四個人同時閉嘴。
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
砸在洞口兩米外。
碎石濺進洞裡打在林建國額頭上。
血順著鼻梁往下淌。
他沒擦。
只是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
口袋破了一個洞。
他臉色驟變。
低頭瘋狂在泥水裡摸索。
“找什麼？”趙雪梅問。
林建國沒回答。
手指終於觸到一張湿透的紙。
抽出來。
B險單。
抬頭寫著夫妻聯名、子女雙受益人。
四個人的名字印在油墨快化開的紙面上。
意外身故保額：三百萬。
投保期兩個月前。
林建國嘴唇發幹。
投保時他沒告訴任何人。
只是想如果真有什麼萬一，至少能保住一個完整的家。
但現在這張紙在泥水裡泡著。
油墨全花了。
受益人那欄被石頭的稜角劃破一道口子。
正好劃在林嬌嬌名字上。
8
高考最后一科收卷鈴響。
劉浩宇交卷走出考場，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機。
他上午那條朋友圈引了一波罵。
有人扒出蘇柚初中跳級、高一開始發核心期刊的事。
評論區分成兩派。
他舔狗兄弟群猛刷【浩哥挺住】。
女生成群罵他【造謠狗】。
他憋了一整場理綜的氣。
出考場就發新帖。
標題：【就算保送又怎樣？真千金撕假千金準考證逼人失聯，品學兼優人設崩塌！】
配了三張截圖。
林嬌嬌昨晚十點發的自拍。
班級群裡的聊天記錄。
還有蘇柚上午被紅旗轎車送到考點、表情冷淡的照片。
正文洋洋灑灑兩千字。
從“某重點高中有個心機女”開始，影射蘇柚長期嫉妒林嬌嬌，考前設局讓林家被迫帶她散心。
然后甩出準考證被撕這一點，暗示是蘇柚自己撕毀用來嫁禍林嬌嬌。
“為毀掉嬌嬌，連高考都不要了，結果狗急跳牆走了保送通道。這種人心腸歹毒，清大也瞎了眼。”
發送鍵按下。
一分鍾后評論區爆了。
【臥槽還有這種瓜？】
【心疼嬌嬌，考前被親姐搞心態】
【清大少年班就這素質？】
【轉發擴散，要求清大取消錄取！】
劉浩宇得意洋洋刷新。
點贊破兩百了。
評論還在漲。
他截屏發給林嬌嬌微信：“嬌嬌你放心，哥幫你出氣。”
消息轉圈轉了十秒。
發送失敗。
再發。
還是失敗。
劉浩宇皺眉。
信號滿的啊。
他開飛行模式再關。
刷新。
帖子沒了。
“您的賬戶因‘發布嚴重不實信息’已被凍結。”
凍結他？
他正要罵，手機屏幕突然跳成來電界面。
沒有來電號碼。
只有三個字：【網警提醒】
他手一抖接通。
“劉浩宇同學，我是市公安局網安支隊。你涉嫌在社交媒體散布不實信息，涉嫌網絡暴力與誹謗，請立即到考點東門集合，配合調查。”
電話掛斷。
考點廣播同時響起：“請考生劉浩宇到東門值班室，請考生劉浩宇到東門值班室。”
周圍的考生全看向他。
他機械地往東門走。
考點外，圍觀家長烏泱泱一片。
有人舉著手機拍。
“就是他？發帖造謠那個？”
“聽說造的還是女生的謠。”
“聽說什麼？”
一群人全圍過來。
劉浩宇低著頭想從邊門溜。
警車已在東門停穩。
兩名民警站在車旁。
周敏華也在。
還有蘇柚。
她站在主考官旁邊，手裡拿著一部備用手機。
手機屏上是一段音頻的波形圖。
“劉浩宇。”蘇柚叫住他。
聲音不大，但周圍全安靜了。
